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节:母女相逢(3)
方隐锋一愣,没想到她这么快就猜出结果,道:“你怎么知道的?”
凤姑道:“这种预感伴随了我二十多年。我本以为事情过去了这么多年,一
切都已经结束,尹蕴之隐姓埋名不知所终,阎爷默默在沪上隐居养老,我则在这
个小院中赏花品茶。三人彼此互不通信,各自自生自灭罢了。哪知,他们终究难
逃毒手,看来下一个人就该轮到我了。”
方隐锋道:“究竟出了什么事?能不能告诉我们,或许可以帮得上忙?”
凤姑摇了摇头,道:“没用的,你们惹不起他们的,枉自坏了自家的性命。”
说着站起身来,道,“多谢两位赶来送信,九公,代我送客。”
姜九公伸出手臂,向门外一扬,道:“两位,请吧。”
方隐锋道:“尹先生的死,是天父会干的;阎爷的死,却是日本青田会下的
毒手。现在已经不是中国帮会之间的恩怨仇杀,而是中国人和日本人的争夺。民
族大义之前,两位无论如何要尽一份力!”
凤姑依然淡淡地说:“中国人与日本人之间的争战,有政府呢,我一个女人
家,既没有那个本事,也没有那个本分。”
这时,一直默不作声的茹淡月忽然开口道:“你认得这张照片吗?”从衣袋
中取出自己带回的照片,放在桌上。
凤姑的目光从照片上扫过,眉梢微微一跳,道:“你是谁?怎么得到这张照
片的?”
茹淡月进屋后一直围着一条长长的围巾,将口鼻捂得严严实实,她解下围巾,
道:“我来找寻自己的身世,你能帮我吗?”
两个女人站在一起,容貌虽然不尽相同,但彼此间有一种说不出的气韵,令
人一看便知她们之间必定有一种血缘关系。
凤姑的脸色变得苍白,道:“是尹蕴之叫你来找我的?”
茹淡月道:“尹先生曾经找过我,但是我们没来得及见面,他就被杀害了。
你与尹先生交情匪浅,能否告诉我,他为什么找我?想要告诉我什么事?”
凤姑沉默良久,缓缓说道:“他找你,一定有重要的事托付。可惜他死了,
这个秘密恐怕没人会知道。”顿了顿,又道,“你叫什么名字,生活在什么地方,
这些年过得怎样,能不能说给我听听?”虽然她面容平静,但声音隐隐有些颤抖,
激动之情毕竟难以掩饰。
茹淡月道:“我叫茹淡月,是在南洋长大的,刚刚回国一年多……”想了想,
将自己成长的经历简单讲述了一遍。
凤姑默默聆听,等茹淡月把话说完后,出言询问,从吃饭的口味到衣服的颜
色,事无巨细,拳拳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茹淡月一一解答,又道:“我都说完了,你还没告诉我,那张照片的来历?
还有你、尹先生、阎爷,究竟是什么关系?”
凤姑长长叹了口气,道:“这张照片是我送给尹蕴之的定情信物,已经过去
二十多年了,我和尹蕴之、阎爷之间的故事,复杂着呢!”想了想,又道,“从
哪儿说起呢?你看过这张照片,想必已经猜出我当时的身份,说出来虽然不甚光
彩,但我并不觉得如何丢人,怡情院当年在上海名噪一时,我是院里最当红的姑
娘之一,那时候风光无限,石榴裙下拜倒的豪客公子不在少数……”她脸上露出
一丝苦笑,接着说道,“阎爷也是其中之一。那时他的眼睛还没瞎,在洪门中的
地位很高,手下养着一群亡命之徒,横行上海滩,没人胆敢轻易招惹。你们应该
知道,几乎每家妓院都有黑帮背景,否则绝对开不长久。怡情院最大的股东就是
阎爷,他当时四十多岁,正是壮年,堂子里的姑娘大多被他试过,却只对我情有
独钟,平时照顾有加。唉,做皮肉生意的,过的是眼泪伴笑的日子,少不了遇到
难缠的客人,被骂挨打是常事。但我却没受过刁难与侮辱,全仗着阎爷相护,因
此对他的感激之情还是很深的。我是个胸无大志的女人,只想趁着年轻多赚些钱,
将来跳出娼门,嫁给阎爷这样的男人,有人护着,不受欺负,这辈子就知足了。”
“后来有一天,怡情院来了一位客人,是个风流倜傥的公子哥儿,花起钱来
如流水一般。妓院里最喜欢碰到这样的客人了,我们把他当羊牯杀,五六天工夫
就花了他将近两千块银洋。他极爱听评弹,正巧我的琵琶弹得不错,嗓子也很过
得去,长相又招人疼,就把他给迷住了。陪了几天后,他忽然提出来为我赎身,
还说要娶我,非让院子里开个价钱。我想这事根本不可能,谁会傻得卖掉当红的
姑娘,那不如同砍倒摇钱树?哪知阎爷却一口应允下来,而且只用一万块银洋成
交。以我当时的艳名,这是一个低得可怜的数目。可笑的是,我为这事大哭了一
场,觉得太没面子,传出去在同行姐妹面前抬不起头。”凤姑微微一笑,沉浸在
往事的回忆里,道,“那会儿还是年轻啊!不懂得尊严的意义,还拿这种事去争
风头。”顿了顿,又道,“想必你们已经猜到,这个客人就是尹蕴之了。平心而
论,他待我真的很好,给我买了一套房子,衣食住行都安排得妥妥帖帖,体己钱
也给得很大方。那时我想,有这样一个男人也很好啊!虽然他没有阎爷那么大的
势力,也没有阎爷身上那种霸道的狠劲,但他年轻,又很风趣,琴棋书画都来得
了,最重要的是,他有钱,能满足我过少奶奶的日子。我想,也许命里注定是这
个人,就跟着他踏踏实实地过日子吧。这种日子没过多久,他忽然神神秘秘地说
要出个远门,大约个把月后才能回来,留下一笔钱后匆匆走了。他没说去哪里,
我也不问,堂子里出来的姑娘就这点好,男人嘛,不能攥得太紧,看得越严,越
看不住,堂子里的嫖客哪个不是如此?没有他的日子我一样可以过得很好,反正
手里不缺钱花,戏院、咖啡厅、舞厅,好玩的地方多的是,我是不会闷着自己的。
这么过了大约二三十天,尹蕴之没有回来,倒意外碰上了阎爷。那天阎爷的心情
格外好,非要请我吃饭不可,盛情难却,我跟他去了红房子西餐厅。唉,我万万
没有想到,这顿饭改变了我一生的命运……”
凤姑摇了摇头,道:“阎爷喝掉一瓶洋酒,有了几分醉意,跟我说出掏心窝
的话。他心里一直记挂着我,只是他混黑道的,看起来威风八面,其实不少人想
要他的命,说不准哪天就会横死街头,娶我就是害我。还说尹蕴之是他给我选中
的人,有钱、年轻、会疼人,又是真心喜欢我,这才一万块钱就把我送了出去。
为了这笔交易,他损失可大了,没少遭堂子里人的抱怨,可他一点儿都不后悔。
听了这番话,我被感动得一塌糊涂。阎爷又说尹蕴之虽然不错,但是一个阔公子
哥儿,难免用情不专,据说在外面还有一个女人,似乎叫做大阿姊,叫我盯仔细
一些,凡是尹蕴之的行踪都及时通报给他,尽快查出大阿姊的下落,由他找人下
手,替我赶走这个女人,那么尹蕴之从此才能对我一个人好。他话里话外都是替
我着想,我还能说什么,自然满口子答应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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