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时候到了吗?告别这个我们精心
营造
的休憩小巢。
来吧,最后给个疯狂而深情的
拥抱,
祝福我一路走好;
你脸上黯淡的微笑
无法照亮脚下的
漫漫长路。
哎!长路漫漫!你却如此遥远!
噢,我怎能忘掉!可是……那一个个
缓慢的分分秒秒
渐渐消退你的红唇,那一里里
的路途
一点点模糊你那张难忘的脸上的痛楚。
——鲁伯特·布鲁克《远游客》
摩根·阿什比开着那辆饱经风霜的沃尔沃轿车,停在格兰奇路那栋房子的旁边。
天色渐晚,他只能看见前面需要修剪的树篱。从左邻右舍和对面的房子,泻出明亮
的灯火,抵御着夜色,惟独看不到灯光从53号那扇污渍斑斑的玻璃窗透出。
他用力推开沃尔沃的门,起身的时候,感觉膝盖一阵酸痛。风湿病?不是。他
知道真正原因是什么——是恐惧。
把这栋房子遗赠于他,是莉迪娅在坟茔中操纵的最后一个恶毒玩笑,而他是帮
手,因为上帝腐蚀了他俩的灵魂。他摸索着钥匙借着昏暗的光线开门。他应该把苎
栋房子卖了。他当时就知道,等遗嘱验证文件上的墨水一干,就应把这房子卖出去。
弗朗西丝卡曾经恳请他卖掉它,斩断这一最后的联系。可他心中存了一个有失常态
的想法,使他迟迟没有实施。因为他以为,从这经久不断的折磨之中,还潜伏着什
么美好的东西;在他这具皮囊之后,还隐藏着一粒良善的珍珠。他在黑暗中自嘲地
哼哼大笑。
思前想后,他把房子租给了一对夫妇——一个医生、他的妻子和一群叽叽喳喳
的娃娃。他们租了5 年时间,很少麻烦他,因经济状况好转上周才刚刚搬走。
他摸到屋子里的电灯开关。树叶从门缝里钻进来,黑白瓷砖的地面上东一片西
一片,那一块块走了样的棕色外形,乍一看酷似死去的小鸟。
门口和楼梯两侧贴着的蔷薇图案壁纸,比他想象中的还要破烂,接缝全卷起了,
屋顶边有好几处已经完全脱落。与大腿齐高的墙上,都是孩子们用颜色粉笔乱涂乱
画的东西。莉迪娅看到这些很可能会说,那些垂落的壁纸,看着像染上点点污渍的
衬裙。想到这儿,他做了个怪相。
摩根走到房子的背后,客厅阴冷而空荡,地毯上面污渍斑斑,窗座的垫子被撕
破。天气晴朗的早晨,阳光从向外凸出的窗户射进来,这时候莉迪娅喜欢坐在窗座
上看书。他记得,这种玫瑰色、绿色和土黄色夹杂在一起的繁杂壁纸是莉迪娅精挑
细选的。好几年后,威廉·莫里斯的风格才再度风行,但莉迪娅就是一心一意想找
到那些回归传统倾向的东西。
为此,他们曾经大吵了一架。她打扮居室的这份热情本来无可非议,但他就是
觉得,她的审美情趣深受她那些文学圈子里自命不凡的朋友影响,而他对那些人一
点好感都没有。
他继续往前走,经过大厅,绕过莉迪娅书房的大门。
不管里面的屋子被折腾得怎样乱七八糟,都让它自生自灭去,他是不会踏进这
间令莉迪娅命丧黄泉的房间的。
他打开大厅尽头的那扇门,心想,厨房的状况是最好的。这个地方是他们一起
设计和建造的,花去了一部分他继承的那笔小遗产。
他们——他和莉迪娅——在个人发展方面的看法颇为一致。他理解她写诗的需
要,因为他对摄影的痴迷并不亚于她。他不理解的是其他事情:像对变化和气氛的
需要,生活在群体中的渴望,对过去的念念不忘。
他朝二楼卧室的方向抬起头来。有很长一段日子,他们的争吵都是通过做爱来
和解的,那么疯狂激烈,结果两人都精疲力竭,喉咙哽咽,的确大伤元气。在那些
痛不欲生的时刻,他希望就在做爱的时候杀死她,然后再自杀,把两个人都从苦海
里解脱出来。
前门传来关门声,摩根停下来倾听,停下继续巡视这空无一物的房间。
“摩根,亲爱的?”
