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那夜的晚些时候,杰依克提出从公寓里搬出去,简虽然没有同意,但也没有反
对。看起来,她好像根本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只想一个人默默地盯着墙。他选了
一家和大海一路之隔的便宜小旅馆,停了车进去,而她只是一动不动坐在座位上。
她走进了他租的房间,躺倒在床上,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下午,杰依克单独出去的时候,她注意到他把两支枪都带出去了,锁进
了车的后备厢。但无论他去哪儿还是干什么,她都不感兴趣。
天黑后他才回来,敲门时她开了门。她没问他去了哪儿。当她看到他从海鲜餐
馆买来的外卖,就和他坐在桌上一起吃。吃完了,杰依克正想把盘子扔到垃圾桶,
她突然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他。
“大卫·多蒙特和你关系好吗?”
杰依克很长时间没听到她的声音了,非常惊讶,也为此而大大松了一口气。
“是个好朋友,”他说。“我认识他快六十年了。”
“我想请你给他打个电话。”
杰依克觉得有点不自在,因为她的声音听起来不对头。她听起来不像是想把一
切交给警察。她的眼睛闪闪发光,就像后面有什么火热的东西。“我认为这是个好
主意。”
“是个好主意,”她说。“从家里给他打电话,就今天晚上。”
杰依克微笑了。“有时候你应该退一步,把事情交给专门处理这些事情的人。”
他等着她赞同。
她似乎没听他说话。“那些人说他坐过牢。如果是的话,应该有他的档案。我
要你拿到它。”
“档案?什么档案?”
“警察有一套共享罪犯信息的系统。联邦政府出资建立了一个叫NCIC的网络。
网络的一部分是计算机化的,但那不是我要的。我要一份他在伊利诺依州麦里昂监
狱的档案复印件。”她用期待的眼神看着电话。
杰依克坐在桌边观察她。“如果大卫·多蒙特能够得到这样的信息,那一定是
机密的,他为什么要给我?”
“因为你在五十年前,把他从埃利考特河救了出来,”
简说。她没有微笑。“而且,在其后的五十年,你告诉代戈纳威达的每个人,
他是个好人,而且你自己花钱交交通罚款,从不让他帮忙解决。”
“你要它做什么呢?”杰依克问。
她看着他,眼睛一点都没有变,还是尖锐清澈,眨也不眨。“我想知道他到底
是谁——谁对哈里和你我不认识的温哥华家伙干的这一切。我有权知道。”
“当然我承认这点,”杰依克谨慎地说,他又抬头看她。“只是这不太对劲。”
然后他加了一句,“所以,我不能让大卫干这个。”
“好吧,”她说。她拾起纸盘子和塑料调羹,把它们放进袋子里,向门外走去。
自称的那个人,说他的真名是詹姆斯·麦克尔·马丁,而且他不是初犯了。这
个詹姆斯登克尔·马丁,据称刚从伊利诺依州的麦里昂监狱释放出来,而且被关了
很长年间。
“呢,这个我们可以查到,”值班的警长说。“我们瓦以把温顿的指纹输入联
邦调查局的数据库,但要花一些时间……”
“麻烦你马上就帮我处理一下。我们没时间等了。找一下有没有这个詹姆斯·
麦克尔·马丁在狱中的档案,然后今天晚上就传真给我。如果是同一个人的话,我
立刻就会知道,然后,我就有足够信息作出判决了。”
“我马上就办,”他说。“您要送到您府上吗?”
“家里?”她笑道。“我几小时内都不会回家的。要多少时间?”
“一个小时吧。”他说。“将吧。如果我不在桌前的话,我的助手会接电话的。
如果有什么耽搁的话,给我打电话。我给你我庭内专线电话的号码。”她把投币电
话的号码读给他听,然后挂断了。
四十二分钟后,她听见一个穿着重头皮鞋、皮带上拴着很多金属玩意地的大个
子拿着手提箱走了上来,一步跨两级台阶。她背贴法官办公室的门,好让老式厚重
的门把自己挡住,直到她肯定他能看见自己。然后她走到走廊上,看见那警察走过
来。他是个穿皮靴夹着头盔的骑警,他的另一只手上拿着一份厚厚的公文袋,上面
用线打了个结。
她走回门的方向,把手放在门把手上,然后侧身向杰依克见大事不好。“我把
两支枪都退了,拿回了全额退款,”他说,一边看着她的脸。
她没有退缩。“我想也是,”她说。“我们一枪都没打。”
“等会儿你来看看,我买了到布法罗的便宜机票。”
她看起来已经彻底恢复正常了。“多少钱?”
