12
当干寒而强劲的西北风掠过挤满里昂车站的一排排运货车时,我心里只惦记着
玛丽丝。要是警察的妻子能随丈夫一起出差,那该多好啊!玛丽丝为安全局尽了全
力,完全有资格得到酬劳。可是,那都是些非正式的任务。她是警察的妻子,而不
是女警察……
地中海已落在远方了。铁路的另一头就是马赛。我终于摆脱了大海彼岸那辆超
载的破长途汽车。这车把我从普罗普里亚诺带到了阿雅克肖。那一路颠簸和自杀性
的急转弯,直到现在还使人心有余悸。
车门打开了。潮水般的旅客把我推向出口处。何必为了早出去几分钟而你推我
挤呢?我只好和他们一样,像挥动扫雪器一样甩着箱子来到地铁入口,手持月票进
了站。
经历了列车上的嘈杂后,我觉得复活节星期天的地铁站特别宁静。从星形广场
回家?不,为了乘到勃朗什站和勒比克路我那三居室“宫殿”,我决定坐开往樊塞
纳堡方向的车,在民族广场换车。这样路线短一些。我刚走下台阶,入口门就关上
了,真走运。
玛丽丝不知道我今天回家。我想给她一个惊喜。在经历了四天苦差使后,我仿
佛已经把她抱在怀里了。这趟科西嘉之行仅仅是为了参加几小时的瞻礼!哪怕多少
有点收获的话,也算不虚此行啊!在普罗普里亚诺的旅馆房间里,我把偷来的文件
读了又读。一点也看不懂。但愿副总理兼内务部长他能看懂。
胖子曾明确告诫我:
“千万别从科西嘉挂电话!”我答应了,并遵守了诺言。可是,“阿雅克肖”
号的活动舷梯刚把我送到马赛港的人群中,我就冲进了科尔贝街上的邮政总局。只
有国内长话的营业窗口还开着。因为没有顾客,女职员正在打毛线,一针下,两针
上。拉加尔德圣母院的金顶反射着粲粲的阳光,耀得我睁不开眼睛。勒比克街的电
话铃空响着没人接。玛丽丝不在家。我又挂到岳母家:她一到节日就把女儿叫回家
去。复活节的星期天对她来说是个多好的机会啊!
在科尔贝邮局里,打毛线的女职员用奇怪的神情看着我。为了摆脱老往一个地
方打电话而没人答理的窘境,我给部里挂了电话。我很清楚,胖子办公室里是不会
有人接的。我完全可以想象出空荡荡的办公室的情景:出清了所有文件的写字台,
永远是空荡荡的书橱,还有那永远呆在窗角落的蟒蛇标本。那是老板的奇特吉祥物。
在这个蠢动物的粉红色舌头上,已积了一层厚厚的巴黎尘埃。
“喂?”他在那儿!星期天对他根本就不存在。他是个名副其实的船长,全不
顾家庭生活。圣诞节、复活节、圣灵降临节及其他节日,他都无所谓。船长不能离
开船么。
“喂……”“头,我是博尼什。我是在马赛给你打电话。”我压低了声音,朝
窗口望了一眼:女职员还在干她的毛线活。
“什么事?”“我拿到了文件……可是马耳他人……”“我知道,博尼什。库
蒂奥尔也盯上了他。他已经回到巴黎了!”“啊?!”“是啊,啊什么!人家可并
不是去旅游的!”我那握着听筒的手颤抖起来。混账维歇纳!混账库蒂奥尔!这家
伙捉弄我:他佯称要去奥尔梅托过夜,把我稳在普罗普里亚诺。其实,他驶回了阿
雅克肖,还掉汽车,就乘头班飞机回巴黎了。
我的脸色很难看。这家伙有资本嘲笑我们安全局警察!他们有钱。胖子借口法
国国营铁路公司送了我们免费乘车证,命令我们充分利用。而坐飞机则不予考虑。
但是巴黎警察局却没有这种限制。其实,他们原则上无权去外省出差。
“喂,博尼什,”维歇纳恢复了谴责的语调,“我这儿正好有一份库蒂奥尔的
