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节：血肉磨坊(5)

　　这个不到三平方公里的江南小镇，大地几乎被翻了个底朝天，双方以惨重的
代价相互争夺，用鲜血和生命换取每一寸土地。

　　中国军队利用夜色的掩护，快速前插，冲入罗店镇。日军不断发射燃烧弹，
罗店顿时陷入一片火海之中，夜空变成了红色。中国士兵们在熊熊烈火中与日军
进行着残酷的巷战，一街一巷、一房一屋反复争夺。罗店的土地浸透了鲜血，整
个战场犹如是一架在不断吞食着生命的“绞肉机”。

　　蔡炳炎听着喊杀声，血脉贲张，大叫道：“命令师属炮团开火，集中一切火
力轰击日军阵地，把炮弹全部打光，不过啦！”

　　炮弹如雨点一般落向镇中，弹片带着死亡的气息横飞激射，日本军人的肢体
碎片不断飞向空中。

　　三个小时之后，罗店终于回到中国士兵手中。

　　激战之后，二零一旅从一个四千多人的整编旅，打得只剩下不到两个营的兵
力。这时，蔡炳炎接到集团军司令部来电：“固守罗店，伺机反击。”他微微苦
笑，喃喃说了一声：“扯淡！”将电文缓缓撕成碎片，提起步枪上了阵地。

　　天色蒙蒙亮，晨雾之中，日军开始了炮火反击。借着猛烈的火力掩护，日本
士兵冲出战壕，向丢失的阵地发起冲锋。

　　中国士兵进行还击，双方陷入拉锯战之中。

　　医护队早已不顾蔡炳炎的命令，冲上前沿阵地抢救伤员。方隐锋为一个骨折
的伤员上好夹板，那伤员道了声谢，站起来才走出两步，“啪”的一声枪响，他
胸口冒出一股血花，一头栽倒在地上。方隐锋顾不上惋惜，又给一个大腿中弹的
伤员紧急治疗，哪知伤口还未包扎好，一颗流弹飞来，击在那个伤员的头上，当
即毙命。

　　方隐锋再也按捺不住怒火，抄起一支步枪，从掩体中探出枪管，将弹仓中的
五发子弹都打了出去。可惜他只练过手枪，步枪打得很少，这支枪临时借用，又
不能打两枪看看弹着点，因此五发子弹射出去，全都放了空枪。

　　他低声咒骂一句，又要来一个弹夹压入弹仓，先定了定神，再举枪射击。这
次成绩好些，第四发子弹似乎击中一个日军，但是是否击毙，却不得而知。

　　这时耳边传来一个声音：“方医生，您的手是用来救人的，杀人可不在行。”

　　方隐锋回头一看，只见老何不知什么时候钻进战壕中，手中提着一挺捷克造
二六式轻机枪，道：“玩儿枪讲究心到、眼到、手到、弹到，全凭感觉，没有几
百发实弹射击经验，上了战场也是糟蹋子弹。”将轻机枪架在几袋沙包中间，道，
“我奉命带你们下去。可是一听到枪响，手痒得不行，打完几梭子，你们医护队
都得跟我撤离战场。”说罢，手指扣动扳机，“哒……哒……哒……”一连串清
脆的射击声，两百米外几个日军士兵应声而倒，几十个日军组成的攻击小队被压
制在掩体后面。

　　方隐锋注意他射击的姿势和手法，看出一点门道来，老何射击从不连发，最
多使用两三发子弹短点射，机枪打得又刁又狠，效率极高。他边打边说：“部队
中有句老话：新兵怕炮，老兵怕机枪。尤其是轻机枪，两三发子弹的长短点射最
是精准，只要被我瞄上，三四百米之内，没人能跑得了。”话音一顿，迅速拔出
弹匣，仍在地上，换了一个压满子弹的弹匣插上。

　　方隐锋顺手捡起地上的弹匣，发现里面还有三发子弹没有打完，奇道：“子
弹还没打完，怎么就扔了？”

　　老何狡猾地一笑，道：“打仗要多动心眼儿，您学着点吧。”轻轻一扣扳机，
打了三发子弹出去。随着枪声一响，对面掩体后迅速蹿出四个日军士兵，手中高
举手榴弹，向前奋勇冲来。

　　老何嘿了一声，轻机枪打出一个长连发，枪口跳动着喷出火舌，火力成扇面
扫过去，四个日军士兵被全部扫倒，中弹部位几乎全在胸部要害。他得意道：
“小日本鬼着呢，他们知道捷克造的弹匣只有二十发子弹，因此边打边听，算出
二十发子弹打完，利用守军换弹匣的空隙，突然一个冲锋，快速投掷手榴弹，轰
掉机枪阵地。嘿，我可不上这个当，不等子弹打完就换弹匣，虚虚实实，叫小日
本摸不着头脑。”

　　方隐锋由衷赞道：“行啊！老哥，今天叫我碰上高人了。你当兵不少年了，
怎么没混上一官半职？”

　　老何道：“甭提了。我算什么高人，最多是个老兵油子。大老粗一个，不识
字，又不会拍长官的马屁，这辈子别想发达了。”话虽这么说，他眼中却闪动着
喜悦的光彩，道，“别看我干得不济，可我家小子有出息啊！我供他读完了中央
军校，一毕业就干上少尉连副，嘿，这不，老子见了儿子，还得敬礼喊长官哩。”

　　“将来有一天，等儿子干到团长、旅长，老子也退伍不干了。儿子带队伍从
家门口过，几百个士兵见了我都得敬礼喊声老太爷，那时候……操，心里该是什
么滋味！痛快啊！我这辈子就算没白活。”说到儿子，老何的话一下子变多了起
来。

　　战斗激烈地进行着，晌午过后，日军的进攻被打退了。

　　老何靠在战壕的麻袋上，放松身体，伸了一个长长的懒腰，掏出烟袋，挖了
满满一勺烟叶，递给方隐锋，道：“老家种的旱烟，喷香！来两口。”

　　方隐锋摇头道：“我可不成，太呛。”

　　老何也不勉强，自己划了一根火柴，点着烟袋锅，深深吸了一口，道：“你
们有身份的人喜欢抽纸烟，那玩意儿一点劲儿都没有，也能算烟？给娘儿们抽还
差不多。老爷们儿就得来这烤大叶儿烟，要是再来四两地瓜烧，就神仙了。”熟
了之后，老何说话也随便起来，看见茹淡月坐在不远处，大声招呼道：“姑娘，
过来坐大叔这儿。”

　　茹淡月过来坐下。

　　老何点头道：“不容易啊！一个姑娘家，敢跑到炮火横飞的战场上来，冲这
股不怕死的劲头，我服！这叫什么来着？戏文里说过的……对了，花木兰啊！操
他妈小日本，咱中国连姑娘都上战场了，他们不完还成？”

　　茹淡月被他荤的素的一通夸奖，闹了个大红脸，道：“何叔，您别夸我了。
我给大伙儿吹个口琴吧。”

　　在一片喊好的声音中，她掏出口琴吹了起来。琴声悠扬，战场这群视死如归
的汉子，被琴声打动，眼中都变得湿润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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