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公路翻过了杜梅山脊。穿过菖兰花圃和野薄荷园后,我们的车驶进了三米高的
甘蔗林。满天星斗下的美妙景色,令人想起了一次赏心悦目的郊游。
可是,我的同伴破坏了这安详的田园风光。恩里克斯中尉专心致志地开着车,
脸色铁板,目光极为阴郁。坐在他身边的是普罗斯佩上校,他那沉重的身躯稳稳地
坐在吉普车的简陋座位上。车子的颠簸对他毫无影响,而我却不时被弹得前俯后仰。
上校显得很激动,还在膝间夹了支冲锋枪。
全靠上校,我们才能这么快就动身出发。看来,他和我一样,也不喜欢无益的
官僚程式。这样,事情才没耽搁。当我们好不容易在“辉煌”旅馆的餐厅里找到他
时,上校刚在旧城堡式的餐厅里独自一人用完晚餐。他立刻就以负责人自居并领导
起这次行动来了。
我不习惯坐这种越野车,它看来存心要折断我的脊梁骨。我的两条腿已经僵硬
了。坐在被一堆千斤顶、钢丝绳和油箱包围的吉普车后座,真是活受罪!
恩里克斯驾车向一群山羊冲去。这位斗鸡驯养员好像根本不把这些牲畜当一回
事。我赶紧闭上双眼。当我重新睁开眼睛时,只见山羊们惊慌地向道路两旁闪避。
没看见压死的羊。
现在是凌晨3 点。除了山羊以外,我们再也没有遇到其它的生灵。幸亏如此。
此刻我们正驶过被掘开的陵墓堆。吉普车开始向山下的雅克梅勒俯冲,疾风吹落了
紧扣在上校耳际的粗布大盖帽遮光帽檐。
车篷顶上的无线电天线在风中呼呼作响,像渔夫的钓竿一样弯曲着。经过无数
次拐弯后,我终于看到了几点灯火,还有海滨灯塔那断断续续的微弱闪光。上校打
开无线电话开关。一阵噼噼啪啪的噪音响过后,总算呼叫通了:
“雅克梅勒警察局。我是普罗斯佩上校。情况怎么样啦?”“您要查的电话号
码是特雷莎别墅的,就在港口后面的西瓦迪埃公路上。别墅里好像没有人。”“别
墅的主人是谁?”“特雷莎·鲁伊斯,圣多明各的一个西班牙女人。好久没见她在
这里露面了。”我靠在上校的肩上,极力想在呼啸的风声中听清对话的内容。
“别墅里有没有别人?”“不清楚,上校。刚才已经有个军官去过那里。好像
没有人。”普罗斯佩朝我转过脸来。我一声都不敢吭。从他明显的恼怒中,我仿佛
看到了胖子的神情。在这次徒劳的奔袭后,维歇纳会怎么看我呢?如果他能保持冷
静的话,也许会要我坐11 点正飞皮特尔角的班机回国,这正是几小时前我想做的。
是啊,要是赶上11 点起飞的这趟航班该多好!哎,别急,事情还没见分晓呢。当
对讲机里传来补充报告时,上校的脸色由不快变成了惊讶:
“据为罗什加油的奥内西姆报告:‘图森·卢韦尔图尔’号今夜出海去纳耐特
港了。”又是一条线索!这次是一艘船……百叶窗紧闭着,别墅里好像没有人。
“我到后面去看看,”我低声说,“你们在这儿等我一下。”吉普车在离中尉指出
的特雷莎别墅约200 米处停了下来。这是一幢殖民地风格的雄伟建筑。牵牛花丛遮
住了一道白色的围墙。穿过栅栏门,有一条夹竹桃掩荫下的小道通向别墅的廊柱。
门窗上都装有色彩鲜丽的百叶窗。陶立克式柱子支承着锻铁栏杆。没有灯光。“您
看见什么了吗?”恩里克斯中尉跟在后面。
他脱下了胶底鞋,提在手里。没穿袜子。虽然在这种严肃的场合,我还是忍不
住要笑出来。“要么他们睡了,要么根本没人,”我说,“得想办法摸清情况……”
恩里克斯中尉用食指向我示意,然后凑近我的耳边,很神秘地说:
“你不认为我们最好等到天亮再说吗?”他建议道,“如果他们在里面,会打
开窗户的!”嘿,他现在对我以“你”相称了!而他用了“他们”这个复数,似乎