哦,天呐!是弗朗西丝卡。他最最不愿做的就是叫她烦心。她究竟是怎么找到
他的?
“在这儿呢。”他叫道,急忙跑到大厅。她站在一楼的楼梯口,身子蜷缩在旧
棕色外衣里面。
他抓住她的肩膀,直直看着她那张焦急的脸,问:“弗兰,你跑到这儿干什么?”
“我跟莫尼卡一道进城买毛线。路过这里的时候碰巧看到你的车子。”
“格兰奇路附近没有卖毛线的商店,”他和颜悦色地说:“你也不会穿着这身
破衣烂裳进城。”他抬起她的头,这样她就没法再逃避他的眼神了。
“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知道你非来不可,我也知道你不会告诉我。”
“我只是不想让你担心。”说罢她叹了口气。
弗朗西丝卡直起背,说:“你这榆木脑袋什么时候才开窍,难道你不知道,把
我蒙在鼓里,不与我交谈只会把事情弄得更糟?这些天来,你一直闷在家里,一点
儿精神都没有,一门心思想想上这儿来,这个我能感觉出来。”
“你知道了,现在我什么事情都瞒不过你。”他强挤出一个笑脸,说:“可这
房子总得有人收拾,我又不想让这事烦你。”
“那么,别管这房子啦,摩根。别管她了。你抓弄那个疮口都20多年了,你不
停手,疮口永远都好不起来。明天就打电话给地产商,从此以后再也不要上这儿来
了。我们两人的日子过得像模像样,就让我们好好过下去吧。求你了。”
摩根把妻子搂进怀里,胸口紧挨着她的脸蛋。他抚摩着她的头顶,是弗朗西丝
卡把他从第一次婚姻的灾难中解救出来,他爱她是因为她跟莉迪娅截然不同,她是
他此生遇见的最朴实的人,头脑聪慧,但从不沾沾自喜。
当他抑郁寡欢、一蹶不振之时,是她坚定地支持他重新站起来;当他冲别人大
吼大叫、大发脾气之时,是她在中间充当和事佬;当她获悉他俩不可能有孩子之时,
便勇敢地接受这一事实,尽管自己心里多么想要一个自己的孩子。
他们一起把日子过得像模像样。近几年来,弗朗西丝卡成了知名度越来越高的
纺织艺术家,而他成了越来越有名气的摄影师。他们一道把剑桥西郊那个设备先进
的农家工作室改建成富有艺术特色的静居处。他还想要什么呢?
他要怎么张口对弗朗西丝卡说,他无法不管莉迪娅呢?
总算到了喝下午茶的时候,达芙妮·莫里斯想,听见有人敲办公室的门,她如
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她正在批阅历史作业,抬起头来叫了声“请进”。
“对不起,茶来晚了一点儿,”简妮特端着茶托,推开门说:“因为这事儿那
事儿太多。”
达芙妮捂住嘴笑。简妮特干什么都是晚了“一点儿”,因为“这事儿那事儿太
多”。不过,对达芙妮正在施行的新学校管理制度来说,她是个难得的人才。
“还不是那个穆雷尔,”简妮特把茶托搁在桌上,往达芙妮的杯子里倒茶水,
讲道:“她缠着厨师,说全体女生都决定吃‘低食物链之物’这种乱七八糟的话,
看来她们下定决心罢吃牛肉,你能想到吗?”她坐进办公桌对面的椅子里,叹着气
说:“我只好把她赶出厨房,然后花时间安抚厨师,叫他消气。”
“我想我能想得到。”达芙妮也很恼火,说:“你不喝点儿吗?”她冲面前的
茶壶点点头,然后开始坐下吃“富茶”饼干。
“和厨师一起喝过了,这似乎是弥补桥梁的最好办法。”
达芙妮笑了,心里默默记着把这个说法添进她收集的简妮特比喻大全。“你最
好把穆雷尔叫我办公室来,我会惩罚她的。我相信,那全是她的主意,不过,我还
是觉得最好把这事儿向董事会反应。她要是真的出于对环境的关心,那我也不予追
究,可我嗅到了那种拉帮结派的恶心味儿。”
“我听见她躲在楼梯下面,分派一些没主见的姑娘们做事,就是贾维斯和那个
新来的姑娘,那个戴副角质架眼镜、长着一张苦瓜脸的叫啥名字来着?”
