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这个周末,柳玉茹和陶竟男约好到陶家去坐坐,往常周末她都要睡到上午十
点的,这天早上七点她就起床了,为了不影响冯小冠,她尽量做得悄无声息,悄
悄起床,悄悄刷洗,悄悄出门。在楼下碰到买早点的父母,她要了一个包子,一
杯豆奶,只说单位有事,就匆匆走了。
柳玉茹的周末生活年复一年地单调,她没处玩,也不会玩,玩什么呢?打游
戏?不会,上网?没兴趣,逛街?不喜欢,打球?没伴,冯小冠一起床就没影了。
她只好听着音乐学英语,她唯一的兴趣就是学英语,感觉那也算个技能,学了总
会有用。柳玉茹的英语水平在系统内还是拔尖的,分局去年与港澳警方联谊,以
及接待国际刑警组织,已经抽柳玉茹参加过两次接待了。分局有专业翻译人员,
是做文字翻译的,用英语交流就有点捉襟见肘。柳玉茹的听力和口语都不错。柳
玉茹的不成熟可能主要表现在她的书生气,然而正是她的书生气让她在成家后还
能静下心来心无旁骛地学习。再说,她学英语也有条件,身边就有老师,冯小冠
是英语专业的研究生。
冯小冠为生意上的事经常约见客户,吃喝玩乐,这在客观上也为他拈花惹草
提供了机会,只是柳玉茹比较单纯,此前没有考虑到这一层,小郑的揭发让她有
点六神无主,措手不及。柳玉茹私会霍冰后冯小冠没有一点异常,这说明霍冰没
有告她的状,这让柳玉茹非常愧疚,毕竟人家还是个小女孩,自己在没把事情弄
清的情况下贸然找上门去,还出言不逊,过后人家也没有采取一点报复行动,就
冲这一点,自己就比不上霍冰的胸怀。难道她的宽容只是为了让自己促进陶竟男
母亲案的侦破?这种义气也让人敬佩呀?
柳玉茹在小区门口给陶竟男打了个电话,不到三分钟陶竟男就跑出来接她了。
柳玉茹看着陶竟男一双朦胧的睡眼,就知道她昨晚睡得很迟,一定是自己的电话
叫醒了她。柳玉茹说:“你洗了吗?我们就在下边吃早餐吧?”陶竟男说:“不
不不,我先把你带上去,然后再下来买。”柳玉茹感到了陶竟男对自己的客气,
她拉着陶竟男的手说:“把我当朋友好吗?别那么客气,不就是一顿早餐吗?”
柳玉茹的诚恳让陶竟男生出了一些感动,她低下头,眼窝热乎乎的。
陶竟男被动地跟着柳玉茹来到小区门口的一家早餐店,柳玉茹温和地问:
“你喜欢吃什么?”陶竟男说:“油炸鬼,或是糯米鸡。”柳玉茹又问:“你爸
爸在家吗?”陶竟男说:“在,刚睡着。”柳玉茹买了两个糯米鸡,四个油炸鬼,
两杯热豆奶,对陶竟男说:“竟男,我吃过了,这是给你和爸爸买的,我们提回
去吃好吗?”陶竟男点点头说:“谢谢姐姐。”
事实证明柳玉茹让“提回去吃”的建议一点都不明智,回到家里,面对着母
亲被放大的遗像,面对着母亲温柔美丽的笑容,陶竟男什么也吃不下。
陶竟男没有把母亲卓然长相方面的优势继承全,首先,她的眼睛没她母亲的
眼睛大,其次,她也没有她母亲身上那种韵味,假如说这一点是因为她没有经过
岁月打磨的话,还有一点很重要,她没有她母亲的柔和,也许是母亲的暴亡让她
变得阴郁?总而言之一句话,陶竟男比不上她母亲的漂亮。遗像中的卓然长得堪
称艺术,眉眼、鼻子、嘴巴、脸形,无可挑剔,点睛之笔是她长着一口白玉般的
牙齿,在微笑中似露非露,与此同时,她的脸颊上还漾起两个浅浅的酒涡。柳玉
