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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耳他人放心了。说到底,富歇并不让人讨厌。恰恰相反,这个野心勃勃、恬
不知耻的部长对自己很有用。他们俩表面上不同,实际都是一路货:
都是猛兽或豺狼。
富歇不会知道,马耳他人将抓住第一个机会,在圣多明各搞一次惊人行动。罗
什不是说过,他在特鲁希略旧城的女友想干一番大事业吗?当然,必须在现场仔细
地策划好。但是不管怎么说,多米尼克决不会放过任何机会,他历来如此。
走出总统府时,毒日焦灼难忍。他装作游客,边闲逛边思考,在马斯广场上的
雕像周围转来转去。“一到明天,富歇就会查明,我确实去了圣多明各。我把一只
箱子留在罗什家里,这样就能迷惑杜瓦利埃那个漂亮的密探约瑟芬……”有了部长
给的那些比索,他完全有能力再买一只从哥伦比亚走私进来的兽皮皮箱。
他根本不用回过头去,就知道有人在盯梢。马耳他人很快就发觉了跟在后面的
暗探。是个阴沉沉的矮个子混血儿。他头戴司炉工作帽,嘴里叼着小雪茄。马耳他
人故意耍弄他,慢慢踱向圣奥诺雷街。那家伙不知所措,只好呆呆地站在那里。马
耳他人转回德萨林大道,不打招呼就走进一个内院,绕着矮香蕉树转了一圈。见那
戴鸭舌帽的家伙走到可口可乐销售亭后面,他又走了出来。他走过一无所知的盯梢
者面前,仰脸皱眉,佯装寻找门牌号码,然后又回到香蕉树院子里。富歇手下那家
伙一定会嘀咕:马耳他人在那里干什么!他明天肯定会出现在机场上的!如果要保
住雇佣密探的位置,他是不会误了吉斯圭亚那航空公司飞往圣多明各的班机的!
莫迪斯特·恩里克斯猛地踩下加速油门,我身子向前一倾,脑袋离挡风玻璃只
差几公分。好险哪!恩里克斯中尉黝黑的脸上闪出得意的笑容。他伸伸拇指,夸耀
着汽车的性能。我们随着四只主动轮强烈的跳动,在皲裂的小路上颠簸着。热带雨
把小路冲出了一道道小沟,流向茂密的松树林。林中攀生着苋红花植物,其间不时
隐现出一幢幢爬满常青藤枝的豪华别墅、带有齿状木阳台的维多利亚式建筑,间或
夹杂着几间瓦楞铁皮屋顶农舍。
我们赶上并超过了络绎不绝的妇女们。她们嘴衔烟斗,头披花巾,来城里出售
自己菜园里种的果蔬。我看到了几个漂亮的姑娘。从她们的蓝眼睛可以知道,这是
久远年代海盗们的后裔。男人们并没有赤脚走在尘土里。他们骑着无镫无鞍的光背
马,头戴一顶太阳伞似的棕榈叶凉帽……
“太子港!”中尉告诉我。
车子驶到山顶时,中尉为我指点着山下约莫一千米处的太子港。沿蓝色海湾盘
桓建起的城市宛如仙境。莫迪斯特·恩里克斯中尉从小在这里长大,对此早已熟视
无睹、甚而麻木不仁了。可我是头一次亲临其境。我睁大了眼睛,环视这仙国奇景,
而我的同伴则反复思考着刚才透露的想法:今日要让“神力”大振雄风。
“神力”……我们去佩蒂翁维尔寻找这只享有荣誉称号的雄鸡。恩里克斯从汽
车反光镜里找到了它的身影。这令人生畏的家禽正蹲伏在充作鸡舍的栅笼里。它仿
佛充满了自信。几个月前,主人就为决战之役忙乎起来了。对手是至今一直保持着
不败纪录的劲敌、凶猛的“利矛”。“利矛”从戈纳夫岛专程前来挑战;那里是海
盗、土著渔民和火鬣蜥的天堂。恩里克斯为我讲解了调教“神力”的方式。他用生
肉和搀烧酒的辣椒喂“神力”,用鸡腰果树皮按摩它的颈、爪和屁股,用生姜涂抹
鸡皮,使之变得像警察分局门上的铁甲一样坚硬。
可不是!为了获胜,“神力”已经严阵以待了!