报告。马耳他人在樊塞纳森林干掉了二等流氓图森·费鲁齐。你那位巴黎警察局的
老兄认为,他与‘科西嘉’酒吧老板约瑟夫·马里亚尼有关系。
这可是你管的地盘。眼下的情况就是这样。我说,至少你不打算复活节的星期
一还放假吧?”他挂断了电话。我垂头丧气地在马赛老港码头上走着,驱散由殷勤
的退休老头们喂食的鸽群。在博物馆街,我找到了一块招牌:“安托瓦纳之家”。
这地方很清静。我找了个偏僻角落坐下,自在地舒了一口气。我要了一块那不
勒斯馅饼和半瓶玫瑰红葡萄酒后,便端详起墙上贴在莉娜·勒诺像边上的蒂诺·罗
西像片。好一会,我怀念起刚当上小酒馆歌手时的往事。在吞咽简单的晚餐时,我
对自己说,事情不能就这么算了。矮子库蒂奥尔和他的烟头别想占上风。
在攀登圣夏尔车站那走不完的台阶时,我不住告诫自己:“逮住马耳他人的应
该是你,而不是别的什么人!”坐在候车室长凳上,我的脑海里不停地重复映现出
混杂在一起的画面:蒙莫朗西大街的两个被害者、盗取文件、惩罚费鲁齐……我要
把这一切都弄清楚。这样做的目的不是为了取悦胖子和他的部长。因为,从现在起,
这个马耳他人已经成了我的猎物,而且不是个小猎物!
地铁总算到站了。我跳上第一节二等车厢。明天,玛丽丝将为我烫平被我卷成
一团塞在箱子里的教士长袍。博尼什神甫死了。博尼什警察万岁!
库蒂奥尔没有白费功夫。在“同盟”旅馆搜查时,他找到了总机话务员。
她把所有旅客的来电号码都登记下来了。多丽丝·梅是用封丹路上“科西嘉”
酒吧的电话预定房间的。库蒂奥尔轻易地在巴黎警察局的档案里发现:约瑟夫·马
里亚尼是马耳他人的朋友。应当在监视托利的同时注意他的动向。他从上司那里获
得了采取特别措施的许可。从现在起,托利的住宅和卡尔迪奈街上那座很奇怪的建
筑物将被监听。同时,在“科西嘉”酒吧和约瑟夫在韦隆新村的住所门前,分别停
着一辆加篷小卡车。两车之间可进行无线电联系。
那里距“红磨坊”夜总会只有一步之遥。
“不要盯梢!”库蒂奥尔谨慎地命令道,“只要约瑟夫一出酒吧去勃朗什广场,
我们就用望远镜盯住他。在那里,轻型车小组会把他盯上的。只要他一回韦隆新村
的家,他们就会接替我们监视的。否则,他们会跟踪他的。”当约瑟夫掀起酒吧帷
幔时,库蒂奥尔和他的手下人就在那里。他放下帷幔时,他们还在那里。约瑟夫两
手插在口袋里,帽子低低地扣在头上,不失风度地走出封丹路,……一路上,皮加
尔区所有的妓女都和他开着玩笑。青年见习警官马尔索刚参加刑警大队,他正严密
注视着酒吧老板的去向。他开始觉得这夜显得很长。他眼睛一眨不眨地贴在粗篷布
洞口上,以便清楚地看到“科西嘉”酒吧门口的动静。
如果马耳他人出现,就等他出来后再动手。不能留下痕迹。不能在大街上采取
行动,也不能闯进酒吧。那里还有另外的出口,马耳他人很可能会从那里溜走。库
蒂奥尔把手下人全布置在周围的门角里。
“他一出来,就抱住他。不许开枪,不许出声。要干净利落!巴黎可不是芝加
哥!一个真正的警察应该是猎人而不是杀手!”即使在这时,老警察布依格也没忘
记开玩笑:
“行啊,咱们等着瞧吧!我们只等把约瑟夫包围在马耳他人的藏身地就是了。
接下来嘛,就是请多米尼克允许约瑟夫替他塞好被子,等他醒来时我们再来接他走!”