茹看呆了,嘴角竟不自觉泛起了一丝喜爱的笑容,当她意识到照片中那个迟暮的
美人已化作一缕冤魂时,才急忙收回笑意。她压低声音,语气坚决地命令陶竟男
吃下了两个油炸鬼,喝了一杯豆奶,然后让陶竟男把另一杯豆奶和两个糯米鸡放
在保温桶里,开始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仔细看。
这是一套三居室,向阳的两间作了卧室,门口一间做了书房,主卧室直通阳
台,陶竟男的父母住着,现在房门紧闭,隐约能够听见男主人的酣声。
柳玉茹走进陶竟男的房间,陶竟男起床后被窝还没拉开,床上有点乱,但房
间里还保持着整齐洁净,靠窗的写字台上摆着一瓶插花,有一朵叫不上名的小花
已经蔫了,但两枝百合依然散发着浓郁的芬芳。陶竟男说:“玉茹姐姐,这花是
我妈遇害的前一天买的,她在电话中说,感恩节快到了,鲜花涨价,中国人什么
时髦都想赶,连感恩节都不想落下。她报了几个品种的价格给我听,我当时还说,
插花是一件雅事,一提钱格外俗,你怎么像个师奶似的。妈妈骂我说,死丫头,
不用挣钱的人都脱俗,因为别人替她俗了。姐姐,你说我妈妈她能自杀吗?”
柳玉茹轻轻拍拍陶竟男的头,算是无言的安慰,然后她极力用温和的语气征
询道:“你妈妈这么漂亮,你说她会不会有男朋友?”
陶竟男没有像一般狭隘的女孩那样态度激烈,她沉思道:“这个问题我也想
过,应该没有,我妈妈那人很自爱,她也不喜欢复杂的人际关系和交往,下班后
她一般都待在家里的,假如我妈妈真有婚外情,那可得具备相当高的技术水平,
起码相当于围棋八段。”
柳玉茹越发感到喜欢这个女孩了,虽然她只有十九岁,可是在突然降临的灾
难面前她没有被击垮,她在痛苦中始终能够保留一份理性的思考,她有正气,懂
感恩,她比自己这个三十多岁的人都明理,柳玉茹觉得自己这三十多年算白活了,
生命苍白而毫无活力,生活苍白而毫无色彩,除了机械的工作,心里只有个冯小
冠,除了冯小冠她什么都不知道,工作之余同事凑在一起海阔天空地聊天,聊时
事,聊政治,聊娱乐,聊时尚,她像个傻瓜似地递不上腔,她不知道世界杯开赛,
也不了解中东地区和平进程,她不认识小甜甜布兰妮,也不懂服装流行趋势,有
一次小赵提到周杰伦,她问是发明什么的,弄得大伙哄堂大笑,小赵说,发明造
纸术,那是蔡伦。她一张嘴就是“我们家冯小冠”。有一次大军说她:“玉茹同
志,假如一个人的讲话中某个人名或地名使用频率过高,你知道出现什么问题了
吗?”柳玉茹傻傻地问:“什么问题?”大军说:“她和社会脱节了。”
事后想想,大军这句话虽然有点刺耳,但基本上是精辟的。她与整个时代都
脱节了,或者说,她始终是游离于时代之外的,但自从遇到了陶竟男,她感觉自
己正在一点点融入社会,融入这个时代。
柳玉茹的眼神虚虚实实掠过房间的每个角落,从一些小摆设小物件上体会着
女主人的情趣和朴素。陶竟男的家里没有一件时尚或奢华的东西,但处处透着家
的温馨,门口的衣物架下边不仅放着装鞋油鞋刷鞋擦的盒子,还有一个小凳子,
你随时可以坐下把鞋子擦一下。大理石长茶几上,水果刀洁净地躺在果盘边,果
盘边放着三个工艺品小笸箩,一个里边装着香烟和打火机,一个里边装着电动剃