“三百二十二块。”
“太好了,”她说。她放下盘子,拿起她的钱包,坐下来飞快地写着。然后把
支票撕下来交给了他。“谢谢,杰依克。谢谢你。”
“你没必要现在就还钱的,”他边说边看着支票。
“这样处理最好,”她边说边把钱包放回包里。“如果我忘记的话,提醒我会
让你感到尴尬的,不是吗?”
“我不知道,”他承认。
她拿着盘子和垃圾走向门口。“还有,别为档案的事太难过。我没为此发脾气。”
她走出去关上了门。杰依克坐在桌前想了一会儿。
他企图向自己证明这么做是对的。当然,他知道是对的。
你不可能把一支装了子弹的猎枪,和一个刚受到沉重打击的姑娘留在一个房间。
那个档案和猎枪是一码事。
不管她准备用那档案干什么,都绝不是什么好事。
他困惑了很长时间,然后突然想起,一个女人出去倒垃圾,怎么会带上钱包?
他站起来冲出门,但打开门以前,他就知道她已经走了。
简不紧不慢地走着。夜里这个时候,圣芭芭拉的街上有很多行人,来往于餐馆
和电影院。在斯泰特街的售报机旁,她买了一份“圣芭芭拉新闻报”,坐在台阶的
路灯下读着。几分钟后她就看出,在这么小的城镇没什么新闻,倒有不少案子需要
审理。
她顺着斯泰特街往前走,到安娜帕姆街右转。右边的楼房前有巨大草坪和漂亮
的花圃,她以前最喜欢来这里,知道这儿是个法院。她登上楼房外面的楼梯,走进
了二楼走廊。法庭外面铺着墨西哥瓷砖,看起来平静而漂亮。她读着门上的法官名
字。约瑟夫·冈萨雷斯法官,戴维·里腾努尔法官,凯伦·苏斯凯恩德法官。她在
走廊尽头找了一个投币电话,从号码簿里找着号码。
“警察局,”一个男人的声音说。
“我是凯伦·苏斯凯恩德法官,”她说。“我想和当值的长官讲话。”
“是,法官夫人。”
一会儿另一个声音就说。“你好,法官。”
“我急需一些帮助。”
她扫了一眼报纸。“我预定于明早九点,宣布对一位名叫理查德·温顿绅土的
判决。”
“对,”他说。“我记得那个案子。”
“嗯,我收到一些消息,需要立即核对一下。这栋楼里什么门都开不了,我又
找不到地区检察官。就算找到他,他也只能问你,所以我想,还是直接请你帮忙。”
“您还在法院?”
“是的,”她有点无奈地说道。“我还在研究这个案子呢。”
“您需要什么样的信息呢?”
“我刚接到一个匿名电话。那人说温顿先生并不是他前仿佛她正把门开一条细
缝。”材料到了,法官,“她叫道,然后走出去迎接那个警察。
她指着信封门。“是马丁的档案吗?
警察答道,“是的。”
她从他腋下抽出了档案。“哦,太谢谢你了。也许今天晚上,我用不着在这几
熬夜了。”
他朝她笑笑。“很高兴能帮忙。”随后转身,在她走向法官办公室的同时走掉
了。她一边走,一边听着警察的皮靴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直到确信脚步声已经到
楼梯上,她才走到门口。
一分钟后,她听见摩托车启动了,然后引擎轰鸣着,向警察局方向远去。还有
一件事要做。她想立刻就干,但后来决定,有点耐心还是值得的。墙上的投币电话
只响了一声,她就接了起来。“苏斯凯恩德法官。”
是值班警长的声音。“我是警察局的加尔纳中尉,我”不是同一个人,“简打
断道。
“所以你不需要把温顿提出来检验指纹了?”
