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柳玉茹此行并不顺利。
她先是晕机,在飞机上已经吐得七荤八素,把早上吃那点东西全交待了,飞
机落地时她的胃里已经没东西可吐,呕出来的是金黄的胆汁,奇苦无必。当两个
空姐把她从飞机上扶下来时,她已经有点虚脱。她在休息室坐了一会儿,就出去
叫了辆的士,她让司机把她拉到离市公安局最近的一家宾馆。司机一看她是个外
地人,拐弯抹角竟把她拉到一条小巷里一个私人小招待所丢下了,那似乎是他亲
戚开的。
柳玉茹有气无力地和司机理论,司机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有点痞子像,油
嘴滑舌地和柳玉茹掰扯,他说:“大姐,小店有小店的好,真正能做到宾至如归,
让你住一次还想住,住两次忘不了。民营企业不容易,支持支持吧。”要是旅游,
柳玉茹就会选择“支持民营企业”,但她有任务在身,没时间犯任何低级错误,
她把脸拉下来说:“我是警察,请你马上把我拉到市公安局。”司机一看柳玉茹
强硬起来,只好把她拉到位于市中心的“新华宾馆”。
柳玉茹本来想睡一觉休息休息就起来办正事,这一觉竟睡到了第二天凌晨五
点,她做了很多个光怪陆离的梦。
她梦见了冯小冠,梦见了靳旅,梦见了陶竟男,梦见了霍冰,梦见了卓然,
还梦见了毛爱娟,她和他们一一对话,他们一个个游走在柳玉茹的梦境中,但醒
来后却都成了梦的碎片,柳玉茹拼命回忆,也记不起他们和自己说了些什么。
柳玉茹起床刷洗后,感觉胃里火辣辣地难受,临睡前喝的一盒酸奶早消化完
了,她下楼到餐厅用餐,因为时间还早,餐厅里稀稀拉拉坐着几个人,都在聊天。
她要了一碗蛋花米酒,一个茼蒿蒸菜,一个酱焖鸡,吃得浑身热乎乎的。
柳玉茹虽然是南方人,但她在上大学前见识非常有限,所以在饮食方面她并
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形成固定的地域习惯,相反,在北方读大学后,她对北方饮食
反而多了一些偏爱,比如北方的蒸菜,在南方人看来就是狗屎,但蒜末的辛辣和
麻油的清香混在一起,格外能勾起柳玉茹的食欲。
吃过饭,将近七点,柳玉茹翻开记事本看了一下,决定先去陶竟男的爷爷家。
陶竟男爷爷家住在东湖花园,是个不错的居民小区。据陶竟男讲,退休前,
她爷爷是药材局副局长,她奶奶是居委会大妈,她奶奶和她爷爷的级别虽然悬殊,
但她爷爷惧内,在家里作不了任何主儿,陶竟男没去南方前,连假期里能不能到
爷爷奶奶家玩都得奶奶说了算。陶竟男长大后才知道,奶奶对她们一家人不冷不
热的原因是,爸爸陶文泽从小由他乡下的姑妈带大,分配工作后才回城,感情上
与父母相互隔膜。后来经人介绍,爸爸和妈妈恋爱,奶奶说什么也不同意,因为
外婆家是农村的,她怕找一门农村穷亲戚会招来很多麻烦,爸爸没有听从奶奶的
意见,毅然和妈妈结婚,奶奶气得差点犯了牙疼病。婚后,妈妈的肚子不争气,
生下自己又是个女孩,从此妈妈就失去了让公婆原谅并接纳她的机会,当然,失
去机会的不是她一个人,是他们一家三口。陶竟男从记事起就觉得和爷爷奶奶家