须刀和小指甲剪,还有一个专门盛药的,柳玉茹看了看,好象是降压药,还有清
热祛火的,估计是陶竟男父亲常吃的药,一问,果然是,柳玉茹父亲血压高,经
常服药,笸箩里的东西都是根据男主人的生活习惯摆放的。墙角用来放电话的小
几上有台历有笔筒,还有一个记事的笔记本,那笔筒却是一个俏皮的袋鼠。客厅
的墙壁上除了一个大挂钟,什么都没有,只有博古架上的几个手工艺品和几块奇
石对客厅稍有点缀,再就是客厅里一大丛棕榈科盆栽袖珍椰子,简约到了极致,
但生活必须的物品一样不少,还很有秩序。书房的光线不太明亮,但是灯多,看
书时有落地灯,写字时有台灯,整整一面墙的大书柜里摆得满满的都是书,正对
门的墙上有一幅四字书法:宁静致远,柳玉茹不懂书法,她不知道那是临摩张旭
的狂草,只觉得那字写得又潇洒又遒劲,就是没有落款,也没有印章,她有点奇
怪地问陶竟男:“这幅字写得这么专业,怎么没有落款啊?”陶竟男说:“我也
不知道,好象是妈妈的一个朋友写的。”
柳玉茹看着看着,突然想起了老鲁的一句话:她的家多像个家呀。确实,她
也有这样的感触,现在,物质生活的文明,使家越来越不像家,越有钱,家越不
像家,像星级宾馆,像渡假村,极尽奢华,极尽现代,而陶竟男家就不是这样,
卓然喝水用的杯子还是一个带盖搪瓷缸子,上面印着五个红字:“先进工作者”,
不知是什么年月,也不知他们夫妇两个谁得的奖品,洗得干干净净地摆在卓然的
遗像前,里边盛着满满一杯水,水里浮着几片青青的茶叶,茶水还微微冒着热气。
这水杯要放在柳玉茹家,冯小冠早把它丢了,但是在陶家看到,柳玉茹并没有感
到别扭,作为一个饮水工具,它有什么不可以用的呢?况且,它跟主人那么久,
早已有了灵性了,它会不时提醒主人记住过往的一些人和事呢。
陶竟男看到柳玉茹注意那个水杯,就说:“我妈妈喜欢喝绿茶,她做家务时
总要泡一杯,等做完家务慢慢地饮。你喝茶吗姐?”柳玉茹注意到陶竟男对自己
称呼的变化,她心里热乎乎地说:“我喝水就行。”陶竟男去厨房洗了一个瓷杯
倒上水递给柳玉茹说:“我妈妈不让用一次性杯子,又浪费,又污染环境,我觉
得她们那一代人特别有社会责任感。”柳玉茹说:“是,你妈妈是对的。”
柳玉茹注意到陶竟男家玄关只有三双脱鞋,就问:“你们家客人多吗?”陶
竟男说:“基本上没有。老家太远,爸爸妈妈在这儿没什么朋友,妈妈平常上班,
周末要干家务,爸爸每天要开十多个小时的车,他们也没时间在家里招待客人。”
柳玉茹问:“你爸爸这一觉要睡到什么时间?”陶竟男说:“不一定,有时候两
三个小时,有时候四五个小时,要看当天的具体情况。妈妈出事后爸爸的睡眠一
直不好。”刚说到这儿,主卧室的门开了,里边走出一个四五十岁的中年男人,
一米七八的个头,五官端正,皮肤白晰,要不是微微凸起的肚皮真有点美男子像,
她第一次率先大大方方地和一个陌生人打招呼:“是陶师傅吧?不好意思,打扰
你休息了。”
陶竟男赶忙上前介绍道:“爸,这是派出所的柳玉茹姐姐。”
陶竟男的父亲眼睛相当干涩,他使劲挤巴着眼面无表情地说:“你好,我叫
陶文泽。卓然的案子有眉目了?”柳玉茹说:“不,仍然在调查中,我想和你谈
谈。”陶文泽说:“不是谈过很多遍了吗?”陶竟男给父亲端了早餐正从厨房往
外走,听到这句话不悦地说:“爸,姐姐根本不是刑警,她来是关心我们,这是