“绝对不需要,”她说。“肯定是开了一个玩笑。我猜不出玩笑是针对我的,
还是针对温顿先生的,但有人想推迟我的判久”她又加了一句,“多亏了你,我们
不用推迟了。再见。”
她又用投币电话要了一辆出租车,然后从楼房外部的楼梯,走下黑暗的花园,
穿过夜晚闭合了花瓣的花丛,走上空无一人的人行道。
几小时后,简坐在洛杉矾机场旁的旅馆里,看着档案里的照片。约翰·费尔克
就在照片里盯着她的眼睛,只不过这次,他脖子上挂着一块写着犯人号码的牌子,
还有一张侧面照。她曾躺在他身侧的月光下,仔细研究过这样的侧脸,而且认为,
这就是古罗马钱币上应该有的头像。在这里,侧面像上也有同一块牌子,写着同样
的犯人号码。
在圣芭芭拉的整个晚上,她都在考虑着所有误会的可能性。那两个站在墓坑里
的家伙为了活命,是什么都会说的。也许他们预料到,这样的故事会有用,所以它
听起来才会显得合情合理。但她一想到这个念头,就立刻知道这不可能,因为他们
的故事除了对她简·怀特菲尔德有用以外,对其他任何人来说,都不会让他们得到
好处。
档案结束了她的所有幻想。他根本不是约翰·费尔克。他是詹姆斯·麦克尔·
马丁,三十八岁,犯人号码7757213.他以杀人为生,档案很厚,里面有各种各样的
文件,从他被捕的审讯记录到他在麦里昂监狱度过的八年。有一张备忘录说,他对
机械有一定天赋,但监狱里的职业培训师认为,对这名囚犯来说,进行职业培训是
不合适的。他找狱中的牙医补过两颗牙,在牙科记录图上用铅笔标示出来。他上过
会计簿记课和计算机编程课。
他去过狱中的医疗室一次,不,是两次,因为上呼吸道阻塞,拿了些非麻醉性
的药品。每次体检时,他的总体健康状况都被评为“极佳”。
她把这些文件放到床边,然后继续在档案里寻找更早的记录。有份关于他的总
体说明,在他人狱时提供给监狱工作人员,来让他们清楚,他们面对的是怎样的人。
五次被捕,从十八岁开始,更小的时候可能犯过更多罪。
在芝加哥犯下重殴罪,被两次放弃起诉。在芝加哥犯下杀人罪,未被起诉。在
圣路易斯涉嫌谋杀,但因证据不早而获释。
她的眼睛发现了什么,停留在那里,因为她怀疑自己是不是在想象。她回头查
找那段文字:逮捕他的警官,约翰·费尔克。这就是他使用这个名字的原因。马丁
很可能对这个逮捕他的警察了解了很长时间。他知道真正的费尔克是什么时候退休
的,甚至打听到了他的社会保险号。这起逮捕肯定引起了警察对马丁的注意,因为
下一次逮捕就是他的最后一次。他隐藏枪支,警察对他搜了身,否则是不可能知道
的。就像掘墓人罗纳德所说,为这起罪名,他本该被判六个月的,但法官知道他的
背景,所以抓住他去杀人之前的最后一个机会,判了他八年。
社会保险号使她担忧。马丁不大可能仅仅为了欺骗她,而去盗取这个号码。他
盗去这个号码是因为,在一个人一辈子的所有号码中,这个号码是最有用的。它从
来不变,而且和其他东西联系起来:信用卡、银行账号、驾照。她犹豫着,自己该
不该打电话通知真正的费尔克。
她看着身旁床头柜上的电话,但没有伸手去拿。她决定等一等。马丁可能已经
知道能伤害费尔克的信息,但他现在还不大可能去伤害他。
她翻到档案最后。出生于四月二十三日。她感到一种不该有的刺痛感。他们在
格兰德河保留地时,正是他的生日。不知怎么的,这点使她感到恐惧,增加了她和
他的距离感。她还为这种感觉而羞愧。因为在暗中被人袭击是一回事,而一次再一
次地被连续袭击,则是另一回事。
然后,她注意到了他的出生地。为什么她设想成圣路易斯呢?她意识到,问题