的关系淡淡的,逢年过节妈妈总是买了礼物让爸爸带她去爷爷奶奶家看望,但爸
爸总是放下礼物就走,从来没吃过爷爷家的饭。再后来,陶竟男会看脸色了,知
道奶奶脸上写着的叫“冷淡”,也不爱到奶奶家去了,反正奶奶有五个儿女,孙
子孙女六七个,多个少个也不在乎。到南港后,陶竟男给爷爷奶奶写过两封信,
后来也打过电话,但骨子里怎么也生不出浓厚的亲情,奶奶一张阴郁的脸和爷爷
的官腔阻隔着陶竟男,让她无法亲近他们。
陶竟男上高一时她姑奶奶心肌梗塞突然去世,就是带大爸爸的姑妈。那一次,
他们一家人都回去奔丧,父母主持操办了姑奶的葬礼,办得很隆重,他们是按照
葬母的规格厚葬他们的姑妈。父母的表现赢得了亲戚族人的一片赞誉之辞,而陶
竟男的奶奶却认为儿子儿媳是做给她看,是故意气她,越发地不能原谅。
卓然遇害,陶文泽没有通知自己的父母家人,但小城太小,这个消息还是传
到了陶家人的耳朵,陶家派陶文泽的大哥作代表到南港吊唁了卓然,陶文泽为大
哥报销了全部的差旅费。按说,卓然与陶家的关系似乎不值得花费时间去挖掘什
么,但柳玉茹却觉得,正是因为他们的关系疏远,陶家才有可能听到对卓然不利
的传言,或是一些绯闻。
如陶竟男所料,爷爷奶奶对柳玉茹很冷淡,或者说是对她妈妈的死很冷淡。
俗话说,人死为大,人一死,一切怨恨均应一了百了,可陶竟男的奶奶对卓然这
个门不当户不对的儿媳妇始终耿耿于怀:“她就是个妖精转世,专门来害陶文泽
的,把他的心窍都迷住了,连爸妈都不要了。只听那个贱人的。现在怎么样?他
可还听她的?都是报应!”柳玉茹听着陶竟男奶奶的话,感觉冷嗖嗖的,陶竟男
的爷爷不亏是老干部,有一定的觉悟和度量,他打断老伴的话说:“你说什么呢?
柳同志大老远从南方来,啊——(读二声),你就会鸡毛蒜皮地说个不停,能不
能说点有用的?啊?卓然同志——,啊——(二声),还是个不错的同志嘛,啊
(二声),多年来,不断学习,积极进取,能和党中央保持高度一致嘛,啊(四
声),个人恩怨——,永远大不过天理国法嘛,啊(一声)——,”
柳玉茹逃也似地离开了陶竟男的爷爷家。她给陶竟男的舅舅打了个电话,她
舅舅在市里开了个服装店。由于陶竟男事先给舅舅打电话讲过柳玉茹要来的事,
并希望舅舅能盛情款待柳玉茹,所以,陶竟男的舅舅还是挺客气的,只是他店里
生意正忙,他告诉柳玉茹他在什么路多少号,让柳玉茹自己打的去找他。
柳玉茹很容易找到了陶竟男舅舅的店,叫“快乐贝贝”,在建设西路79号,
是个童装店,挺像样的一个店,夫妻两个,还雇了一个女孩子帮忙。
陶竟男的舅妈也不是个善良之辈,油青脸,吊梢眉,纹得重重的,活像一对
大黑虫趴成个倒“八”字,看见柳玉茹就没个好脸色,气咻咻地说:“活着也没
给谁办啥好事,死了还不让人消停!”
陶竟男舅舅说:“啥好事啊?咋就没办好事了?你开店人没给钱吗?还讲不
讲良心了?就不能记别人点好?”
女人说:“给两万块钱就想让我记她的好?她给你哥哥、你姐姐、你弟弟、
你妹妹多少?有数吗?他们怎么不记她的好?为什么她一出事别人不去,单让你
去?”
陶竟男舅舅咬牙切齿地说:“我的机票姐夫已经给报销了!”
女人说:“那你耽误的功夫就不值钱了?”
