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节:看不见的线索(5)
熊天厚低声一叹,道:“我还记得那天的情景,瞿先生饮一杯水酒,高唱歌
曲,高呼口号,泰然走到罗汉岭下的刑场,盘腿席地而坐,淡淡说道:‘此地甚
好!’饮弹而死,自始至终,没有丝毫犹豫,更没有一点死的畏惧。”
方隐锋道:“我总是想不明白,一个人面对死亡,怎么能做到如此从容和淡
定?如果瞿先生是一个赳赳武夫,面对刀枪大叫脑袋掉了碗大个疤,二十年后又
是一条好汉,那么我也许钦佩他的勇气,却绝不会刻骨铭心记住他。我痛心的是
……他是一个文士啊!一个典型的中国知识分子,从来就不是舞刀弄枪的人。他
应该生活在书斋里面,如果他愿意,他可以成为举世闻名的学者、作家、诗人、
翻译家、书法家、画家、金石家甚至名医,这些对他而言都是轻而易举。如果他
愿意,他完全可以不死,只要他低下头,放弃自己所追求的信仰,马上会得到一
条生路,但是他没有这么做,他不齿让自己的脊梁弯曲,而是把自己点燃成一根
火炬,去照亮黑暗,直到把自己的生命烧个精光。”
熊天厚道:“我听说瞿先生在共产党那边的日子也不好过,用他们的话讲,
叫做犯了路线错误。”
方隐锋黯然道:“常人若到了这种境地,必是心灰意冷、万念俱灰,但是瞿
先生没有!共产党也好,国民党也罢,谁也无法动摇瞿先生的灵魂和信仰!正所
谓士可杀而不可辱,当年文天祥被捕后,跳水、撞墙,唯求一死。瞿先生也一样,
早已冷漠了虚名、淡忘了利益,因此在他羸弱的身躯之中,生出了世间最大的坚
强和最大的从容。”
一声长叹,一阵沉默。过了很久,林素芳才轻叹一声:“可惜了!”
方隐锋道:“以前没跟你说,是我不想提起这件事。这样一位集思想家、文
学家、翻译家、金石家、书画家于一身的大师,竟死于我服役的军队!而我……
我明知他踏上死路却无力相救!在那一刻,我对内战充满了厌恶,不愿再为这场
战争效力,这便是我离开军队的原因。”
林素芳点了点头,低声道:“原来如此!”
方隐锋把玩手中的石印,喃喃道:“觅渡,觅渡!瞿先生老家的祠堂前有一
条河,叫做觅渡河。早年间瞿先生渡过这条河,足迹遍布中国,寻求真理,至死
不渝。他一生都在觅渡,可是到最后也没有找到一个容纳他灵魂和信仰的渡口…
…”
夜色渐深,酒已凉。
熊天厚起身告辞,方隐锋将他送到街上。夜上海灯红酒绿,十里洋场,纸醉
金迷,风中似乎也带着美酒与脂粉的气息。熊天厚站在街头,望着华灯闪烁,灿
若繁星,低声道:“多好的一座城市!”
方隐锋也道:“是啊!多好的一座城市。”
两人的目光一碰,心中不约而同闪过一个念头:“一旦硝烟点燃,这座城市
将不复存在,变成一片处处瓦砾的废墟。”
熊天厚缓缓说道:“如果战争发生,那也没有办法。宁可将这座城市夷为平
地,也不能退缩半步。”
方隐锋毕竟曾经干过军人,虽然想到了可怕的后果,却点头道:“如果以牺
牲一座城市来换取国人抗战之决心,我看值得!”
熊天厚道:“巷战不同于野战,冷枪密布,流弹丛生,随时都可能被杀死。
这一仗必将极度残酷和惨烈。方医官,你要小心一些。”
方隐锋道:“我怕什么?你是去前线作战的,更要注意安全。”
熊天厚一笑,道:“你的脾气我还不知道吗?真打起仗来,你能闲得住?你
一定会参加战地救护队。”
方隐锋也笑道:“是啊!内战,我是厌憎极了,但是抗击外寇,我责无旁贷。”
顿了顿,又道,“天厚兄,你说这一仗,咱们有无把握?”
熊天厚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道:“打仗,不是光靠一腔热血就能打赢的。
中国的综合国力与日本相差得太远,这就意味着在战场上,咱们将付出数以倍计
的生命。”低声叹了一口气,又道,“就拿咱们团来说吧,在中央军的战斗序列
中,二一一团算得上装备齐整了。但是对比日本军队,咱们的重武器严重不足,
轻机枪的数量比日本人少了一半,重机枪一个连不足两挺。这次出发前,我硬向
旅里要了五挺‘马克沁’重机枪,三万发子弹,分配到连里,总算略解燃眉之急,
即便是这样,也仅够支撑四五天,若要搞几次大规模的火力压制,恐怕维持不了
两天。还有火炮,差距就更大了!上海这种大城市,每一幢楼房都可以作为堡垒
固守。一旦对敌军目标施行强攻,必须配备相应的重炮。说来不怕寒碜,咱们团
虽然有一个炮营,但榴弹炮只有两门,还有一门密位控制严重损毁,差不多四十
多个密位无法精确控制,试射误差达50公尺。全团迫击炮仅有九门,炮弹也不容
乐观,平均算下来,每门迫击炮只有四十多枚炮弹。”顿了顿,又道,“你知道
日本人是什么装备吗?人家一个中队相当咱们一个连,却配备六门50毫米迫击炮。
虽然口径不如咱们82毫米迫击炮,但是使用便捷、精度很高,尤其是弹药补充能
力强,持续上百发炮弹不间断攻击,可以轻易对咱们实施炮火压制。我有一个好
兄弟在东北军,跟日本关东军交过手,一仗就被揍蒙了,日本一个野炮联队有三
十六门120 毫米榴弹炮和十二门75毫米野炮,重炮联队还配备二十四门150 毫米
重榴弹炮和加农炮。唉,也难怪小日本轻视咱们的炮兵,通常是咱们的炮一响,
人家的炮弹就像雨点一样砸了过来,这种仗还怎么打?”
方隐锋深有所感,道:“打仗,拼的是命,耗的是钱。”
熊天厚道:“中央军的装备还算好的,起码配备了一色的‘中正’式步枪,
五发弹容,单发射击,人工退壳,火力虽然弱了些,却是时下最好的步枪了。我
见过川军和湘军的一些弟兄们,简陋得不成样子,不仅没有重武器,步枪还以
‘汉阳造’为主,你见过那种枪吧?还是光绪年洋务派大臣张之洞创办的汉阳兵
工厂生产的,射击精度极差,很容易卡壳,不少枪的膛线都磨平了,子弹总是翻
着跟头出去。就是这种枪还不能敞开供应部队,有的连队每两人才发一支枪,战
斗力大打折扣。”
方隐锋叹道:“中央军的装备尚且不如日本军队,其他非嫡系部队自然差得
更多,这一仗打起来,恐怕得血流成河,咱们必须有足够心理准备来面对大规模
的死亡。”
熊天厚点头道:“中国的国力不如,部队的装备不如,士兵的素质也不如,
唯一可以用来一拼的,就只剩下民族气节和军人血性了。不管怎么说,你我脚下
这片土地,是咱们列祖列宗安息的地方,如果让日本人在这块土地上撒野,你我
还算爷们儿吗?不仅愧对子孙,死后更没脸去见先人!”
两人胸中热血激荡,紧紧握了握手,各自分别。方隐锋回家躺在床上,却无
丝毫睡意,熊天厚的话一遍遍在耳畔回响起来,心想自己又要度过一个不眠之夜
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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