达芙妮哈哈大笑道:“噢,简妮特,别使坏了,你明明知道她的名字叫依恩塔。
你是故意损她吧?不管怎样,这不是那女孩的错,她其实不坏,就是比较容易被人
牵着鼻子走。”
说到这儿达芙妮也冷静了下来,重新回到刚才的话题。
“姑娘们要是真的那么想,她们把肉留在盘子里不就结了?但是我不许穆雷尔
逼迫她们,要她们一定听她的命令。”
谢天谢地!今年是穆雷尔·巴恩斯在圣威妮弗蕾德的最后一年,这位女班长根
本没法实施达芙妮制定的做事要公正的原则。她一向不喜欢穆雷尔,讨厌她颐指气
使的模样,讨厌她高耸的胸脯,尽管后来她们必须经常接触,但她的看法一点儿都
没改变。
要她不表露对穆雷尔和其他几位女生的厌恶之情,她觉得很困难;而要她掩饰
对那些她中意的学生的喜爱之隋,她觉得更是难上加难。不过,达芙妮知道,这不
是一个优秀校长的所为。女孩们都很脆弱,经不得风雨。
“噢,我最好还是回去收拾残局,”简妮特站起身来,说:“我在这儿也休息
够了。”
达芙妮猛地从沉思中回过神来,说:“噢,简妮特,对不起,我是不是走神了?
我今天一直有点儿魂不守舍。”
“没关系,我正好可以整理一下思绪。”简妮特笑着说。
达芙妮心想,她助理这张脸真生动、真善良啊——她笑起来的时候,慈眉善目,
煞是好看。
简妮特不只是个助理,事实上从莉迪娅死后,就成了她的朋友——可以交心的
朋友,即使达芙妮无法像爱莉迪娅那样爱她。
简妮特走到门口,转身又说:“可别忘了,我这就去查查穆雷尔在什么地方,
叫她过来见你。你最好想想该对她说什么?”
达芙妮起身走到窗口。好一阵子,她任由自己思绪飞扬,想象着一切都是老样
子,就可以跟莉迪娅一起呆上一两个小时,蜷缩在书房的沙发上,喝着雪利酒,听
着音乐,谈着各自的生活。
她会把穆雷尔最新的逸事讲给莉迪娅听——莉迪娅会大笑不已。
她俩在一块非常自在随意,这种方式是达芙妮所知道的最惬意的方式。
她离开窗户,整整裙子。要适可而止了。太经常回忆往事,容易叫人沉湎于伤
感的泥沼,而她还有事情要做呢。她的书橱上挂了一面镜子,她站在镜前把头发理
顺,翻好配西装的白色丝绸衬衫领子。她想最好穿上那件合身的浅蓝色外套,镇镇
穆雷尔。
很久以前在剑桥读书的时候,她们对什么东西都要指点一番,不为别的,就是
想发表一些不同的高论。她怎么能想象得到,如今自己成了别人指责的对象?