她给你买的早餐,吃吧,吃完好好回答姐姐的问题,她能有这份心很难得,你可
别为难她。”
陶文泽接过女儿递过来的早餐,望着柳玉茹说了句:“谢谢。”就埋头喝起
了豆奶。
陶文泽吃过早餐对陶竟男说:“竟男,你到菜市场买几样菜,中午我做饭,
让你柳姐姐在家吃。”柳玉茹想阻止,但她想到陶文泽兴许是为了支开女儿,就
追到门口小声嘱咐陶竟男:“别买多了,我不在这儿吃,和你爸爸谈完我就走。”
柳玉茹的话题是从他们的夫妻感情切入的,陶文泽说:“这个问题我回答过
不下五遍了,我们的感情很好,我不会害卓然的,我连只鱼都不会杀,何况是人?
还是我的亲人。”陶文泽的眼圈红了。
“那么,”柳玉茹考虑着措辞,“你发现卓然有亲密的异性朋友吗?”
“你是问婚外情,这个问题我也回答过,没有。卓然这人很正统,也有主见,
不会轻易被诱惑,但别人打她的主意就该另当别论了吧?”柳玉茹听他话里有话,
追问道:“别人打她的主意?谁?”陶文泽说:“这话我没对别人讲过,直觉告
诉我他也不会害卓然呀?”
“他叫林茂,香港人,是卓然公司的老板,他对卓然一直有企图,时不时来
点小恩小惠,但卓然一直没接受。”
“这些情况你是怎么知道的?”柳玉茹问。
“我是卓然的丈夫,没有这点直觉还叫什么男人?他看卓然的眼神不对,有
一次梅雨季节,他买了一台抽湿机往我们家送,在楼下卓然他们两个推搡了半天,
正好被我撞上,他又灰溜溜地拉走了。”
柳玉茹从陶竟男家出来的时候还在想:因觊觎美好东西而不得就毁灭她?变
态狂?
柳玉茹打的直接去了卓然生前上班的地方,华茂工艺品有限公司。她知道,
许多私营企业都不过双休日,他们对外声称让员工加班,实际就是无偿占有员工
的剩余劳动。
华茂公司在明珠大厦租的写字楼。明珠大厦位于市中心偏西,在粤海区,占
地面积一千多平方米,地上二十七层,地下三层是停车场,一、二层做超市和餐
饮,三层以上全部用于办公场地出租,这座办公大厦的规格在南港市是数一数二
的。柳新茹来南港七八年了,这个地方仅到过一次,是斜对面有一家叫“万隆”
的大型商场搞周年庆活动,冯小冠带她来买打折衣服。冯小冠知道她舍不得花钱,
结果她还是舍不得花钱,因为打过折的衣服还要上千块,这不蒙冤大头吗?柳玉
茹怀疑这是商家搞欺骗消费,在打折前的价格签上做了手脚,冯小冠说她是“柳
姥姥”。
柳玉茹的消费观念陈旧,所以消费不上档次,像茶具呀、餐具呀,一旦毁损
得不够数了她会随便买两件补上,全不考虑品种规格的整齐化一,这样,餐桌上
有时会出现两样餐具,有时候到访的客人会使用不同的茶具。柳玉茹的父母来自
贫困地区,现在的生活条件对他们而言横竖是天堂,全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冯
小冠从他知识分子母亲那里继承了一身的小资气,断然接受不了这种随意的拼凑,
他觉得那无异于拼凑日子。还有床上用品,床罩破损了,枕头枕味了,都得丢,
可是被罩还是好的,能一起扔?柳玉茹把被罩保留下来,天热时拿出来当毛巾被
盖,冯小冠看到床上用品的多样化简直不能容忍,他宁愿躺在沙发上也不愿去睡
铺陈杂乱的床。柳玉茹就会纳闷:一个男人怎么能够如此矫情呢?难道从小养尊
处优的孩子都会养成一些怪癖?
