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这是位于静谧街区的一家小店,在七家粉刷过的窄小店面里排第三家,每一家
都有一扇单门,以及一个展示橱窗。门上的标志写着“西敏斯特文具店”。当简推
开门时,附在门顶弹簧上的一只小铃铛叮咚响了几秒钟,费尔克关上门时又响了一
回。所有货架上都整洁地摆设着盒装的信笺、散装的皮纸和亚麻纸,手工压制的丝
质和棉质纸张,还有为书法家、画家、建筑师准备的颜料和笔。
简站在房中央的摄像镜头前,这样从监视器就能看清楚是她。过了一会儿,路
易斯·冯出现了。他身高六英尺,非常瘦削,身穿一件黑色西服和一件白衬衫,衬
衫被浆洗得雪白笔挺,看上去简直应该和货架上的纸张并排陈列。“你好,简,”
他说。
“嗨,路易,”她回答道。
“请进。”他说这话的语气告诉费尔克,这里不过是一间前厅。
他带他们走进办公间。简和费尔克等他走到桌后,打开一个文件柜,拿出一把
钥匙。他用钥匙打开另一扇门,这扇门通往一间宽敞的工作室,工作室里有几十台
设备,费尔克能够认出其中的几样。有一张明亮的工作台,一台放大仪,几部雕版
机,甚至还有一台老式的印刷机。费尔克明白了。一个文具商可以收藏一套不可思
议的印刷工具和特殊纸张,却不会召来任何人的一丝疑心。路易·冯注意到费尔克
在东张西望,说,“我们关系的基础,就是不要有太多的好奇心。”
“当然,”费尔克说。他退缩着瞥了简一眼。
冯走向一个架子,架上放着一沓沓未拆封的纸扎。
他从中提起一沓,在一条长凳上撕开封条,抽出一张放在费尔克面前。
“这是你的出生证。表格是真的,签名是假的,但是涉及到的官员既真有其人,
又都已经过世了。”他趁费尔克扫视文件的时候停顿了一下,然后又往纸扎里掏去。
“驾驶执照。这是真的。笔试和口试都有真人去考过,执照是正式签发的。我
们惟一加在上面的东西就是你的照片。部队复员证书和往年的税表,看上去都很逼
真,但其实是假的。你可以用它们对付任何人,除了政府部门。
社会保险卡是官方的,但是它的价值有限。惟一弄到社会保险卡的办法,就是
由一个十八岁的青年申请,他必须拥有以你名字开出的第二张出生证。所以,你可
以安全地使用这张卡,往里面缴税,但是我恐怕你得等上四十七年之后,才能享受
到社会保险福利。(社会保险卡的用途在于,六十五岁前工作时缴纳社会保险税,
六十五岁以后可以收入社会保险金)“
“我是得把自己的钱省着点儿花了,”费尔克说。
路易斯·冯没有露出任何表情。“我知道和你现在的麻烦相比,这听上去不像
是个很大的损失。但是你必须弄清楚,假如你滥用这些文件,你可能会……感到尴
尬的。”
“我明白,”他说。“请继续吧。”
“这份学士证书是德冯舍尔—格林莱学院颁发的,这是位于宾夕法尼亚州的一
所名声不错的小学院,他们八年以前因为资金不足而关闭了。我们继续传播一套故
事,说是由校友出资,这个学院还留存着学籍管理处,用人单位需要成绩单的话,
可以写信到学籍管理处索要。所以,你如果需要学业成绩档案,只要按信封上的地
址写信就可以了。”
费尔克拿起学位证书读道,“约翰·大卫·杨。”
路易斯·冯说道,“我们的很多客户都是东方人,所以我们使用在北美不会引
人注意的东方姓氏:杨李萧之类的。简说名为约翰,所以我们就有了一个约翰·杨。”
“有了一个?”
“我们一直在制造这个约翰·杨。简要求一套掩藏最深的伪装,而这种伪装是
需要时间的。这些信用卡是真的。汽车浊以约翰·杨的名义,从汽车经销商那时买
来的——”
“汽车?我有辆车?”
“开车过境是最安全的。”
费尔克看了看简,又看了看冯。“这一切要花多少钱?”
“我们已经提前收到了交易款,”路易斯·冯说。
“我们以后再说这事,”简说。
路易斯·冯继续下去。“这是你在俄勒冈州梅德福德的公寓钥匙。这是由一家
合法的租房中介所为你租来的,所以没人会指望你和交押金的人长得一样。”
“这一切都是安全的?”
“除了我的家庭成员,没人知道任何事情,而且我确保,我的家人永远不会和
顾客见面,也不会知道比你的新名字更多的东西,这样才能保护他们的安全。我必
须保留一些记录,记载我们已经生成的信息,这样当你需要额外的文件时,不会出
现自相矛盾的局面。但是所有记录都妥为保存,而且,永远不会联系到你的原始身
份,我也不知道你的原始身份。正如我刚才所说,我们之间缺乏好奇心,才是这种
关系的基石。”
他递给费尔克一只崭新的吕宋纸信封,用来装他的文件和钥匙,然后伸出了手。
费尔克麻木地和他握了握手。“祝你在新生活中交好运,杨先生。”
“谢谢你。”
他们沉默着走出店面,然后沿街向南走了两个街区。
“这是你的车,”简说。那是一辆灰色的本田雅阁,上着俄勒冈的牌照,停靠
在路边。他停下来看车,但是简拽上他往前走。“放在这儿,我不想让酒店的人看
见这辆车。”
他又停了下来。“钱是从哪里来的?”
“人们给我礼物。我也送你一个礼物。”
“我已经接受了你的礼物了。我早就死了,如果不是你……”
“留着你的现金吧。你在安顿下来以前,需要钱用。”
她挥手招了辆出租车,一起上了车。他们在回酒店的路上一言不发。当出租车
减速来到酒店人口下车时,她说,“等着我。”费尔克把她拽到一旁。“怎么回事?”
“你活着,”她说。“你重新做人了,你有一箱子现钞,一辆新车,一套新公
寓。你可以重新开始。看看自己能不能利用这个新开始,做成点儿什么。”
“我们进酒店说。”
简摇了摇头。“我已经为我们结账退了房间。看门人有我们的箱包,我的飞机
两小时以后起飞。”
“你是说都结束了?”
“这是结束了。以前的约翰失踪了,假定已经是死人了。”
“你知道我指什么。”
“也许以后某个时候,你可以和我联系,假如你活下来的话。假如我活着,我
可能会在什么地方见到你。”她抬头望进他的眼睛深处,然后两手环抱住他的脖子,
紧紧地拥抱了一下。她低声耳语道,“生日快乐,约翰·杨。”然后,她走向看门
人的小隔间,递给他一张收据和一张加拿大纸币,提上了她的箱子。
她迈进出租车说,“请去机场。”当出租车从街边加速离开时,她没有望向窗
外的约翰·杨。她打开随身小包,取出钱包,从里面掏出了照片。这张是她的最爱,
是她在他没准备好之前拍的那张。告诉他把三张照片都寄给了路易斯·冯,是她对
他说的惟一一句谎言。
二十分钟以后,约翰·杨走向那辆本田雅阁。他把箱子放进后备厢,把所有文
件,除了新的驾驶执照,都藏进了放备用胎的凹舱里,合上了后备厢。随后他上了
车,绕着街区转了一圈,又把车靠边停了。从这儿他看不到大海,但是可以看到即
将成形的大雾,大海的存在始使其他一切都迷蒙起来。他一动不动地坐着,脑子不
停地转着,为马上要干的事情做好了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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