金凯皱了皱眉头,星期四的晚上,汉普斯特德大街似乎无与伦比的繁华。挤在
人山人海的步行街上,心情不似以往那么轻松。
他在办公室磨蹭着不走,把本可以明天再写的报告写完,就是希望能同杰玛说
上话,没想到她一声不吭地下班回家了。
此刻,他走在回家的路上,心里既恼火又不安。尽管他在工作上可以应付自如,
但是面对杰玛这种不冷不热的态度,却手足无措。
他走进自己的住所,灯都懒得开,爬上楼。站在一片寂然的楼梯井,他内心有
个小小的声音在问:他确定杰玛没有理由生他的气吗?事隔这么多年,重新见到维
多,他的脑子里都想了些什么?
他走进寓所的时候,问题还悬而未决。
他穿过客厅,来到阳台上。花园沉浸在浓浓的暮色中,他觉得非常孤寂,十分
难受。他想念杰玛,想念托比,想念过去晚上经常出现的混乱但温暖的场景。
他看见楼下的花园中有个人影在移动,那身材有些像他楼下的邻居——基思少
校,但在过去的好几个月里,金凯很少看见他。
“少校,上来喝杯酒吧。”他脱口叫道。
少校冲他挥挥手以示同意,几分钟后他出现在金凯的门口,看样子是刚刚梳洗
过的。金凯发现,这个看似粗暴且不苟言笑的男子,藏着一颗善良的心和许多真知
灼见,于是,渐渐地喜欢上了他,也信任他。
少校端了一大杯威土忌,坐进椅子里,清了清喉咙,双眉紧锁,问:“怎么回
事,金凯先生,最近很少看见你那位年轻女土呀?”
这是金凯听到的、少校问的最直接的问题,应该老老实实回答。
“唔,杰玛在生我的气。我前妻突然打电话给我,要我帮忙,这件事似乎令她
非常恼火。”
“你同意帮忙了是不是?”少校问。
“是的,我说试试看。这只是工作上的事,我还没搞定。”
少校若有所思地看着他,过了一会儿说:“事实上,你并不急着想把事情搞定?”
金凯转开脸,没有与少校目光对视。
他以前认识的那个女人和她现在的样子判若两人,他得承认自己对此很感兴趣,
不过她那熟悉的言谈举止,也同样深深吸引着他。
“我不知道。”他开口说。
少校似乎一边呷着酒,而后缓缓地说:“尽管心里也许蠢蠢欲动,但我觉得若
想重拾旧情,是不明智的。”
亲爱的妈妈:我给您写这封信时已经很晚了,不过我会坚持写下去的。
今天白天灰蒙蒙的,湿气很重,我早早地坐到桌边,开始草拟关于英国道德家
的论文提纲。我想趁此机会,把上两学期读的书综合起来,然后阐述一下自己的观
点。
虽然不胜惶恐,但我还是乐在其中。
中午时分,突然风和日丽了,我很想到外面走走,活动活动筋骨,呼吸呼吸新
鲜空气。于是我敲开达芙妮的门,她熬了一个通宵,这会儿穿着睡衣,哈欠连天,
拼命揉着眼睛。赤红色的头发乱七八糟,配上鹅蛋形的脸,有几分像从水中冒出来
的维纳斯呢。不过,她手脚利索,没费多少时间,就梳洗干净,穿戴整齐,跟我一
块出去了。
外面挺凉的,空气清新。北风呼呼吹着我们的后背,我们快活地在河边小路上
摇来晃去,不知不觉就到了那片草地。这个地方是我特别喜欢的,每次到了这里总
觉得我该停下来,休息片刻,看看我的领地。北边,剑桥的尖塔遗世独立地悬在平
原的上空。转过身来,南面就是格兰切斯特密集的屋顶,上面的袅袅炊烟,渐渐消
散于剑桥郡平展、蔚蓝的天穹。
这里的天空阔辽远,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天。但是让我有似曾相识的奇怪感觉,
仿佛自己以前就来过这儿。