我侦听到的科西嘉语对话证明,特雷莎别墅是个强盗窝!“不错,可要是他们不在
呢?那不是白浪费时间……”恩里克斯想了想说:“你看,高处的百叶窗也关着…
…”“跟我来,”我说,“我们到别墅后面去,然后翻墙进去。”我在栅栏处绕了
一圈。恩里克斯紧随在后。他把鞋放在小路边的一块大石头上。“给我搭个人梯。”
恩里克斯背靠石灰墙,把手合拢。我一跃跳上他的肩膀,爬上墙头。手指上一阵微
痛,接着便渗出血来。原来我把食指搭在像玻璃一样锋利的凸角上了。我察看了所
有的窗户,全都紧闭着,只有楼上有扇小窗开着。可能是盥洗室的气窗。为了换一
个观察角度,我跪下来爬了几步。底下,恩里克斯中尉也跟着我移动。我呆住了。
在住宅和洗衣房模样的小棚屋之间的院子里,停放着罗什·马里亚尼的那辆庞蒂亚
克牌轿车。我顿时大吃一惊。这么说,海地警察弄错了:他没有出海。马里亚尼在
这里。显然,他是来和马耳他人碰头的!我终于抓到了目标。胖子一定会高兴。我
在天涯海角的热带国里发现了马耳他人。胖子肯定会去报告部长说,哪怕在北极、
南极,他的手下人也能马到成功!我示意恩里克斯回到原地贴墙站着,便曲身从墙
头上滑了下来。石头上留下了几滴血,这没关系。我跳下地来。“你说得对,”我
说,“他们在里面,走吧。”我们悄悄地走着,回到了别墅的正面。……会不会有
哪扇门没上锁?只要推一下……就能在楼上找到卧室,把沉睡的马耳他人当场抓住。
我的三个伙伴会堵住他的逃路的。
从刚才那地方,我可以爬树进入别墅,跳到院子里。
“如果门开着,我们说不定能把马耳他人从床上揪起来,”我说,“他会以为
是给他送早点的呢,你说呢?”斗鸡驯养员的眼睛里充满了惊愕。一系列的情况使
他不知所措。也许,他以为我是发疯了?
“要是他从上面开枪怎么办?”他说。“反正兵营就在附近,我们可以去开一
辆装甲车来。只要有10 来个人,就能冲进去了!”中尉想得太远了!
“这样会惊动他们的,”我说,“来,再给我搭一下人梯!”我攀上墙头,抓
住了树干。树枝弯曲起来,但还结实。我顺势向里荡去,跳到树上。一只鸟惊慌地
在我面颊掠过,发出凄惨的叫声。我赶紧抱住树干,才没有跌下去。我又顺着树干
往上爬,抓到了另一根树杈。玛丽丝看见我这番表演会怎么想呢?树杈晃动着,弯
曲着,不过很结实。我左手拽住树杈,右手伸向气窗。我推了一下。窗户打开了,
发出刺耳的响声。在飒飒作响的动物和昆虫出没的深夜里,这响声就像鸟兽的叫声
一样可怕。我的心再次剧跳起来,仿佛去参加一年一度的勒芒24 小时汽车大赛一
样。
窗框还在吱嘎作响!从神秘莫测的地方传来了回声。然后,又是一片寂静。我
还想再等两三分钟,但已经可以确信,屋里根本没有人。再也用不着恩里克斯说的
装甲车了!
可是,马耳他人肯定到过这里!那次科西嘉语的通话无疑证实了这一点……我
把脑袋伸进气窗。接着,身子也钻了进去。果然是个盥洗室。水从抽水马桶水箱里
溢出来,发出嘀嗒嘀嗒的声音。
门从外面反锁上了!除非是出远门,否则不会连厕所门也锁上的!看来,我只
好从另一种意义上来扮演美国电影中人猿泰山的角色了?
锁舌紧扣着锁闩。不看也能猜出来。只要有一把螺丝刀,就能把它从锁闩中撬
出来。可惜,我手无寸铁。厕所里除了一个装有两只镀铬龙头的洗手池、一条挂在
钩子上的毛巾和一个卷筒卫生纸瓷架之外,别的什么也没有了。
喔,还有一把放在粗陶彩壶里的柳条扫帚……人们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把我从
厕所里稳稳地逮住!