在于她总是希望他说的是真话。她试图发现他的动摇,发现他曾经对她说过真话。
她想让自己相信,他们俩人有过真诚,即使只有一分钟,只是一个男人和一个
女人,躺在黑暗里互相谈心。他所知道的所有关于圣路易斯的事,都是在涉嫌谋杀
被逮捕时了解到的。他真实的出生地,不知怎的,比他的生更糟。他出生于纽约州
的平静湖市。
她站起身来,一路走到门口,又折回墙壁,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同时体会着
深深的刺痛感。不仅他告诉她的一切都是谎言,而且他肯定还听着她说的话,心想
她真蠢,蠢到能告诉他,他们在哪里,去什么地方。他一直听着,并不是因为他想
听,而是为了确保她的愚蠢。
他也曾问过问题,让她说过她对她家庭和族人,的感受,但那不是因为他有兴
趣,只是因为人人都知道,对人扯谎的最好办法,就是不停地让对方说话。
她把对费尔克的回忆推到一边,强迫自己考虑马丁。
他一周前杀了哈里。他刚刚八年刑满出狱,所以剩下的任何朋友,都一定是他
可以信任的。如果他去找他们中的任何一个,老卡帕多西亚就会知道,因为他们在
跟踪他。他在狱中,是不可能计划好逃到加勒比海的方案的,有些文件在狱中是搞
不到的。他干了什么?他出狱拿了钱。那到底是全部的钱,或者仅仅是定金?没关
系,因为他那么精明,不可能指望杀了哈里之后,回到芝加哥拿剩下的钱。没人能
肯定,哈里到底知不知道谁杀了杰瑞·卡帕多西亚,但如果约翰从某人那里拿到一
大笔钱,他们就会知道了。他一定非常精明,知道即使杀了哈里,他也不可能再得
到多少好处。手里的定金,就已经是他的全部收获了。
她纠正了自己。即使这也是个错误的假设。他让她见到了钱,而且她当时以为,
他把全部的钱都给她看了。
她惟一可以确定的,是他不会去她想得到的地方去取剩下的钱。
她走到窗户边,向远处高速公路的灯光看去。他也不是从没有过失误。他被抓
住过几回。她回到床上,重新研究他的被捕记录。被一支巡逻队盘查。OK,你张望
张望就会被逮捕。那又怎么样?也许这对警察来说意味着什么,而她体会不到。但
那页下面,提供了真实的原因。他是和杰瑞·卡帕多西亚一同被捕的。约翰……詹
姆斯·麦克尔·马丁,只不过是个保缥之类的。他们不想让法官认为他只是个寻常
的小流氓。他是个特殊的流氓,参与了有组织的犯罪团伙。
她的视线穿过房间看着窗户,听到一架巨型客机飞离跑道的声音。不,这个故
事不合情理。卡帕多西亚的朋友直到现在都在找哈里,想要让他开口。为了这个目
的,他们应该想让哈里活下来。但是约翰·费尔克,或者说詹姆斯·麦克尔·马丁
一直在找他,并且想杀了他。那两个墓坑里的家伙,在谈起詹姆斯·麦克尔·马丁
时,并不觉得他是他们中的一员。他只是被雇佣来杀人的杀手。
然后,她曾经假设:任何人说的任何话除非被证实为假,否则都是真话。但这
一瞬间,这个假设被摧毁了,她突然走到了另一个极端,认为恰恰相反。
警察当时以为,马丁是杰瑞·卡帕多西亚的人。当然,他是认识他的。但要想
身上带枪待在他左右,需要其他理由。
就像把一个拼图玩具倒转过来一样,突然间,一切都对了。如果杰瑞·卡帕多
西亚有危险的话,他可能雇佣一个像马丁一样的杀手来保护他。如果他雇佣了他的
话是不是就不干其他的事了?不会。他自己也会带上枪,或者他会让几个自己人也
带枪来保护他。警察是监视杰瑞·卡帕多西亚的,所以他是警方跟踪的人,但他们
无法逮捕他或他的手下,就说明他们的人都没带枪。杰瑞·卡帕多西亚那天晚上并