达芙妮正在研究比较宗教,我们大扯了一通各门各派的哲学。我最近常常不由
自主地想,是不是并不存在什么道成肉身之说——妈妈,你不会大吃一惊吧——不
过,亲爱的妈妈,我这个想法说明了我此刻的感觉。它与地域和时间有关。我时常
觉得自己生不逢时。
当然,剑桥本身就会赋予人一种无止境的感觉,我特别喜欢一次大战前的岁月。
当我读着写鲁伯特·布鲁克和他朋友们的文章时,仿佛里面的情形几乎是我亲眼所
见。
我们——我和达芙妮——所做的刚好同那一样。我们在茶园喝茶,就是坐在草
地上苹果树下的椅子里,脸对着阳光。我们带了好几壶茶和一大块蛋糕,不用怕天
冷。天色渐晚时,我们就挪到里面,坐在熊熊火光之前,一杯接一杯地喝着茶。
我觉得与布鲁克很亲近,绝不仅仅因为我们两人都姓布鲁克。我赞同他那种包
含激情的措辞,赞同他那种特别讲究的技法,我希望能像他那样精益求精。布鲁克
说:“世上只有三件事:一是读诗,一是写诗,但最理想的就是爱诗。”布鲁克说,
他极少窥到诗歌的真正意味,瞥到诗歌如何解决行为中的所有问题,解决一切有关
价值的问题。
这些话令我倍受鼓励,我于是放弃一切其他事情,专心致志地写诗。我发现所
有的一切都是我诗歌之火的柴薪。你不能把诗歌和生活分开——生活固执地产出各
种各样纷繁复杂的汁液。
我写完了一首长诗,题为《至点》,自我感觉写得不错,我抄了一份给您。亲
爱的妈妈,告诉我您的看法,要说实话(不过要是您觉得很糟的话,口气温和一点
儿就行)。我已经把它寄给几家杂志了,百分之百是会被退稿的,我正等着回绝信
呢。
我和达芙妮几乎呆到天黑才急忙往回走。我们手挽手,勾着头,顶着大风走在
回家的路上。今天过得真的很愉快,特别难忘。
我们盼望着,夏夜在河边野餐的日子快快到来。内森的家就在格兰切斯特,这
个我给您讲过没有?我答应天好的时候,去他家过周末,也许我们还会在午夜时分,
上拜伦潭去游泳。据说,有一个夏夜,鲁伯特·布鲁克曾经说动弗吉尼亚·伍尔夫
在那个地方裸泳。
深爱着您和南姨、睡眼朦胧的莉迪娅1962年4 月21日于纽南姆他约的时间是六
点牛,维多瞄了一眼手表,又乱按了一通门铃。她非常熟悉三一街的那座灰石教堂。
因为,亚当·兰姆第一次拒绝见她时,她就想过,找个星期日礼拜的时间上这儿来,
这样可以在远处瞧瞧他。
要是内森知道,他的出面使她不必躲在一旁窥视亚当,会不会高兴?她心里想
着,一脸的笑意。即使是站在老神舍冷飕飕的门廊前她也觉得心旌摇荡。
她努力回想亚当·兰姆的模样。她在莉迪娅的一张旧照片中看见过他——一个
脸庞消瘦的小伙子,长着服帖的黑色卷发,看不见一丝笑容——现在也是一个冷面
君子,看在老朋友的交情上,才同意她登堂人室。
维多舔了舔嘴唇,再次按了按门铃。
她刚想回头,这时门开了。她没听到脚步声,也没听到开锁的声音,她急促又
吃惊地呼了口气。
“你好,我是——”
“非常抱歉,非常抱歉,”亚当·兰姆气喘吁吁地说:“一个堂区居民打电话
向我吐苦水。不是这事儿就是那事儿。”亚当冲她笑了笑,又添了一句话:“我帮
你拿衣服D 巴。”
老神舍的大厅甚至比门廊还要冷。维多赤裸的小腿感到了一阵寒气,不禁哆嗦
了起来。她赶忙说:“不用,谢谢。我想我还是穿着的好。”
“明智的决定。这儿风大。不过,我在客厅开了煤气取暖器,我想我们还可以
喝点雪利酒,或者马德拉白葡萄酒?”