突然,我听见一记响声。不是在做梦。是脚步声和短促的呼吸声。我赶紧趴在
地上。哼,躲在大盗的厕所里!维歇纳准会高兴的。我在这里就能听见他的挖苦:
“部长先生,您是说博尼什?他从来就不会像别人那样干。不过,我可没少提
醒过他,让他遇事小心谨慎。可是有什么用呢。您想想,部长先生,他居然在黑人
国里私闯住宅!”令我吃惊的是,门外没有透进一丝光线。也许,一旦灯亮,手枪
就会顶着我的鼻子了。
“喂!”我转过头去。气窗口出现了恩里克斯的身影。我一下子放心了。他是
怎么爬到墙上来的?斗鸡驯养员正在窗外用探询的目光看着我。我跳起身来。
“我需要一把螺丝刀或者什么平的家伙,好伸进锁舌和锁闩里去。还要一只电
筒。”谢天谢地,机运是警察的天使!恩里克斯身上什么都有。他在树杈上保持平
衡,搜遍全身,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刀递给我。好极了,可是还不够。
刀刃一撬就会断裂的。尖头必须能嵌进锁闩里的锁舌才行。
“这个行吗?”他晃了晃军用皮带扣。这扣圈是肯定不行的,用皮带上的扣针
试试怎么样?我点点头。
恩里克斯用手电筒照着锁头,我开始拨起锁舌来。锁舌纹丝不动。我仍不死心,
接着往里拨。扣针伸进了锁闩。我用力抵住扣针,手指像蟹钳一样捏得紧紧的。锁
舌终于活动了……
“咔嚓”一声,锁舌别过来了。
走廊里毫无声响。厕所门悄然打开了。我用手心拢住手电的光束。没听见呼吸
声。这是一个重要的信息。在凉爽的夜里,人们一般都是开窗睡觉的。
除非要完全挡住微风,否则是不会合上百叶窗片的。我脱掉鞋,赤脚走在宽敞
的走廊地板上,慢慢向前摸索。靠墙处有三扇门敞开着。
我用手电筒迅速扫视了一遍。房间是空的。我放下心来,但同时又很担心。我
从桃花心木楼梯往下走了几步,探头望了一下。起居室里空无一人。
我又看见了马里亚尼停在院子里的那辆汽车。我回到楼上。房间里会有什么吗?
橱里只有一些女人的衣物。抽屉里连一张纸片也没有。几副皮手套,一条腰带,一
根吊袜带,还有一张照片:是一个西班牙人模样的欧洲女人。我把照片塞进口袋,
穿过了铺着栗色瓷砖的浴室。另一个房间的墙上挂满了帆船画。床脚下有一双拖鞋。
里面只有一些帽盒、箱子和打扫房间的用具。
我回到盥洗室的气窗前。恩里克斯正拽着树杈回到围墙上去。我轻声招呼他:
“我下楼去给您开门。屋里没有人。”他隐没在墙后。通往院子底楼的正门反
锁着。这么说,他们是从这里出去的!我从边门走了出去。我走近庞蒂亚克车,悄
悄打开了左车门。点火开关上装了防盗保险装置。我又沿着小径来到别墅正门。当
然,门是关着的。
我拔起了插在地上的左侧门销,拽住两个门闩使劲往里拉。一声脆响,接着又
是一阵格格声。锁舌被拽出一半,两扇门分开了。恩里克斯、普罗斯佩和雅克梅勒保
安警察局的一名中尉握着手枪站在门口。
“车在院子里,”我说,“可屋里没有人。”“我并不奇怪,”上校恼恨不已,
“我让人叫醒了加油工,他讲了具体情况。昨天早上,‘卢韦尔图尔’号就停泊在
西瓦迪埃湾里。马里亚尼是一个人回来的。他把油箱加满后,就回佩蒂翁维尔去了。
今天深夜,他又独自来此,驾船去纳耐特港了。事情就是这样!”上校停了一会,
又讥讽地说:
“白人们从话筒里一听到说话声音,就把本地土话当成科西嘉语了。开车,恩
里克斯。这里再没什么可干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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