没有任何对手敢向它张牙舞爪。雅克梅勒、热雷米乃至海地角的优胜者都败在
它的爪下。下在斗鸡场上的赌注已超过了历史最高纪录。一个星期以来,新闻界谈
论的只有这件事。“酋长电台”的最新报道认为:“利矛”的获胜率为三比一。
“白人博尼什,”中尉对我说,“您等着瞧吧,这可怜的鸡巴电台肯定会失算
的!”恩里克斯对“神力”的竞技状态非常自信,派出一些便衣警察去昂萨加莱,
准备拍摄下“神力”再次获胜的场面。他已经打听到“利矛”方面的全部动静……
三比一!真该去问一下,播音员是否收受了弗朗索瓦·杜瓦利埃本人的贿赂!“神
力”的取胜与否成了国家大事。昨天,在国防部大厅里举行的鸡尾酒会上,吕克·
富歇把莫迪斯特·恩里克斯叫了过去:
“中尉,‘神力’的情况不错吧?”“好极了,部长先生。”“别忘了总统对
‘神力’的期望……要是它赢了,对你来说可是好兆头!”我饶有兴致地观赏着这
幕色彩斑斓的交响乐。当吉普车沿佩蒂翁维尔山坡顺势而下时,我被掩映在如火如
荼的金凤花丛里的游泳池那一泓碧波迷住了。彩色的立体全景图展现在山下。我们
沿着海地人民博物馆,向展览馆公园的圆形竞技场方向驶去。这里已经可以感受到
斗牛场的气氛。我既不喜欢斗牛,也不喜欢过分激动的人群,可如今却要去体验斗
鸡的场面!人群在公园中心蜂拥着。栏杆周围的五圈看台上已经人头济济。加勒比
海的烈日无情地透过屋顶的裂口照射进来,形成了一道长长的光柱。因为骚动,竞
技场中心尘土飞扬,仿佛是鏖战中的疆场。
人声喧嚣。打赌的吵闹声和可口可乐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落。我没法找到座位。
恩里克斯背靠柱子,注视着等得不耐烦的观众们朝斗鸡登场入口处大发雷霆。
斗鸡的主人们神气活现地走过来,不时抚摸着自己蠢蠢欲动的宠物。
“神力”站在一顶柳条编成的遮阳伞下,等待着上场决斗的时刻。
裁判员摆出持剑斗牛士的模样,腰间插了一支很大的巴拉贝伦手枪。
他一走进圆形竞技场,人们立即安静下来了。我越来越明显地讨厌起这种场面
来……三个评判委员开始检查第一批登场竞技的斗鸡。两下刺耳的笛声之后,一对
被捆住一只爪子的斗鸡怒目相视,摆出了格斗的架势。
恩里克斯中尉悄悄告诉我,右边那个脑袋削尖、戴着蓝帽子的矮个评委是自己
人。在不久前的一次交通事故中,中尉曾为他出过力……当时,他那辆命名为“当
心,我来了”的红黄蓝三色汽车阴差阳错,竟然碾到一个肩扛绸布的过路女商贩身、
上去了。幸亏布匹承受住了车轮的重量。结果,女商贩只住院两星期,得到了一小
笔赔偿金,便又出现在废钢铁市场的摊位上。
“如果‘神力’招架不住,”恩里克斯说,“这位闯过祸的评委会见机行事的
……他已经答应过我了。”又是一遍笛声。被主人用小刀割断绳索的雄鸡迫不及待
地捉对厮杀起来。莫迪斯特·恩里克斯眼色阴郁地观看着搏斗的场面。
“说实话,”他叹息一声,“‘神力’一下子就能打败那些快老死了的对手!”