库蒂奥尔转动了一下烟头,算是回答。
“进去的那小伙子,你认识他吗?”马尔索推了推身边的布依格。他正打着盹,
准备接替马尔索继续监视。
布依格揉揉眼睛,凑近篷布洞口。一个小矮子打开了标致牌轿车的驾驶室门。
这车刚停在街头不久。
“没看见马耳他人在,”布依格说,“不用管这家伙。”“我记得,警长谈起
过一个在蒙莫朗西大街留下的小尺寸脚印。喏,就像是这个混蛋的……我要不要记
下汽车号码?”“记吧,记吧,”布依格好不容易忍住了一个哈欠。“至少今晚你
还干了点有用的事!”折腾到深夜,重逢的欢乐使玛丽丝和我还不想休息。我们终
于彼此拥抱着昏昏入睡了。我做着美梦。我们俩并肩躺在普罗普里亚诺海滨的沙滩
上。
假期多美好啊!正在怡然自得之际,卧室门外的电话铃响了。我从黑暗中爬起
来,摸索着走到门口。我打开门,轻轻地走出去,随手把门关上,拧亮了走廊的灯。
我似乎还在做梦,把手伸向安放在岳母送的摆钟下的电话机。去年冬天,我才把这
个带晴雨表的葡萄枝形摆钟挂到墙上。凌晨1 点。我只睡了20 分钟。
“你总算来接了,博尼什!”毫无疑问,这只会是胖子。我真应该在睡觉前把
电话筒搁起来……不,即使这样做也没用。胖子要找我时,他是不会罢休的。上一
次,“占线”的忙音稍微长了点,他就打电话给区警察分局。清晨三点,一个穿着
钉鞋的治安警察在走廊里找来找去,终于敲响了我的门。砰砰作响的敲门声把家具
震得摇摇晃晃。第二天,女门房和其他房客不约而同地找上门来:“快把你的名字
钉在门上,他妈的!别以为你是警察,就可以把别人都吵醒!”胖子在线路的另一
端等着我的反应。我问了一句:
“什么事,头?”“我还要在‘维克多’呆上半小时。在此之后,你可以到家
里找我……”他到底要干什么?对他此刻还呆在吉特尔柯路上的“维克多”咖啡馆
里,我毫不惊奇。坐落在双台阶区的这家咖啡馆、餐厅兼食品店,是巴黎警察局和保
安局的警察们偏爱的场所之一。他们在那里喝酒、玩牌,借着茴香酒劲互相散布假
情报。长长的大厅里,淡灰褐色的墙上挂满了铜锅、喇叭口火枪和古代猎枪,像侍
卫队一样簇拥在拿破仑皇帝画像的周围。这样的布置并不奇怪:老板维克多·马尔
歇蒂是科西嘉人。他的得力帮手多罗莱斯整日不停地在烧煤大炉灶前煨着牛羊肚、
嵌猪油牛肉和酒焖子鸡。
“知道了,头。你是在‘维克多’那里……可是为什么要告诉我呢?”我听见
了碰杯声。胖子过了一会儿才低声说:
“别提这种荒唐问题了,博尼什……我告诉你,这会儿伊多瓦纳和克洛克布瓦
正在我早晨对你说过的地方……就在离你家100 米远;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吧?快到
那里去,有情况就告诉我!”身穿透明长睡衣的玛丽丝拿起另外一只听筒,把一绺
金发撩在耳鬓。
“又是他,”她低声抱怨着……“他就不能让你清静一会吗?”我示意她闭嘴,
问胖子:
“这么说,今后我们要和巴黎警察局合作了?”听筒里顿时响起了一阵震耳的
低吼:
“你是疯了还是怎么的,博尼什?我们是监视他们,这不是一码事!要是马耳