柳玉茹一听又遇到了这样的主儿,头立刻大了一圈儿,她望着陶竟男舅舅说
:“要不,我到你父母家去吧,或者,你给我推荐你姐姐最要好的同学、同事或
朋友,我想通过他们多了解点你姐姐的事。”
陶竟男舅舅的眼圈立时红了,他说:“柳警官,对不起,你去我爹妈家也没
用,他们都是老糊涂了,你一问,他们只会哭。我姐姐离家二十多年,家里只是
不停地拖累她,她有什么事也不会对家人讲。我只知道,当初介绍姐夫他们认识
的原物资局办公室主任夫人,是个小学老师,我姐和她关系一直不错,至于别的
同学或朋友,那就是我姐出事后去南港看她的赵晖姐,她现在在市物价局办公室
工作,我有她办公室的电话。”
柳玉茹离开陶竟男舅舅的“快乐贝贝”童装店后,往市物价局办公室打了个
电话,一下就找到了赵晖,柳玉茹说明来意后,赵晖很热情,她让柳玉茹回到住
处等,下班后她来找她。
柳玉茹没有回新华宾馆,她打车去了原物资局,现在叫物资中心。
很破旧的一个院子,看得出惨淡经营的架式。看大门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
师傅,一看柳玉茹是个生面孔,就把她拦住了,柳玉茹说:“大爷,我是外地来
的,想了解一个人的情况。”说着就从包里掏出自己的工作证,这老师傅也不接
柳玉茹的工作证,他说:“闺女,我也不看这个,现如今假证件满天飞,我呀,
也分不清真假,所以我从不看这个,一有生人我就打电话,领导让进我就放人,
领导不让进我就拦着,不巧,今天你没选对日子,主任他妈死了,单位全体出动
送葬去了,我就让你进去你也见不着人,你呀,明后天再来吧。”
柳玉茹走在汉中的大街上,看着灰蒙蒙的天空,看着步履匆匆的行人,心里
有些沮丧,任何事,做起来和预想中总是两样,原本很简单的事,一做起来会有
预想不到的困难,那么,有时候想得很复杂的事,真做起来也许会变得简单?她
裹紧厚厚的羽绒大衣,迎着寒风向一家中国移动营业厅走去,她得买张手机充值
卡,和家里人取得联系。
柳玉茹回到宾馆,已经快十点了,她把手机充上电,打开电视找了一个汉中
台,正在播出的是“汉中警讯”,她专注地看起来。
这期警讯讲的案例是一个变态杀人狂,专杀漂亮而有外遇的女人,他发现漂
亮女人就跟踪,先了解她有没有外遇,假如没有外遇,他会放过她,如果有外遇,
他一定伺机杀掉她。他变态的原因是,小时候母亲跟人私奔,长大结婚后老婆又
和别人私通,他把老婆杀掉后埋在了床底下,几年过去也没人发现,从此他开始
迷上了杀人,到案发时已经杀害了八个女人。柳玉茹若有所思,难道卓然也是被
一个变态男人杀死的?可杀她的和约她的应该是同一个人啊?以卓然的智慧,会
识不破一个变态的人?难道约她的另有其人?卓然遇害后他不肯露面只是怕暴露
他们之间的关系?
柳玉茹关掉电视机,掏出记事本,在“约会者”和“黑风衣”之间打了两个
问号,她想到自己此行是想挖出“约会者”的一些线索,又合上了记事本。
赵晖十一点半就赶到了宾馆柳玉茹的住处,她说要找一家有特色的饭店给柳
玉茹接风,柳玉茹坚决不同意,说是自己影响了赵晖的工作,理当请客,两人就
谁做东的问题争执了不下三分钟,最后赵晖动情地说:“玉茹,我知道你来干啥
的,你是卓然的朋友,我也是卓然的朋友,为卓然你能千里迢迢,不辞辛苦地来
到汉中调查情况,我却连地主之谊都不能尽,这还是朋友吗?啥也别说了,客随
主便,来到汉中,就听我的,将来我去南港,一切听你安排。”说得柳玉茹的心
里暖暖的,她想,亲情有时候竟然比不上友情,真是可悲呀。
两人走出新华宾馆,上了一辆的士。
的士沿新华中路向右,走到新华路与和平路的交叉口又向左,直开到一座名
为“东方美食城”的大楼前停下,这座楼从外表看没什么特别的,进得里边却是
别有洞天,整个一座“水浒城”,一个个雅间都按着水浒里的地名或典故取名,
服务人员全部扮成水浒里的人物。柳玉茹没读过《水浒传》,但对一些水浒人物