没有危险。或者至少,他没有察觉到危险。让他保存性命的惟一东西,也许就是警
察的监视系统。即使他看到马丁被搜查,枪从皮带或裤袋里被搜出来,杰瑞还是没
受到惊吓。对他来说,就仿佛看到警察在牙医那儿发现牙钻一样,稀松平常。
多年以来第一次,她理解了哈里。他总是声称,自己在杰瑞·卡帕多西亚被杀
的晚上,在扑克牌桌前什么也没看见,但他还是逃跑了。他似乎认为没人会相信这
点,但那不是他逃跑的原因。他逃跑是因为他看见了什么,而又不能告诉任何人。
惟一合理的、符合他那蠢货性格的解释就是,他所见到的,使他确信是他的朋友,
那个帮他在狱中生存下来的人,下了杀人的命令。
这样想的时候,她甚至知道哈里看到什么了。他认出了马丁雇来杀卡帕多西亚
的人。其他人都没有认出来。
他们是陌生人,局外人,但哈里见过他们。他很可能和马丁在同一个地方见过
他们——监狱里。马丁还在牢中,所以没人会怀疑他。甚至直到现在,他杀了哈里
之后,都没有人怀疑到他。
她的眼睛定了定神,盯着衣橱,她的随身小包打开下,就放在镜子前面。钱,
甚至连钱都被理解错了。他出狱后到处去银行取钱,使人人都怀疑他的某个客户把
钱存入他的名下。也许这就是整个事情的开始。他有这笔钱已经八年了,在认识哈
里之前很久就有了。事实上很可能,那笔钱的数目已经变小了,因为他雇人杀了卡
帕多西亚。然后,她构思出了其余的细节:马丁付了钱,但他不可能自己当面给他
们,因为他还在监狱里。
马丁一定是虚构出了什么令人信服的理由,让哈里去某个保险箱或银行户头拿
出这笔钱,交给了那两个人。
那个理由很可信,所以哈里肯定相信了,就像她也相信了一样。然后,哈里最
后一次见到那两个人,他们跪在地亡,在卡帕多西亚和其他尸体身上搜钱。
现在简知道,为什么马丁可以杀了哈里,而不用害怕雇主是否付钱:根本就没
这个人存在,没人雇佣他。
是他雇佣别人去杀杰瑞·卡帕多西亚。他把那个合同转包了出去。而他所雇佣
的人是不可能说出来的,因为他们说的任何东西,都无法为自己留下一条活路。他
除了哈里之外,什么人都不用怕。
所以他欺骗了那个能带他找到哈里的人,让她带他走哈里的逃亡路线。也许,
他甚至让那四个人在圣路易斯看见了他,把他们一路上带着,好向她证明他是受害
者。他早就知道,他们在他找到哈里之前,是不会杀他的。她不再回避这一切,无
论会带来什么痛苦。她坚持让他的新名字还是约翰,因为她以为这个名字对他很熟
悉,从而防止他犯错误。但是他一直在观察她,那是他从她那里需要的最后一点信
息。他知道在路易·冯的名单上,哈里无论用什么姓,他的名肯定还是哈里。即使
他拷打路易·冯只能得到一个名单,也仍然能够找到哈里·坎普尔。他悄悄地、毫
不费力地割断了哈里的喉咙,然后让他躺在圣芭芭拉,在那个公寓肮脏的绒毛地毯
上流血至死。
简又开始踱起步来。又一架巨型客机从最近的跑道升空,她可以感到脚下轻微
的颤动。但她并没有分心。
随着她专心致志地分析材料,她明白,自己已经理顺了这些材料门的关系。她
尝试着用合乎逻辑的方式,重新拼凑出事情的前因后果,来证明自己是对的。事实
最重要。一切从哈里开始。不,是从几乎十年前,她在怀俄明州的保留地遇见阿尔
弗雷德·壮熊开始。那才是真正的开始,因为那件事最先发生,而且为以后的所有
事情作了铺垫。一旦她救了阿尔弗雷德·壮熊,再遇见哈里这样的家伙就已经不可
避免了。阿尔弗雷德可能不会在游艇上突发心脏病,因此总有一天,他会因为某种
原因,把她的姓名地址告诉哈里这样的人。