他人露面,我们至少不会落在他们后面!”一点半。克里希大街上的路灯像鬼火一
样在夜雾里闪烁着。玛丽丝和我也像幽灵似地出现在街上。我们臂挽臂来到封丹路。
她早已换上了裤子、长袖衬衫和她母亲为她编织的羊毛套衫。
“我陪你去。两个人不容易引起注意。”我徒劳地寻找着伊多瓦纳和克洛克布
瓦。他们撤销监视了?我们来到“科西嘉”酒吧附近。我抱住了玛丽丝。利用一次
长吻,我从她的肩头向周围望去。酒吧的双层帷幔遮得密不透风,什么也看不见。
我背靠在一辆小型卡车上,始终紧搂着玛丽丝。胖子说过,在工作中应该融美观和
实用于一体。
不一会,“科西嘉”酒吧的门开了,走出一个棕发矮子。他走向一辆标致牌轿
车,打开车门,坐到驾驶座上。
这是老相识了,他叫阿尔贝·莫莱罗,外号矮子。这小流氓当过几年若·阿蒂
亚的司机。我们在疯子彼埃罗案子里见过面……他发动了汽车,标致牌轿车的红色
车灯在封丹路的前方消失了。
我拽过玛丽丝。
“我们离得再远点,”我说。
我们在右侧人行道上走着。在“尚蒂伊”舞厅附近,一扇门微微打开,有人朝
着我们悄悄吹了一下口哨。这是伊多瓦纳。
“巴黎警察局的家伙一直在那,”他低声说,“他们一定看见你俩了。
你们就在他们的小车前接吻。瞧,约瑟夫关上门回家去了。今晚算是泡汤了。”
我们还来得及离开墙角,赶在约瑟夫·马里亚尼之前,来到距韦隆新村和勒比克路
不远的勃朗什广场一角。伊多瓦纳仍然藏在原地。
晨雾中,另一张熟悉的脸出现在我们面前。这是处里的花花公子,司机克洛克
布瓦。他的头发总是梳得一丝不苟,纹路分明。他紧贴在不二价商店的橱窗上,看
到我们,他并不显得很惊奇。
“注意,”他对我说,“他从这边过来了。你们最好到我停在路边的车上去呆
着……”我向后瞥了一眼。约瑟夫的小帽子在封丹路口晃动。我看到了本局的那辆
雪铁龙轿车。我们钻进轿车后座,从车窗里注视着约瑟夫。他穿过了勃朗什广场。
一辆停在药房门前的雷诺牌轿车闪了两下车灯。
“这是库蒂奥尔的人,”钻进驾驶座的克洛克布瓦说,“在向小卡车里的家伙
打信号,约瑟夫刚从车旁走过。他们不知道我们在监视他们。”我了解这司机的火
爆脾气。我没告诉他,我一眼就看出是库蒂奥尔的手下人。而胖子只不过是偶然发
现而已。我思忖着:现在,要是约瑟夫回到家,我们该怎么办。我们可不能在这里
呆上一整夜呀……
约瑟夫走到了“红磨坊”。他正打算进入黑乎乎的韦隆新村时,矮子的标致牌
轿车在他身边停下了。右面的前车门打开后,约瑟夫赶紧钻进去。汽车向克里希广
场驶去。
“妈的,”克洛克布亚骂了一声,“我没想到会有这一手。巴黎警察局的人也
没料到。你瞧,他们从雷诺车里出来了!要不是怕挨骂,我真想大笑一场呢!”我
也是!糟糕的是,我们错过了可能找到马耳他人的唯一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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