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世界上有四种方式可以书写女子的一生:可以选择用自传,也可以用小说,或
者是由传记作家采用所谓传记的形式书写她的人生轨迹,甚至,她本人已经在平日
里记下了自己人生的点滴感悟,只需要再冠一个名头就行。
卡罗琳·赫柏拉恩
《书写女子的人生故事》
卡罗琳·赫柏拉恩(1926—)美国著名作家、教育家和女性主义者,其主要作
品为《书写女子的人生故事》。
第一章
两个美人遇到一起,
一样赤裸,一样娇艳,
脚下的土地也在沉醉;
软语浅笑,
弥漫阳光般的灿烂。
飞散,盘旋,再聚合,
将未来可能发生的一切,
遮掩,遮掩。
——鲁伯特·布鲁克《两个丽人》
(鲁伯特·布鲁克(1887—1915)英国诗人,费边社成员,第一次世界大战爆
发后参加海军,其成名作为十四行诗组诗《一九一四年和其他诗篇》。)
一封邮件滑出信箱,掉落在地板上,莉迪娅·布鲁克听到声响,握着茶杯的双
手颤了一下。此时,她正坐在吃早饭的地方,手里的茶已经凉了多时。
透过屋子一端的法式大门,三月的阳光照耀整个园子,莉迪娅看见几只苍头雀
正在黄澄澄的连翘花丛下啄食着什么。她脑子里试图把眼前的场景用文字描摹出来。
这是她的老习惯了,见到什么都要想一想用什么句式、音步和韵律表达才好,
几乎跟呼吸一样发乎自然。她阖上双眼,脸朝着阳光微微扬着。
她的丈夫摩根得了一小笔遗产,于是,他们添置了这间坐落在后院一角的小屋。
样式清爽,材料是清一色的玻璃和浅色木头。
她站起身来,束紧身上的睡袍,朝房子前面走去,蹲下身捡起那封信,大拇指
小心翼翼地摩挲着信封上的邮戳。
她打开信纸,上面的字跃人她的眼帘:有关莉迪娅·洛夫莱斯·阿什比和摩根
·加布里埃尔·阿什比的婚姻事宜……她在那些深奥的法律术语中瞥见:最后裁决
……兹于今日批准离婚申请……
信纸瞬间滑落。
尽管她早有心理准备,但是现实来临的时候,她还是接受不了它的残酷。
她来到二楼,踉踉跄跄走向浴室,将浴室的门锁好,全身颤抖着往浴缸中放水。
血一般柔软温润的水,正好适合她此时的某种心情。
她知道这事儿迟早会发生,她甚至以为自己作好了充分的心理准备。可事到临
头,她才蓦然发觉自己难过极了,发现她的勇气只是一副虚架子——这具空壳就像
飘荡在池塘水面上的小浮萍,不堪负重。
踏进浴缸,她将身子埋到水里,阿佛洛狄忒(Aphrotite )(希腊神话中的爱
和美之神)又回到她的出生地。她手里捏着一把剃须刀……
维多利亚·麦勒兰双手抬离键盘,深吸了一口气。刚才那一刻,她分明感觉到
了水从她的皮肤上滑过,分明意识到了那把剃须刀带来的寒意和恐惧。可毕竟她只
是个传记作家,不是小说家,这辈子还从没有过这样的写作体验。
她打了一个冷战,忽然意识到自己浑身刺骨的寒冷。
已经是午夜了。
小小的屋子里举目都是有关莉迪娅·布鲁克生平的零碎材料。她似乎是传记作
家可遇而不可求的写作对象,好像专门是为维多量身定做的,目的就是要让她在所
工作学校的英语系更加声名赫赫。莉迪娅是个才华横溢的诗人,但在她充满难言之
隐的纷扰人生里,她一次又一次的企图自杀更令她声名大噪。凹世纪60年代末,她
曾在浴室自杀未遂,事过20多年,却在完成一生最好的作品之后,因服用过量的心
脏病药悄然而逝。
莉迪娅是5 年前才去世的,所以维多有机会接触到她的朋友和同事以及她留下
的一些遗物,比如莉迪娅生前的住所。那房子被她留给了摩根·阿什比,她的前夫。
摩根把房子租给了一个带了四个小孩子的医生。维多去实地调查时,虽然房子