“雪利酒就很好了。”维多快步跟在他的身后说,努力想让自己镇定下来。眼
前的这个人跟她想象的样子不差分毫,好似从一张图样上用透明纸描摹下来的一样,
他的神情显得那么睿智而严肃,但她没想到的是:他的微笑是那么真诚,那么和蔼。
她留意到脚下的亚麻油地毡褪了色,墙是暗黄的颜色。一会儿,他打开过道尽
头的门,请她进去。里面暖烘烘的,她仪态万千地坐在他安排的椅子里。
“抱歉,”他说:“我忘了把电话录音关上,我过去把它关上,免得我们受干
扰。”
维多趁他离开的当口,仔细打量了一下这间屋子,里面铺了一张按实际面积剪
裁的土黄色与棕色图案地毯,一方破破烂烂、色彩斑斓的毛皮毯子盖住了大部分地
方,她身边的矮桌上摆放了一套精致的水晶杯,在取暖器发出的光亮下忽暗忽明。
靠墙的地方,书几乎占据了所有可利用的空间,这一点与她的预想不谋而合。
她脱下外套,把腿伸向火边,亚当·兰姆倒了一杯雪利酒给她,她呷了一口,
味道不错。
他躬着修长的身子,坐在她对面的双人躺椅上,举起手中的杯子,动情地说:
“为温暖干杯!在非洲呆过5 年,我想我再也无法像真正的英国人那样不怕冷了。
我经常梦到太阳,梦到自己夜晚睡在蚊帐里……当然这不是你想听的。”
他友好地笑了笑,举起杯子喝了一小口酒,接着说:“你来的目的是想谈莉迪
娅。”
“你真好,”维多迟疑了一下说:“我不想无理,可是我总觉得,我前次打电
话给你的时候,你并不想谈莉迪娅。”
“不是我不想谈莉迪娅,”亚当解释道:“而是我不了解你,懂吗?”
“我?”
亚当神情恳切地说:“我不知道你是不是能够理解莉迪娅,你会不会还是个—
—请恕我的用词——专靠刺探隐私做文章的人。我不参与只写莉迪娅一生中不甚光
彩的私生活、而不写她作品的传记,你知道,像《疯癫诗人》之类的东西。”
“你同达西聊过,想了解我的情况,是不是?”
“你的条子上说你是英语系的老师,他自然就成了核实你情况的最佳人选喽。
我不知道你认识内森,我指的是认识他这个人,而不仅仅是莉迪娅的遗稿管理人。”
“达西告诉你,我在学术界中名声不好,对不对?告诉你我想写的是一些专替
女权主义摇旗呐喊、歇斯底里的文字。”维多感觉到自己的脸颊烧得发烫。于是深
呼了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
“他倒也没说……,”亚当的长嘴歪到一边,维多居然笑了,连她自己都对此
难以置信。
“只是暗示了一下。”
“差不多。”亚当有点不好意思了,“我想,我得向你道歉,麦勒兰博土。我
在剑桥生活了那么久,完全知道同事之间因利害关系而做的那点事,我应该心中有
数,不要当回事才对。”
她想,今天就算了,等下次见到达西再说说他。
“你可以叫我维多,”她说,“我的朋友都这么叫。”
“叫我亚当吧,”亚当回应道:“就叫我亚当。我教区的各色人等都叫我亚当
神甫,不过你没必要这么叫的。”
“嗯,亚当,我想,我应该把我的立场给你讲清楚。我不打算费大笔墨写莉迪
娅人生中的情感纠结,但也不能不轻轻带过。如果我的书无法把莉迪娅写成一个完
整的人,那我的写作也就没什么意义了……”
维多喝了一小口雪利酒,润了润嘴唇,继续说:“……你也可以认为,艺术,
或者诗歌,来源于生活和经历,只有在生活和经历中才真正具有意义。诗歌中首当
其冲吸引我们的恰恰是语言,如果语言仅仅被视为塑造风格和意象的工具,那么其
结果创造的就是一个道德空白地带。”
她发现自己坐到了椅子边上,一不小心就会滑倒,赶紧牢牢握住雪利酒杯的杯
脚,说:“对不起,当老师的职业病,可能我真的有点激动过头了。”
“不要紧。”亚当说,伸手又替她倒了杯酒,说:“有那么一会儿,我还以为
我又在读大学呢。我们以前经常高谈阔论来着,我们常常沿着学院的河边走来走去,
一夜不睡,面红耳赤地各抒己见。当自己是改革者,以为自己将改变世界……”他
说这话的时候,没有调侃的意思,也没有痛苦的意味,就在这时维多瞥见他以前的
真实模样——藏匿于本科生校服之下的天真——莉迪娅是不是因为这一点而喜欢上
他的?
