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节：青田会(2)
茹淡月听他絮絮叨叨讲起身世来，心里不耐烦，刚想打断他的话，却被方隐
锋制止住，示意叫她慢慢听下去。
郭老板继续往下讲道：“大约几年前，具体日子记不清了，有人来店里找我，
却是大世界照相馆于老板的大公子于庚久。这个公子哥，跳舞、打牌、赌马、招
娼无不精通，几年工夫，把他父亲一生的心血败了一个精光，连照相馆都押出去
抵债了。说实话，我打心眼里看不起这种人，不过当年我在大世界做学徒的时候，
于老板对我很照顾，这份情谊我是不能忘记的。于是我问他有什么事，若能帮忙
我一定尽力。他也不客气，请我每月赊给他两个胶卷，并为他免费洗印成照片。
我想这个要求倒不过分，就答应了他。后来，他每个月都准时从我这里取走两个
胶卷，拍摄之后送过来，我为他洗印成照片，他再来取走。”
方隐锋道：“这么干，已经好几年了？”
郭老板点头道：“是，好几年了。”
方隐锋道：“每次拍摄的人物都是这个女人？”
郭老板道：“没错，都是她。”
方隐锋道：“他为什么这么做？”
郭老板道：“我还想问你们呢？这女人是谁？”
方隐锋与茹淡月对视了一眼，又道：“这位于公子什么时候再来，我们想见
一见他。”
郭老板却摇头道：“依我看，他不会来了。”
方隐锋奇道：“怎么？”
郭老板转身走到柜台后面，从铁柜中取出一部照相机来，道：“一个多月前，
他把这部相机押给了我，换走一百块银洋，此后一去不返。”
方隐锋接过相机看了看，道：“郭老板，你生意经盘算得不错啊！这部相机
在中国可不多见，全金属机身，黄铜外壳，德国蔡司镜头，配35毫米胶片，才一
百块银洋，便宜你了。”
郭老板微微一笑，道：“行，你懂！我倒不是想占他的便宜，倘若不出我的
预料，这一百块银洋用不了一天工夫，都要被他赔进赌场里。我就是给他三百块
银洋，照样赔得一干二净。没办法，他是那种不死不休的赌徒，多少钱到他手里
都是打了水漂儿。”
方隐锋道：“现在到哪里可以找到他？”
郭老板看了看天色，道：“这个时候，他身上如果有几个散碎钱，一定在七
马路的小酒馆里买醉。如果没钱，可就不知道了。”
方隐锋详细询问了于庚久的相貌特征，起身告辞。按照郭老板指点的路径，
找到了七马路。
这里名为马路，实际只是一条稍宽一些的巷子。路边的房子从地上量到屋顶，
只有一丈几尺高，还被隔成了上下阁楼，到处挂满了晾洗的破旧衣裳。几家小酒
馆都是酒鬼出没的地方，乌烟瘴气，飘出一阵阵劣质烟草和令人窒息的汗热味。
方隐锋两人沿着路边的酒馆挨家寻去，找到第三家酒馆的时候，发现要找的
人。这人裹着一身棉袍，下襟和袖口都已开了线，露出棉花来，蹭了不少尘污。
他坐在墙角一张桌子后，面前是一壶散打的烧酒，没有酒杯，喝酒时嘬一口壶嘴，
闭着眼睛吞下去，一副标准的酒鬼模样。
方隐锋一拉茹淡月的衣袖，指了指那个人，走了过去，坐在他的对面。那人
眼睛半眯半闭，心思全在酒壶上，身边来了人浑然不觉。方隐锋发现他的下酒菜
很有意思，几头剥了皮的大蒜和一碟细盐。他喝一口酒，捏一头蒜在盐碟里蘸蘸，
咬一口咂摸咂摸滋味，再喝一口酒，再咬一口蒜，一壶酒喝了大半，蒜却一头都
没吃完，显得从容不迫且怡然自得。
方隐锋认识不少酒徒，但这么喝酒的倒也第一次看见。他招手叫过伙计，要
了一碟盐水鸭、一碟卤牛肉、一碟五香蚕豆和一碟煮花生，两荤两素，都是下酒
的好菜。他往桌心一推，用筷子敲了敲碟子边，道：“来，我请客，尝尝。”
那人抬了抬惺忪的醉眼，一脸疑惑之色。
方隐锋微微一笑，道：“看你喝得有意思，交个酒友。”
那人也不客气，伸手拈起一块卤牛肉，丢进嘴里，嚼了几嚼，咕噜一口吞下，
长出一口气，道：“到底是肉啊！”下指如飞，片刻工夫，盐水鸭和卤牛肉都落
入肚中，忽然发觉方隐锋还没吃，有些不好意思，将几头蒜和盐碟推到方隐锋面
前，道：“这些全归你。”
方隐锋将蒜拨拉到一边，摇头道：“大世界的于公子，当年也是挥金如土的
人物，现在却落到了这般田地。”
那人停止了咀嚼，望着方隐锋，道：“你认识我？咱们见过面么？”
方隐锋取出那些照片，放在桌子上，道：“这些照片是你照的吧？”
于庚久眼睛一翻，酒醒了大半，道：“你们……是阎爷的人？”
方隐锋哼了一声，不置可否，道：“阎爷的事，你办得可不漂亮，这笔账怎
么说？”
于庚久“啪”地一拍桌子，道：“你们还想跟我算账？我的账还没找你们算
呢！当初说好每月给我十块银洋，我替阎爷偷拍十张照片，寄到上海去。这么多
年来，我是不是尽心尽责？是不是没漏过一次？可是三个月来，我连一个铜板也
没见到，你们什么意思？这活儿还干不干了，阎爷是不是应该给我一个交代？”
方隐锋淡淡说道：“阎爷是何许人也？你又算什么东西？阎爷要做什么决定，
用得着给你交代吗？”
于庚久的脸一下子涨成猪肝颜色，道：“你们想过河拆桥是不是？用得着我
的时候，又送照相机又送银洋，用不着的时候，就把我一脚踢开是不是？”
方隐锋道：“亏你还有脸说？我问你，照相机到哪儿去了？你连吃饭的家伙
都给卖了，还不该踢开？”
于庚久道：“那能怪我吗？三个月见不到报酬，我得喝酒、得吃饭、得活命，
不卖照相机，难道把自己饿死不成？”
方隐锋道：“卖了照相机，你就饿不死了吗？那一百块银洋，恐怕已经输进
赌场了吧。如果不出我所料，你身上的铜板已经光了，喝完这一顿酒，下一顿酒
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于庚久面色如灰，喘了几口气，低下了头，小声道：“刚才我喝多酒胡说八
道，你们别往心里去。劳驾两位替我说说好话，求阎爷赏我一口饭吃，帮我把照
相机赎回来，我接着给他老人家偷拍照片。价钱好商量，如果觉得十块银洋太多，
那……八块我也干，还觉得贵……七块也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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