还是知道的,她看着花和尚鲁智深左手提着一柄禅杖,右手托着一盘菊花鱼,不
禁笑道:“这家老板还真有创意。”
赵晖把柳玉茹带到名为“十字坡”的一个雅间坐下,立马有一丰腴女子走上
前来道了个万福说:“孙二娘见过两位姐姐。”赵晖说:“去泡一壶上好的龙井。”
那孙二娘应声而去。赵晖轻声说:“能没创意吗?京城里来的,见过世面,据说
是一个要人的亲戚,市里的头头脑脑都买帐,更别说市直机关了。现在已经形成
惯例,各单位招待都到这儿,在哪儿都是吃,谁不想落个人情啊?再说,这儿也
确实有特色。”
柳玉茹说:“对了,刚才那位小姐说她叫什么?孙二娘?好象是个母夜叉还
是母老虎?你别笑,我没读过《水浒传》,什么名著都没读过,我从来不读小说,
考大学语文我都是蒙的。”赵晖笑着说:“我也没读过,我连大学都没读过,只
读了两年中专,就是和卓然一起读的。卓然有志气,说深造什么也挡不住她,月
子里就开始复习,连续考了两年,愣是圆了自己的梦。”
柳玉茹说:“卓然在中央财经学院进修的是吧?现在是中央财经大学了。”
赵晖点点头说:“是。这个学历在当时挺过硬的,不然当初卓然竞选财政局副局
长时底气会那么足?人生啊,就是这么怪,有时候坏事能变好事,可有时候好事
也能变坏事。就说卓然,她要不进修,还在物资局财务科老实待着,虽然不会有
大出息,但日子总会平平安安,上个财经学院镀镀金,是让人挺羡慕,可一回来
她心气就高了,安排到财政局会计股还不满足,还要竞选副局长,她要不是竞选
落败,能跑到南方?她要不去南方,会有性命之灾?人不是没长前后眼吗?要是
能瞻前顾后,卓然的命运就不会是这样的。”
柳玉茹说:“你认为卓然是个要强的人吗?”
赵晖说:“卓然这个人啊,是个有主见的人,但她不能算个要强的人,她竞
选副局长,是凭的书生气,她觉得自己的硬件过硬,就可以试一试,但她考虑得
太幼稚,官场上的许多潜规则她都不懂,对国情也缺乏研究,她的竞争对手本来
就是财政局的副局长,根深叶茂,而她不过是刚移栽到财政局的一棵小树,根都
没扎牢,你想想能不败北?败北后在局里还能混下去?要不是把自己弄得里外不
是人,她也不会下定决心南下。”
柳玉茹说:“在你们中专同学中,卓然和你的关系算是最密切,而且保持时
间最长的吧?”
赵晖想了一下说:“好象是。卓然不喜欢交往,表面看她似乎很随和、很中
庸,但骨子里她是个清高的人,她不喜欢人情世故,不喜欢繁文缛节。”
“那她和陶文泽是怎么走到一起的呢?我的意思是,她和陶文泽并不是一类
人。”柳玉茹刚问了这句话,孙二娘端着一个瓷茶壶款款地走了进来,那壶嘴微
微冒着热气。
孙二娘一边倒茶,一边看着赵晖殷勤地说:“赵姐一说要上好的龙井,值班
经理亲自跑楼上拿的茶叶”。柳玉茹不经意间发现赵晖的脸红了一下,她想:她
是这儿的常客,还不是一般的客,连值班经理都不敢怠慢。她不过是物价局办公
室普通一员,应该不至于,除非她有什么靠山,还不是一般人,否则这里的人不
会这么殷勤,而她面对别人的殷勤也不会脸红。柳玉茹认真打量赵晖,觉得她真
的有几分人才,她的美不像卓然那样慑人心魄,但她美得温婉,让人如沐春风。
她应该也是年过四十,但皮肤还很白净,紧绷绷的没有一个皱纹,眼睛不大,但
清澈有神,时不时飘过一丝迷离,别有一番韵致。柳玉茹这么想着,再和赵晖聊
时就有些心猿意马,总是猜测她有什么靠山,连赵晖让她点菜,她都没反应过来。
两人相互推让了一番,赵晖拗不过柳玉茹,只好自作主张地点了四个菜,要
了一瓶红酒,主食是小馄饨。
柳玉茹说:“我们两个人,点三个菜已经多了。”
赵晖说:“北方人忌讳单数。”
柳玉茹说:“南北方人的差异在餐桌上就表现出来了,南方人点菜数人头,
平均一人一个菜,北方人不管几个人吃饭,一定要点一桌子菜;南方上坐桌前先
讲好谁埋单,其他人就只管吃,北方人吃完饭一窝蜂似地抢着埋单。”
赵晖问:“你是南方人还是北方人?”