“你也是来自乡村,是不是?跟莉迪娅一样。”
亚当笑了:“只是我的家乡在汉普郡,没有什么出名的文人骚客。记得我遇见
莉迪娅的那个晚上,她告诉我,她的家离弗吉尼亚·伍尔夫和伦纳德·伍尔夫的家
很近。她非常迷弗吉尼亚·伍尔夫。”
“你是不是以为她是因为这个才开始对鲁伯特·布鲁克感兴趣的。”
“显然那是个引子。有关布卢姆斯伯里文化圈(指等V.Woolf 、E.M.Flster、
Lytton Strs- chey 经常聚会的一批文人)的东西,她逮到什么读什么,看过一大
堆关于他的材料,尽管他不是那个圈子的正式成员。”
一阵大风吹得玻璃窗扇格格作响,维多又呷了一口,暖融融的雪利酒,说:
“布卢姆斯伯里,新异教徒……你知道莉迪娅为什么对组织志趣相投的团体这么乐
此不彼吗?”
亚当挪了挪位子,维多发现他黑色系带鞋已经穿得很旧,鞋跟都快被磨破了。
“她的成长背景清楚地解释了为什么。她是个独女,是个遗腹子,就与母亲两
个人住在一个小小的村子里……就算她在老家有好朋友,她也从未说起他们,所以
我猜打从她上学读书起,她就渴望拥有那样的伙伴。”
“那么她母亲呢?莉迪娅是不是真的像她信中所表现的那样,是个乖乖女?”
“她们母女的关系很不寻常,”亚当说,“我不是说她们的关系不健康,她俩
更像姐妹,或者说更像朋友,如果莉迪娅觉得自己处处都得照妈妈的吩咐去做,那
么对此她并没有表露明显的反感。”
“她母亲是个教师,对不对?”。
“她母亲是个极其聪慧的女子,大战前牛津曾留了一个空缺给她,”亚当回答
说:“可是她没有上任。她呆在老家,嫁给了两小无猜的爱人,害怕他去法国之后
就回不来了……”
“而他的确没有回来,”维多叹了口气:“不知道她有没有后悔过自己的选择。”
“那她就没有莉迪娅了,”亚当理智地分析道:“你还想了解什么呢?”
“你可能给不出答案。”看到亚当吃惊的表情,维多笑了笑,说:“我想了解
她是怎样的人,我想了解你眼中的她……”
亚当端详了她一会儿,说:“人们首先注意到她的是她的声音。她长得小巧玲
珑,行动敏捷,像舞蹈演员一样来去轻盈,漂亮的黑色卷发剪了一个当时时新的发
式。可是只要她一张口,这些立即就被抛到脑后。听她的声音像是个靠卖唱为生的
风尘女子,好像她在卡萨布兰卡到索霍区(英国伦敦一地区,多夜总会及外国饭店)
的每一家烟雾缭绕的夜总会都混过一样,不像是土生土长的英国人。但是,她粗哑
的嗓音背后,还是听得出苏塞克斯一带乡村口音。”
“仍然悦耳的英国腔?”
亚当哈哈大笑道:“的确如此。不过你想知道的不是这个,对吧?该是她的长
相吧。”他停顿了一下,给自己又添了杯酒说:“我该怎样给莉迪娅做个简短的描
述呢?”