因为孩子的顽皮而满地狼籍,但她却觉得依旧残留着莉迪娅的那些作品无法言说的
痕迹。
然而,尽管她对此感到奇怪,却无法从中找到任何蛛丝马迹,解释那个可怕的
一直盘踞着她整个头脑的感觉——莉迪娅的死非同寻常。
“莉迪娅·洛夫莱斯·布鲁克·阿什比……”
这是莉迪娅结婚后的全名,有她丈夫的姓氏在里面。
维多在心里重复着这个名字,而后讥笑地在后面添上自己的名字:“维多利亚
·波茨·金凯·麦勒兰。”
她的名字虽不像莉迪娅的那样诗味盎然,但是最近的婚姻问题却使她对莉迪娅
的痛苦感同身受。
“妈妈?”基特站在楼梯口朝楼下轻声叫唤。打从他的爸爸伊安消失得无影无
踪以来,基特便开始留意起妈妈的一举一动,似乎担心她也会突然间消失不见。最
近他一直都在做噩梦。
“我就上来。回去睡觉吧,宝贝。”维多叹了口气回到电脑边,仍然没有办法
将莉迪娅自杀时的那副模样从脑子里赶走。有种感觉搞得她寝食难安,相当糟糕。
不过她暗暗称奇的是,她没过多久就意识到了那种不祥的感觉究竟是什么,她知道
该怎么去面对和解决它。
现在。今晚。趁她还没失去理智,赶紧行动吧。
她从书桌上方的架子上抽出了《伦敦电话号码簿》,查到了那个号码,然后开
始拔号。她听到了自己鼻子一张一翕的呼吸声和咚咚的心跳声。
杰玛·詹姆斯放下笔,活动了一下手指,捂住嘴打了个哈欠。她没想到今天晚
上这份报告居然被她写完了,此刻她全身紧张的肌肉顿时松弛了下来。这是一个案
子的收尾工作,可把她累得够呛,不过她还是感觉到充实和满足。邓肯·金凯已经
脱了外衣,解开了领扣,盘踞了大半个沙发。于是,杰玛见缝插针,蜷缩着坐到了
沙发的一角。
“写完了,亲爱的?”他问道。见她点头,他顺势滑到杰玛的身边,看见她心
神不安的样子,轻声说道:“别傻了,都这时候了,海茨尔不会等你的。再说,三
更半夜弄醒托比带他回家,他可不会夸你是‘好妈妈’。”说着右手开始摩挲着杰
玛的后背——肩胛骨下面的那个敏感部位。
“你又带上那个疙疙瘩瘩的玩意儿了。”金凯指的是她的胸衣。
杰玛一面半真半假地抗议,一面将身子稍稍从他身边挪开,方便他抚摸到自己。
杰玛似乎听到了什么动静,有气无力地说:“噢,不要再来案子了,今晚不要。
肯定还有人可以接的。”话虽这么说,她还是立即拿过手袋,想看看传呼机是不是
开着。金凯的手刚挪到她的后颈,电话响了。金凯身子一僵,手指轻轻搭在杰玛的
肩头上。
“真是活见鬼了。”
他叹了口气,强撑着从沙发上站起来,向厨房走去。
杰玛听见他从话机上拿起无绳电话,粗暴地应答:“我是金凯。什么事?喂?”
一直到走进客厅的时候,电话仍夹在他耳边,他的眉头紧皱着。
“是我。”一会儿之后杰玛听他说道:“……不,没什么关系,我只是有点意
外,都过了这么久了……”他走到阳台门边,边听电话边望着屋外的夜色。
杰玛从他背后的轮廓看出他很紧张。
“……是的,我很好,谢谢,可我不知道我能怎么帮你,如果是警方应管的事,
你应打电话给当地的……”
他又在听对方说话,这一回停顿了更长时间。杰玛不安的情绪弥漫了周身。
“好吧,”他最终还是答应了对方的请求,说:“可以,稍等片刻。”他走回
到茶几边,拿起记事本在上面写了些东西。
“好吧,星期天,再见。”他挂断了电话。
杰玛再也憋不住了,问:“谁打来的?”
金凯冲她撇嘴一笑,说:“我的前妻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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