柳玉茹在华茂公司总经理办公室门前碰到了总经理助理冼明明,她身着银灰
色职业装,胸前挂着职位牌,看到柳玉茹朝总经理室走就迎了上来,“你好警官
小姐,林总不在,我是他的助理冼明明,请问可以帮你吗?”
冼明明的干练让柳玉茹心生羡慕,她也就二十五六岁吧?化着淡淡的妆,穿
着合体的衣服,身材修长,亭亭玉立,言谈举止,得体有度,她的能力和自信是
与生俱来的吗?我能像她们一样活得自信些吗?柳玉茹回过神来说:“我是东风
路派出所的柳玉茹,想找林总了解有关卓总监的一些情况。”
冼明明打开总经理室的门,让柳玉茹坐下,又倒了一杯水递给她说:“我和
林总联系一下。”
冼明明拨通了林茂的电话,林茂在电话中让冼明明转告柳玉茹,他半个钟头
后回。柳玉茹微笑着说:“冼小姐,我能和你聊几句吗?”冼明明点点头在柳玉
茹对面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以下是柳玉茹和冼明明的对话:柳:请问你来华茂公司多久了?
冼:一年半。
柳:知道卓然出事吗?
冼:公司上下都在议论这件事。
柳:都是怎么议论的?
冼:意外、遗憾、惋惜。
柳:你和卓然关系怎么样?
冼:正常的同事关系。
柳:正常的同事关系?那是什么样的关系?
冼:坦荡、友好、合作。
柳:你对卓然这个人有什么看法?
冼:很好。她工作认真,作风严谨,为人正派,与人为善。
柳:你确信自己不是在讲客套话?我的意思是卓然有这么好吗?
冼:你可以搞民意测验,相信公司百分之九十的人都会这么讲。
柳:另外的百分之十会有什么看法?
冼:不知道,因为我不属于那百分之十。
柳:(笑)你能给我推荐一个那百分之十人的代表吗?
冼:公司出纳毛爱娟小姐。
柳:好。谢谢你,冼小姐。
冼明明看问话告一段落,站起来说:“柳警官,我还有事,林总很快就会回
来,这段时间你还想见谁我让办公室秦小姐给你叫好吗?”柳玉茹说:“好的,
谢谢。”
冼明明出去两分钟后,进来一个冒冒失失的女孩子,十七八岁的样子,打扮
得很前卫,裤子外边套裙子,裙子下摆呈不规则曲线。上身又是一件有花边的裙
装,戴一顶松松垮垮的帽子,头发一绺绺染得五颜六色,脸上化过妆,有金粉状
物质附著,伴随嚼口香糖时牙床的嚅动一闪一闪的,目光还没锁定柳玉茹,就说
:“嗨!我是秦露露。”
柳玉茹心说,我的亲娘哎,这样的女孩子都能坐办公室?世道真是变了,我
真的落伍了。她微笑着示意这个另类女孩坐下,但秦露露好象没有领会她的意图,
一直站在那里,头还有节奏地点着。柳玉茹疑惑间看到有一条白线从秦露露的右
耳垂下来,原来她在听音乐。MP3 ,柳玉茹认识,冯小冠就有一个,冯小冠的时
尚好象就是为了反衬柳玉茹的守旧。柳玉茹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耳朵,秦露露终于
明白过来,把耳塞取出来说:“阿学姐姐有什么吩咐?”广东人把老师和警察都
叫“阿学”。柳玉茹问:“你认识卓然吗?”秦露露摇了摇头,柳玉茹心想,得,
还是一个傻大姐。她说:“秦小姐,请你把出纳毛爱娟小姐叫到这儿好吗?”
