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卡车载着他们来到乡间,这里有很多简朴的小农舍,后院停着不少老旧汽车,
破旧程度各不相同。有辆看上去一定停在那里很久了,车门里有白色的鸡群进进出
出。
“这就是你说的保留地吗?”
“是的。”她审视了他一阵。“你在想什么?想这些人看上去很穷?”
他耸了耸肩。“我不是想他们。我是在想,他们会怎么想我。我在想,我怎么
才能融进大家的圈子。”
“你不用融进大家的圈子。你不过是和一个融进圈子里的人一起来了。我不想
把你带到这里来的。当你被持枪的人追得到处乱跑的时候,你不会把他们引到兄弟
的住所。我现在这么做是错的,但是我觉得只能这么做。”
“你是在叫我守规矩吗?”
“我是在告诉你怎么守规矩。从某些方面来说,他们和住在附近的加拿大人没
什么区别。他们有些保守,但是并不封闭。他们知道外面的世界,和你知道的一样
多。他们中间很多人在外面工作。但是,我不想让他们知道,我们为什么会到这儿
来。我恐怕是他们认识的惟一一个犯过罪的人。”
“你以前也这么干过吗?”
“干什么?”
“带人到这里来?”
“只要你礼貌友善就行了。这些人是我的家人。”
卡车在一间普通农舍前停下来。这间屋子被粉刷成暗红色,像是一间谷仓,但
是看上去,粉刷也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屋后有一小块地,留着些玉米的残梗,还有
一小片果园,长着二十多株没有叶子的果树。当简把她的包背上肩,跳到地上时,
费尔克也拎上自己的背囊,跟上了她。
温德尔下了驾驶舱。他对费尔克说,“你想把你的船放在哪儿?”
简笑道,“请你留下这艘船吧,温德尔,是个礼物。”
温德尔点点头。“谢谢你了,简妮。”
温德尔和卡尔顿开上他们的小货车走了,简转向费尔克说,“别让我解释刚才
的事了。”
他有点儿不自在地看着这所房子。“这就是我们要来的地方吗?”
“简妮!”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紧接着,费尔克就看到她绕过房子走来。她
的皮肤是深棕色的,眼角有很多笑纹,随着她越走越近,费尔克看见她的笑纹更深,
笑意更浓了。“看到你真是太好啦。进来进来。”她的语音和一般农妇听上去没什
么区别,只不过在声调的抑扬顿挫上略有不同。费尔克还发现一个小小的不一样。
当她说“进来”时,她的双唇没有完全闭拢。(“进来”英文c 一,其中的
“m ”音应该是闭唇音)他刚才注意到温德尔说“我”时,也有同样的特点,(
“我”英文m ,有同样的“m ‘音)所以他猜想,自己一定是发现了易洛魁人特有
的一种口音。
“这位是约翰·费尔克,”简说。“麦蒂·威尔逊。”然后,她说了一串塞尼
卡语,听上去也是同样的意思。当年长一点的女人高兴地回答时,费尔克认真听着。
她说“b ”,“m ”和“p ”时,都没有发出闭唇音。
他们走进房屋,来到一间很大的乡村厨房。简没打招呼,就在餐桌旁坐了下来,
至少没听见用英文说的请坐,所以费尔克也同样坐了。他看着简,想要她的提示,
但只能看到简的微笑。
麦蒂·威尔逊摆上玉米面包、蜂蜜和蓝莓,还为他们倒了味道很浓的咖啡,但
她没和他们一起坐下来。相反,她在他们周围转悠着,他们一边说话,她一边摆上
一盘盘的新菜。“吉米到布鲁克林去工作了,”她说。“你们两个住在他那儿,应
该蛮舒服的。”
简在一旁加注,“吉米是钢铁工人。他的两个兄弟乔治和亨利,也都是的。他
们经常去各种地方。”
“那是在他们工作的时候,”威尔逊太太开心地说。
“其他时候他们就会吃、躺在这周围,像一群狗儿似的。”
费尔克笑了起来。“我以为听见妈妈说话了呢。这儿真让我想家。”
威尔逊太太听了,情绪更高涨了。“嗯,假如你比其他男孩子好不到哪儿去,
我真应该给你妈妈写封信。因为我知道,你自己是不会写的。”
“别,”他说。“我可不希望你们俩凑到一块儿去。现在我就不是她的对手了。”
他又吃了口食物。“只要把这种玉米面包的做法寄给她就好了。”
简紧张地看着他。每次他一开口,都仿佛在高处摇摇晃晃,不过每次他到了边
缘,又总能赢得麦蒂·威尔逊更多的疼爱,及时收身回来。
麦蒂看他们确实吃得不少,颇感满意,随后来到工作台前,从下面的抽屉里找
出一串钥匙,递给了简。“你们最好到那儿安顿吧,”她说。“你会在这儿一直住
到奥—塔—德—囊—呐—奥—那—瓦—塔吗?”
简说,“可能吧。”,然后起身,亲了亲麦蒂·威尔逊。
费尔克说,“谢谢你,威尔逊太太。假如我知道这里这么好,不等简带我来,
我自己就会来了。”
他们离开的时候,麦蒂对简用塞尼卡语说,“别放过这位。他很不错的,不过
从他母亲那里,没学到多少讨好女人的办法。”
他们在玉米田里走着,穿过了果园。“她说了什么?”
简笑了。“她说你牙缝里有蓝莓卡住了。”
他用舌头在嘴里扫了一圈。“我没有。”
她耸了耸肩。“我的塞尼卡语一定是不灵了。”
他们费力地走向第二间农舍,这间修整得好点儿,但是也小了一点儿。简走上
前廊,用钥匙打开大门,进了屋。房子内部看上去就像单身汉的家,而且是个有段
时间没回家的单身汉。
“这是吉米的屋子吗?”
“怎么说呢?房产的所有权归谁,在这里比较复杂,”
她说。“这是吉米住的地方,但是房产其实是属于他妈的,因为他妈妈是本族
的年长女家长。他们不分土地,比如说,”这儿是分界线,我们来立个围栏。“他
们取他们所需的用,直到他们不再需要了。吉米还没有娶妻。
等他结婚以后,可能会住在这儿,也可能住到他妻子的房子去。“
“这听上去并不太复杂呀。”
“是不复杂,”她说。“但是二十年代的某个时候,加拿大政府决定,所有加
拿大的印第安人必须沿袭父系。所以,法律上的拥有者,可能是某个和吉米没有亲
属关系的人。这都没有关系。现在,这儿就是我们的。我要去泡个澡,在浴缸里睡
个觉了。”
“我刚才还希望你能说到休息的事呢,”费尔克说。
“有没有一个沙发或是什么……”
“有两间卧室。挑一间吧。”
他犹豫了一下。“简……在我去睡觉之前,应该对你说。昨天晚上,你差不多
救了我三次。我想要感谢……”
“别说了,”她打断说。“我们可以以后再聊。”
简在吉米的浴缸里泡了很长时间,任由温暖的水流松弛她的后背和手臂、腿部
的肌肉。在她上面的墙上,有一副很大的招贴画,上面的金发女子一丝不挂地跨在
一辆黑色摩托车上。简带着批判的眼光审视着她。她其实不是真的那么吸引人。只
不过在于人的心态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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