柳玉茹说:“我是南方人,但我喜欢北方人的豪爽,虽然我不豪爽。”说完
俩人都笑起来。
赵晖说:“你刚才问我卓然为什么会和陶文泽走到一起,我还没有回答你。
是上官老师介绍的,她叫上官彤,比我和卓然年长十岁,卓然和她的关系也很密
切。你要想见她我可以帮你联系,不过,她婆婆刚死,今天才下葬。”柳玉茹立
刻想到物资中心那个门卫师傅的话,“主任他妈死了”,看来,当年的办公室主
任成了今天的物资中心主任。
赵晖没有注意到柳玉茹开小差,她继续着刚才的话题:“卓然这个人,绝对
是女人中的极品,漂亮,性格好,品行也好,喜欢她的男人能少吗?但她似乎开
窍晚,认识陶文泽之前连恋爱都没谈过,她嫁给陶文泽只是为了能分一间住房,
有个固定住处,别再东一宿西一宿地打游击。想想卓然也够可怜的,从小父母离
异,又都在同一个村子再婚,卓然同父同母、同父异母、同母异父的兄弟姊妹一
共十个,就她一个人走出了农村,一帮穷亲戚都想啃她,卓然要帮她同父同母的
姊妹,她母亲想让她帮同母异父的姊妹,她父亲想让她帮同父异母的姊妹,活活
要把卓然吃掉。公婆一家呢?又一直藐视她,你说卓然感情上能不孤独吗?”
柳玉茹说:“原来卓然的家庭背景这么复杂,你说得像绕口令似的。”
赵晖说:“我都觉得拗口。”
柳玉茹趁机问道:“那卓然会不会在外边寻找精神寄托呢?”
赵晖认真想了一下,摇摇头说:“也有人向她献殷勤,但她没接受。卓然这
一点挺让我佩服的,特别有定力。她和陶文泽不过是柴米夫妻,说不上多恩爱,
但她就是能守住本分。”
柳玉茹的眼里闪过一丝失望。这时,第一道菜上来了,是红烧牛蹄筋,热气
腾腾的,赵晖说:“我们边吃边聊。”又对站在门口的孙二娘说:“你也过来陪
我们吃吧?顺便说说你们夫妻俩开黑店卖人肉包子的事。”孙二娘摆着手说:
“谢谢赵姐,你们吃吧。我就不显摆了,都是现学现卖的。”
这顿饭吃了一个多钟头,两人喝了大半瓶红酒,都有点微醺的感觉,特别是
柳玉茹,从没喝过这么多酒,腾云驾雾般的感觉让她兴奋得直捂着脸笑。快结束
时,赵晖接了一个电话,她的表情十分妩媚,语气十分温柔,她讲的地方话,柳
玉茹没听清她讲的什么,但知道她是和谁通话,酒一上头柳玉茹像变了一个人似
的,口无遮拦,她指着赵晖说:“我知道你和谁通电话,一个你喜欢或喜欢你的
男人。你可得留个心眼,别让人骗了。”赵晖比柳玉茹清醒,她能喝,这点酒醉
不了她,一听柳玉茹这话,知道她喝多了,忙扶着柳玉茹走出了东方美食城。
赵晖把柳玉茹送到新华宾馆,亲自服侍她睡下,又给她留了一张字条,才匆
忙离去。
柳玉茹醒来时已是下午四点,看到赵晖的字条,她捂着脑袋想了半天,才想
起自己中午喝高了,内心非常自责,她想,自己的工作性质注定,脑子里要时刻
绷着一根弦,一放松非误事不可。她仔细把赵晖的字条看了一遍:“好好休息一
下,我帮你联系上官老师。”心说,赵晖真是够姐们儿。
柳玉茹躺在床上又一次给陶竟男霍冰打电话,俩人都关机,冯小冠也关机,
靳旅的电话一直“在通话中”,柳玉茹想,真是奇了怪了,平常谁都不关机,说
关都关,好象约好了似的,真是。
柳玉茹起床后想给赵晖打个电话表示歉意和谢意,又怕影响她的工作,正考
虑现在打还是下班打合适,有人敲门,柳玉茹打开房门,看到门口站着一个五十
岁左右的中年妇女,矮个,偏胖,但不臃肿,干净,朴素,十分端庄,柳玉茹正
要开口询问,来人微笑着说:“我是上官彤,卓然的朋友。”
柳玉茹连忙客气地叫“上官老师好”,她把上官彤让进房间,给她倒了一杯
热水,然后两人一起在沙发上坐下,柳玉茹十分惊喜地说:“上官老师,我真没