“出纳毛爱娟小姐?”秦露露自言自语地说:“我帮你问问。”
秦露露出去足有五六分钟,带进来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问柳玉茹:“阿学
姐姐,是她吗?”柳玉茹差点没笑出来,她说:“谢谢你,你去忙吧。”秦露露
已经走出门了,又回过头来说:“阿学姐姐,我知道你刚才问的谁了,是那个漂
亮阿姨,听说她死了,真的吗?”柳玉茹点点头,秦露露眨巴一下眼睛说:“真
是天妒红颜。”
秦露露出去后,柳玉茹让毛爱娟坐下。毛爱娟生得很耐看,身材好,皮肤也
好,一点也没有她名字中的土气。但这个女人从一走进来表情就极不自然,那不
自然的背后似乎是怨气或不满。柳玉茹说:“毛小姐,卓然的事我想你一定听说
了……”毛爱娟不等柳玉茹讲完就打断她的话说:“听说的人多了,她出事活该,
与我有什么关系?”
柳玉茹愣了一下说:“毛小姐,有没有关系不能由你说了算,在事情没查清
之前任何人都有义务接受调查。”
毛爱娟气呼呼地说:“公司几十号人,为什么单单调查我?”
柳玉茹说:“你不是财务人员吗?你不是和卓然在同一个办公室上班吗?找
你是调查卓然,不是调查你,如果调查你就不直接找你了,知道吗?”
毛爱娟吁了一口气,脸色才好看一些。
柳玉茹问:“你觉得卓然这个人怎么样?”
毛爱娟说:“两面三刀,她根本就是个阴险毒辣的女人。”
柳玉茹说:“能举个例子吗?”
毛爱娟说:“多了。当面说得好听,背后就使绊。”
柳玉茹说:“你还是举个例子证明一下。”
毛爱娟说:“她经常在林总面前搬弄事非。”
这种说法主观意识太强,在林总面前讲的话你怎么知道呢?就是知道你也没
法弄清当时当地的具体情况啊?柳玉茹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和毛爱娟作无谓的争论。
她话题一转:“毛小姐,你恨卓然?”毛爱娟迟疑一下说:“我恨她干嘛?恨一
个死人显得我没度量。”柳玉茹说:“你希望她死?”毛爱娟说:“我希望不希
望她都死了,这是天意,由不得我,也由不得别人。”
柳玉茹还想再说些什么,林茂回来了,毛爱娟看到林茂马上站起来说:“林
总回来了?我给你倒水。”柳玉茹注意到,毛爱娟看到林茂的一刹那马上变得谦
卑起来,而林茂看到毛爱娟则有几分厌恶,毛爱娟递水给他时他没有接,冷冷地
说:“做事去吧。”
毛爱娟走后,林茂从办公桌后边走到柳玉茹对面的沙发上坐下热情地说:
“不好意思,让柳小姐久等了。和几个朋友喝早茶,一时走不开。”柳玉茹微笑
着说:“还是你们活得潇洒。”林茂哈哈笑着给柳玉茹的杯子里续上水说:“潇
洒什么呀,你是没见过我们,用你们北京的话说,”林茂的舌头开始打结,他们
家祖籍福建,建国前到香港定居,林茂生在香港,他的母语是粤语和英语,他连
家乡的闽南话都不会几句,更别说普通话了,那是开放以后才学的,所以港澳人
四十岁以上人普通话很少流利的,他们一般只能简单地会话,一长篇大论就开始
夹杂英语或粤语,再不然就是硬得石头一样的自编词汇。柳玉茹正猜测他想说什
么,林茂的舌头已经捋平了,他接着说:“就是装孙子呀。”柳玉茹听着林茂蹩
脚的普通话,忍不住笑起来。笑过之后她直奔主题:“林总,你觉得卓然人怎么
样?”林茂说:“当然是个好女人,天下最好的女人,聪明,漂亮,有能力,又
善解人意,最重要她品德高尚,我就没见过像她那么不爱财的人。”
柳玉茹说:“可也有人说她两面三刀,喜欢搬弄事非。”
林茂气愤地说:“这个坏女人!讲话一点不负责任,是刚才那个女人讲的吧?