维多建议道:“你就从脑中随口挑个形容词吧。”
“室内游戏?”亚当狐疑地问。
“那就把它当成诗人的游戏吧,毕竟你以前也是一个诗人。”维多不想放他一
马。
亚当做了一个苦相,说:“恐怕不是个像样的诗人。好吧,我试试看。”他皱
着眉头想了一会儿:“疯狂,喜怒无常,滑稽,聪颖,不过摆在第一位的还是强烈——
爱也疯狂,恨也疯狂,对学习更是疯狂。”
维多点了点头,鼓足勇气踏人那个叫他隐隐作痛的领地,问:“与摩根分开后,
你们两个关系很密切,对不对?”维多谨慎地接着又说:“我知道第一次是你发现
并救了她,我想弄清楚,你知不知道她为什么要那么做?”
“她绝对不是想以自杀来要挟什么,她连想都没这么想过,不过……”
维多感觉自己的心跳在加速,间:“不过她的举止不大正常,是不是?她不同
在什么地方呢?”
“安静,”亚当问答道:“安静得过了头,昏沉沉的,可我当时没想到。她话
说一半就忘了自己说什么,然后就只笑不说。”他摇了摇头,继续说:“我本该知
道……”
“你怎么能够?”维多提出异议:“除非你以前就碰见过抑郁症患者。”
亚当摇了摇头,说:“嗅,现在回过头来一想,她最初发病的样子我碰到过好
多回,其实就在那时,光靠常识也就够了。”他的双手在膝盖上蹭来路去。“我当
时要是替莉迪姬着想,而不是替我自己着想……”
“这话是什么意思?”维多问道,一脸的疑惑。
“我心里打着另外的小算盘,明白了吧。”他说,眼睛不敢与维多的对视。
“我不明白。”
“听上去非常可笑……大荒唐了。现在再提那事儿,成有什么意义呢?”他抿
着嘴,做了一个自贬的怪相,说:“律根离开她之后我暗自高兴,我想她很快就会
好起来的,那时或许我们又可以像最初那样。”
“最初?你和莉迪姐?”维多听出自己诧异的语气她连忙又接着说:“当然了,
那是非常自然的想法。当她看上去不是特别伤心时,你想……”
“好了,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希望我这把年纪不会再傻了。”他把空酒杯
特意放到桌子上,暗示该说的他全都说了。
他跟内森年纪一样大,可她感觉亚当觉得自己的一生充满挫败感。
维多赶在结束面谈之前,问他道:“亚当,莉迪妮第二次试图自杀是怎么回事?
是不是在她身上出现了同样的抑郁病或精神分裂症状?肯定有一些迹象……”
“我不知道。”他插话道:“哪时候我去了国外,去了肯尼亚,在一所教会学
校教书。”他说着站起身走到书橱边,从架子上取了样东西下来。“这是一个学生
送给我的。”他递了一个陶瓷花瓶给她看。花瓶的表面上了一层釉,很光滑,是那
种被太阳晒红的肤色,几只用黑色蚀刻的羚羊在圆形的花瓶上无休无止地奔跑着。
“很可爱。”维多从他手中接过花瓶,手指摩拿着花瓶的表面。
“这个东西让我想起莉迪娘的一首诗,那首叫《青草》的诗。我一直在想,那
些意象是从哪儿来的。你给她写过信吗?”
亚当耸了耸肩说:“不经常,那里的夜很长很长,我想她没有保留那些信吧?”
“要是有的话,我在她的手稿中没有看到。”维多说。
“她有没有偶尔给你写信?”
“有。不过我回英国前不久,教会学校着了一次火,莉迪姐的信全被烧了,真
对不起。”维多的失望溢于言表。
“没关系,”她强笑道:“我相信我的损失不如你的大,不过我想知道……你
记得她的信中有什么反常的地方吗?就是在……”
“她开车撞树之前?”亚当的声音里第一次流露出生气的意味。“真的愚不可
及!我听说她事后说她只是失去控制,可我压根儿不信她说的话。她车开得非常好,
很专注,就像她做其他事情一样。”
“可那些信……”
“对那些无聊之至的闲话,我无可奉告。”亚当说着霍地站起身来,“你要是
想了解她的心态,最好去问达芙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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