一只斗败的雄鸡拍翅跃上栏杆,企图逃到附近花园里去。看到数十双手伸出来,抓
住企图溜走的雄鸡,把它重新扔回斗鸡场时,我几乎恶心起来。
这时,打赌声一浪高过一浪。
恩里克斯轻蔑地耸了耸肩。他朝吉普车走了几步,瞥了一眼正在遮阳伞下歇息
的“神力”。他正要撩起阳伞,另一辆吉普车摇晃着长长的天线向我们驶来。“这
是通讯处的马卡杜,”恩里克斯告诉我。马卡杜长得很漂亮。
他那副牙齿比莫迪斯特还要白!只见他跳下吉普,双脚并拢,举手行了一个标
准的军礼。“中尉,急件!”他递上一只印有“总司令部”字样的白色信封。恩里
克斯皱起眉头,用小指拆开信封。看完信后,他思索了几秒钟。“不用回复,”他
说,“你可以走了。”马卡杜又一次行礼,转过身,一阵风似地向市中心驶去了。
莫迪斯特转过身来:“没有任何叫坎布齐亚的人在海地入境,”他说,“活该。等
‘神力’赢了以后,我们再来考虑您要找的人吧。”当莫迪斯特·恩里克斯正式走
进竞技场时,喧嚷声神奇般地消失了。身着戎装的中尉挺直身子,径直走向评委席。
他的步伐十分庄重。他以名誉作担保,确认“神力”的翅膀和羽毛里没有夹藏利器。
说着,他向观众展示了“神力”未加任何修饰的羽翅。他用刀刃最后一次磨尖了已
经利如匕首的鸡距。恩里克斯再次起誓,没有使用任何毒药。他向评委们显示了刀
刃。他的对手偷偷看了他一眼,脸上带着自信的笑容。中尉不屑一顾。他从中间的
柱子上取下水瓶,吸足了水后,向“神力”喷洒着清凉的水珠。裁判员吹响了笛子。
大战的时刻来临了。恩里克斯全神贯注地把绳索系在“神力”的脚上。我心里
在嘀咕,不知他祈求的是哪一路伏都神灵。
死一般的寂静。绳索一割断,“神力”就向“利矛”猛冲过去。这位常胜将军
激动不已,志在必得,绕着获胜机会甚微的对手团团打转,不时停下脚步,佯作攻
势,用利喙向对方挑衅,随即又跃至一边,简直像个从《天鹅湖》里溜出来的女芭
蕾舞演员。
“神力”在寻找对方的破绽。或许,它想突施冷箭,出奇制胜?不过,“利矛”
的小脑袋也很有计谋。它的嘴猛啄在我们的冠军眼皮下方……我之说“我们的”,
是因为我开始怜悯起这只勇敢的“神力”来了。在受到几乎被啄成独眼的攻击后,
“神力”怒不可遏的神情激起了观众的狂热。
“那个海盗的儿子居然想在这里称王称霸!”恩里克斯中尉紧握双拳,恨恨地
说道。
看到鲜血从“神力”的眼睑里涌出来,我的心翻腾起来。我觉得自己也卷入了
这场格斗。尤其是听到人们用克里奥尔语诅咒时,我分明听懂了他们的话:
“利矛,啄死它!啄死警察!”简直是人人喊打。
“神力”中止了格斗。就像一个迟疑着要不要站起来的拳击手,可怜的斗鸡绝
望地朝主人啼了一声。
这已经不是竞斗,而成了马拉松比赛了。“神力”被“利矛”无情地追逐着,
沿着跑道溃逃,像鸵鸟一样被人哄笑。
莫迪斯特不住地用拳头击着掌心。
“这坏蛋一定对我的鸡施了魔法!”他凑近我耳边嚷道。
“这反而会使‘神力’恢复元气的,”我说,“您瞧!”果然,奇迹出现了。
“神力”扭转了局势。刚才还呆若木鸡的恩里克斯,这会儿不住地用肘子捅我。
我忘了对格斗场面的反感,情不自禁地喊起来:“冲上去,‘神力’!”“神力”
冲上去了!
它猛然停住脚步,打起转来。它跳开几步,用利喙猛啄了“利矛”一口。
“利矛”遭此重创,当即败下阵来,栽倒在地。我们的英雄毫不放松,紧啄不
止。观众的喊叫声传出了几里以外。
谁都看得出来,“利矛”的征战生涯已经完结了。这时,“神力”扑上前去,
用力撕咬、啄击“利矛”的喉管。苍蝇已经蜂拥而来,吮舔渗入地面的血迹。“利
矛”的主人除了徒劳地跪在地上挥手祈祷外,再也无计可施了。
“神力”的狂怒似乎还没有平息,它又一次扑向对手的脑袋。“利矛”的左眼
被啄瞎了。嘴尖吮吸着对手的血滴,“神力”更加来劲了。它不断地扑上去,一下
又一下地攻击对手……“利矛”彻底倒下了。它的主人伸起双臂,表示认输。如果
他还想让他的铩羽败军苟延残喘,以图东山再起,也唯有放弃战斗这条路了。
“这流氓真要是毁了‘神力’,我非扫他一梭子冲锋枪子弹不可。”恩里克斯
在迎接凯旋的英雄时,冷冷地吐出了这句话。
我沮丧极了。不错,这位警官很有趣,也很有能耐。可我跑了7000 公里路来
此,决不是为了看什么斗鸡。明天,我将租一辆出租车去佩蒂翁维尔。
按照我的习惯方式,我要去熟悉一下罗什·马里亚尼在伊博莱莱路上的房产—
—椰林别墅的环境。
困难在于,我是单枪匹马,独自一人去逮捕马耳他人。正如胖子所说,没有比
孤寂更让人难受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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