就是没有阿然,我也不会娶她。天下女人死光光我都不会娶她。”
柳玉茹问:“你、卓然、毛爱娟你们三个之间有复杂的感情纠葛?”
林茂说:“复杂什么?一点都不复杂。我喜欢阿然,可阿然要忠于自己的家
庭,毛喜欢我,喜欢我什么啊?钱,她看上了我的钱。这个庸俗又势利的女人,
我讨厌她!她妒忌阿然,总怀疑是阿然在我面前讲了她的坏话我才不喜欢她,这
个没有自知之明的女人,阿然那么好的修养,她怎么会讲别人的是非呢?她自认
为她比阿然年轻,论年轻她比得过十八岁的女孩子吗?我是娶太太的,不是包二
奶。男人要想娶谁当太太就是决定把自己的一切都交给这个女人的,你明不明柳
小姐?”
柳玉茹点点问:“你那么讨厌毛爱娟,为什么还允许她留在自己公司呢?”
林茂说:“是朋友介绍来的,不好开嘛,这个女人关系很多的。”
柳玉茹说“私营企业用人也要考虑人情?”
林茂说:“是啊是啊,有的是生意关系,有的是职能部门,给你推荐一个人
让用,不好驳面子,大陆的人情是很麻烦的啦。”
柳玉茹眼前立刻闪过了秦小姐的影子,她想,谁都有本难念的经,小企业老
板原来也不容易。
柳玉茹又试探着问:“那么你和卓然的关系发展到什么程度了?我的意思是
有没有超越正常的男女关系?”
林茂痛心疾首地说:“哪里有?要是有,我一定能娶到她,我要是娶了她,
她就不是今天这个下场了嘛。那个出租车司机,小器得要命,他根本就配不上阿
然,不仅不能给她幸福,还给她气受。衰人!”林茂用粤语骂道。
柳玉茹问:“你怎么知道陶文泽给卓然气受?是卓然告诉你的吗?”
林茂说:“阿然怎么会说,她是个爱面子的人。你知道,经济往来方面的事
我需要阿然给我当顾问,有时候,难免有个饭局,或者我不开心的时候,也会请
阿然到外边喝喝茶,聊聊天,那个衰人发现了就跟踪我们,有一次跟到一家茶艺
店,摔碎了人家的茶具,阿然当场就哭了。”
柳玉茹从华茂公司出来给靳旅打了个电话,问他在干嘛,靳旅说:“我一个
月没休息,老婆生气了,命令我今天带儿子到海洋馆来看海豚表演,否则就和我
分居,我能答应吗?说吧,是不是又打听卓然案的进展?还是没头绪,这两天我
的人都在忙假钞案呢。”柳玉茹说:“老靳,我告诉你几个情况,第一,卓然的
丈夫陶文泽怀疑卓然和林茂有染,曾经跟踪过他们,并闹出过不愉快。第二,林
茂喜欢卓然。第三,出纳毛爱娟吃卓然的醋,到了仇视的程度。请你查一下毛爱
娟的社会背景,还有,再查一查陶文泽那天的去向。”靳旅说:“茹儿,你行啊,
不亏是高材生,真是寻常看不见,偶尔露峥嵘啊。”柳玉茹说:“你别贫,假如
你不尽快查清此案,我就是冒着犯错误、被开除的危险也要私自弄它个水落石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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