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节:血肉磨坊(3)
方隐锋道:“困了,就多睡一会儿。一旦打起仗来,又要熬通宵没觉睡。”
茹淡月叹了一声,道:“困些、累些都不怕,只是不知道这场战争会拖到什
么时候?我有一种十分不好的感觉,战斗会越来越激烈,阵亡的将士也越来越多。”
方隐锋道:“战争是对一个民族忍耐力的考验。不管这一仗拖到什么时候,
只要我们还在抵抗,就证明中华民族没有放弃尊严!”他看了一眼茹淡月,又道,
“我原本不想让你上战场,但你既然来了,就要做好准备,战争从来不讲道义,
战斗是很残酷的。”
茹淡月道:“我知道。我比你早来一天,已经见识过战斗的场面了。救护所
院后停着那么多殉国的士兵,也许我们即将会成为他们中的一员,我不害怕。”
她微微一笑,道,“如果一定会死,我希望自己能死在一片晚霞下,就像现在一
样,我的灵魂与霞光融在一起,在天际飘散升华。”她指向天边灿烂的云霞,由
衷说道:“你看,太美了!”
听她把死亡也想得那么天真,方隐锋心底暗暗一叹,忍不住想要抱一抱她,
但他克制住自己的心情,转开话题道:“你不是有急事找我吗?出了什么事?”
茹淡月从贴身衣兜中掏出一张照片,说道:“这是那晚你送来的照片,你看
出什么问题了吗?”
方隐锋看照片上的人正是她要找的那个女人,道:“怎么了?”
茹淡月指着照片道:“这张照片的背景是秦淮河北岸供院街,我去过这条街,
因此很熟悉。你注意她背后的墙上,贴的是抗日的标语,从标语的内容上看,一
定是今年的事。阎爷说她死了是谎话,她还活着,就居住在南京。”
方隐锋点了点头,叫她把照片收好,道:“这事的确蹊跷,我看过那些照片,
甚至发现尹先生也出现在她的照片中。如果我猜得没错,这个女人跟你、跟尹先
生都有某种神秘的关系,找到她,很可能解开尹先生身份之谜,甚至破解咱们百
思不解的疑团。”顿了顿,又道,“这一仗打完,如果咱们侥幸不死,我一定陪
你去南京找她。”
茹淡月沉默片刻,低声道:“如果咱们中有一人不幸遇难,那么活下来的人
也要去一趟南京,找到她,查明疑团,为另一个人完成遗愿,好不好?”
方隐锋郑重说道:“好!就是这话,我答应你!”
入夜,阴云满空,星月无光。远处的罗店镇不断传来密集的枪炮声,火光映
红半边天。
方隐锋被人匆匆叫到旅部,只见一个高个子军官伏在铺满作战地图的桌子上,
浑身上下全是泥土,双目布满血丝。方隐锋扫了一眼这人的少将军衔,道:“长
官,您找我?”
这人正是二零一旅旅长蔡炳炎,看了方隐锋一眼,道:“你是医生?中医还
是西医,正骨会吗?”
方隐锋道:“中医、西医都学过,骨科说不上拿手,不过治个正骨、脱臼倒
也不算什么。”他眼力尖,看到旅长左臂无力地耷拉在衣袖中,想必是脱臼了。
蔡炳炎一笑,道:“刚才赶夜路,一个不留神从马上摔了下来,左臂脱臼了。”
方隐锋上前按了按他的肩膀,说道:“这是老伤了,习惯性脱臼。以前这条
胳膊受过伤吧。”
蔡炳炎道:“行啊!被你一眼看了出来。当年广东革命政权东征讨伐陈炯明,
我是军校教导二团的连长,随右翼军出征,在攻打淡水城的时候,这条胳膊受了
伤。已经十来年了,一直没好利索。”
方隐锋拉直他的胳膊,道:“忍着点儿,一下就好。”猛地一拽一推,将脱
臼的部位接好,手法干净利落。
蔡炳炎活动一下肩膀,道:“不错,不错。”
方隐锋道:“我有一个偏方,用草药熬制膏药,趁热外敷,很是对症。回头
我把药方抄下来给你,坚持十几服药,可以根治。”
蔡炳炎很高兴,道:“等这一仗打完吧。如果除了病根,我请你喝酒。”
两人正说着话,勤务兵快步跑了进来,大声叫道:“报告!”
蔡炳炎道:“什么事?”
勤务兵道:“彭善师长来了,马上就到。”话音未落,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
马蹄声,跟着有人大踏步走进指挥部。
蔡炳炎一见来人,敬礼道:“师座,您来了!”
十一师师长彭善神情严肃,瞪了蔡炳炎一眼,将马鞭重重摔在桌子上,喝道
:“蔡炳炎,你好大的胆子!”怒气冲冲,声震屋宇。
蔡炳炎道:“师座息怒,怎么回事?”
彭善厉声道:“我问你,你的阵地在哪里?你的兵在哪里?为什么丢失阵地?
为什么撤出罗店?”
蔡炳炎的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起来,道:“师座,弟兄们已经拼尽全力了。我
们歼灭了日军两个大队,自己也伤亡惨重。尤其是日军动用重炮部队,对镇内进
行炮火覆盖,半天工夫就砸了上万发炮弹……”
彭善断然一挥手,打断了他的话,道:“你少跟我说这些废话,我没兴趣听。
总之你的指挥位置应该在镇内,不是在镇外。”
蔡炳炎大声道:“是,我立刻组织队伍反击!”顿了顿,又道,“师部能否
给我们提供炮火支援,如果有空军就更好了。日本人把飞机大炮都用上了,我总
不能叫弟兄们举着大刀片子和刺刀跟小鬼子拼吧!”
彭善道:“空军归国防部管辖,咱们无权调用。师属炮团可以给你,不过没
有重炮。”
蔡炳炎急道:“师座,仗不能这么打啊!以卵击石,部队的血本都要豁光了!”
彭善一掌拍在桌子上,震得水杯都跳了起来,道:“不这么打,你说怎么打?
你是黄埔一期的,受党国栽培多年,怎么说出这种怕死的话来?难怪你的兵守不
住阵地,你的军人气节到哪儿去了?”
蔡炳炎一听这话,眼睛也瞪起来了,大声道:“我怕死?我没有军人气节?
师座,你随我来!”与彭善一起来到旅部后面,大叫一声:“点灯!”身后的副
官、随从拧亮手电筒,十几道光柱扫去,地上密密麻麻全是裹着白布的尸体,一
眼望不到头。蔡炳炎痛心疾首,道:“我蔡炳炎1924年毕业于黄埔一期,从排长
干起,打了十几年仗,凭战功一步步干到这个位子,我问心无愧!我若怕死,也
不会豁出去这么大的伤亡了。”他指了指地上的尸体,道,“师座,你看看这些
兵,哪个不是子弹迎面打上去的?说话可要凭良心,你骂我可以,可是不能侮辱
我这些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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