想到这么快就能见到你,听说你家里有事,我都不敢叨扰。”上官彤温和地说:
“老太太八十多岁了,是喜丧,不必忌讳什么。”柳玉茹反而不知从何说起了。
上官彤又说:“我都听赵晖说了,你也是卓然的朋友,为卓然的事来的,我
们大家都是她的朋友,为朋友都会不遗余力,只要能帮忙。”
柳玉茹单刀直入地说:“上官老师,不瞒你说,我这次来是调查卓然隐私的,
我们觉得她的死很可能与一个她爱的男人有关。”
上官彤的表情流露出了惊讶:“怎么会呢?她爱他,他还会杀她?卓然既不
爱财,又很自爱,他有什么理由杀她呢?”
柳玉茹感觉到上官彤的话里有话,她抑制住兴奋问道:“上官老师,您知道
那个人是谁对吧?”
上官彤好象有些紧张,她的身体往一起蜷缩着摇了摇头,她说:“这事都很
多年了,要不是卓然出这么大事,要不是你千里迢迢来查问,就是烂到肚子里我
也不会往外说。”
“那是卓然在北京进修的第二年暑假,她回来后去看我,人瘦了一圈,精神
也很憔悴,我看她心事重重,就问她出什么事了,她‘哇’地一声扑进我怀里哭
了,她说她爱上了一个年轻人,比她小六岁,他也爱她,他们已经在外边同居了,
她明知道他们的爱不会有结果,可就是不能自拔,没有他的日子她就像鱼离开了
水,总有一天她会死掉的。她说得我的眼泪都下来了。
“我劝她,看在男男的份上,和他断了,好好过日子吧,你不是个能抛开一
切的人。她说,她知道,她什么都知道,但就是管不住自己,管不住对他的爱。
那一天,她说说哭哭,像个半疯,弄得我心里也很难受。第二天她就走了,对家
里谎称学校抽她编什么教材。”
柳玉茹急切地问:“她没有讲那个男人的具体情况吗?比如姓甚名谁家住哪
里或者是否同班同系?”
上官彤摇摇头说:“没有。此后她再没提起过他。她毕业后我试着问过一次,
她只说他报考研究生了。‘他是我不醒的梦。’卓然这样评价自己这份感情。她
眼睛中的痛苦能够把人灼伤。”
柳玉茹启发上官彤:“你再想想,卓然第一次向你提到那个男人时就说了哪
些话?比如她怎么就爱上他了呢?”
上官彤说:“噢,他乒乓球打得好,字写得也好。”
柳玉茹说:“那人后来到哪里去了,卓然没再提过?”
上官彤说:“卓然去南方后偶尔也打过电话,但是,话题赶不到这儿,再说,
感情上的伤疤也不能随便碰触,否则就太不尊重人了。”
柳玉茹和上官彤一直聊到晚上六点,柳玉茹带上官彤到二楼餐厅用了晚餐,
柳玉茹果然没有赵晖豪爽,只点了三个菜,一盘水饺,俩人也没吃完。埋单的时
候,小姐却告诉她,上官老师埋过了。弄得柳玉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自己和
上官彤从没分开过,她什么时候埋的单呢?
柳玉茹这个晚上非常兴奋,她把全天收获的线索捋了一遍,直到凌晨一点才
入睡。
第二天,她给靳旅打了个电话,说想去北京一趟,顺着掌握的线索摸一摸,
靳旅不同意,让她马上回去,她又给冯小冠打了个电话,然后到服务台去订机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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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袖添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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