这个能帮他摆脱麻烦的人,从此就被哈里牢牢记住了。两年后,他因为某种事
情被捕了。那两个掘墓人说是因为诈骗,但那并没有给她任何实际信息,因为哈里
做的基本上全都是诈骗。不管怎样,他跑到她那里并不是为了防止逮捕,所以那次
逮捕肯定来得突然,让他措手不及。然后她意识到,这可能并不是哈里想躲藏起来
的真实原因。哈里是个乐观主义者。一直到监狱看许带他穿上囚犯制服前,他都认
为自己可以逃脱。
他被关进一个高度戒备的监狱,并不是因为他记危险,而是因为他累计犯下的
小罪加在一起,使他显得比实际上更坏。他的狱友叫詹姆斯·麦克尔·马丁。哈里
很幸运,在那个暴力横行的地方,能找到像马丁这样的人做室友。这个柔弱矮小的
赌徒天生是个受害者,而马丁可是天生的杀手。马丁救了哈里的命。他也许每天都
在拯救他,只要让其他囚犯知道,他不愿看到哈里被装在尸体袋子里拖走,就是帮
最大的忙了。所以,哈里因为没有别的办法感谢马丁,就告诉了他游艇上老人的故
事,还有简·怀特菲尔德,那个可以让人消失的女人。对一个职业罪犯来说,这可
能是个不错的礼物。她经过衣橱的镜子前,瞄了自己一眼,被自己流露出的强烈愤
怒吓了一跳。她走回床上仰面躺下,看着天花板。
两年以后,哈里出狱了,和其他一切犯人一样。他开始了自己的扑克牌生意,
指望几年后生意能做大。哈里回麦里昂监狱,探望了他的老朋友,给他讲这些的时
候一定很兴奋。当杰瑞·卡帕多西亚来侵蚀这宗生意,哈里遇到麻烦的时候,他也
告诉了马丁。
她意识到自己忽略了很重要的一点。她肌肉紧绷坐了起来。她忽略了马丁和杰
瑞·卡帕多西亚之间的关系。
他们之间是认识的。他应该知道,卡帕多西亚会对哈里的牌桌生意感兴趣,所
以他打听这方面的消息。她又连头带尾想了一遍。马丁可能那么老谋深算吗?他那
么厉害?她感到一阵不寒而栗。是,他有这么厉害。她看过他的行事。他一方面培
养和别人的感情,同时又保持着超然。他看着,听着,等待足够长的时间,直到打
听到有用的东西。
马丁确信杰瑞·卡帕多西亚知道了牌桌生意,然后自己也加入了。现在,马丁
要找个合适的工具去杀他。他选择了他和哈里在麦里昂认识的两个人。也许他们当
时还不是职业杀手,但是在麦里昂,不难找到乐意学习扣动扳机的生面孔。他们正
要出狱,也许他们已经出狱了。
他在此之前雇佣了他们,告诉他们他会安排合适的时机。
她不可能知道到底是哪一种情况,她只是集中精力,去理顺她可以确信的部分。
她可以肯定,马丁提前付钱给了那两个人。
马丁的刑期还有五年。他不可能要那两个家伙去杀一个重要的黑帮人物,而让
他们等五年后再拿到钱。他很容易被加长刑期,或者甚至在他们闻到钱味儿之前死
掉。他们自己也刚刚出狱,所以一文不名。他们迫切需要一些钱,在杀了杰瑞·卡
帕多西亚之后,让自己销声匿迹,而那只意味着,他们在动手之前已经拿到了钱。
马丁在监狱里,所以他需要一个在狱外的人帮他活动。
这必须是一个可以信任的人,可以去马丁藏钱的地方拿出一些,来交给那两个
人。而且,这人在杰瑞·卡帕多西亚被杀了以后,还必须消失。惟一的可能人选就
是哈里。马丁可能告诉哈里,他给那两个家伙拿钱,是投资于一些犯罪生意,例如
放高利贷,做假账,总之是某种犯法的事。哈里也许意识到了,其中有什么地方不
对头。但无论如何,不管马丁告诉他什么,反正他相信了。
哈里把钱交给了那两个家伙。
马丁因为事先就拿到了他的钱,所以才能让哈里把钱给他们。两年前那个客户
找到马丁,雇佣他去杀杰瑞·卡帕多西亚的时候,马丁的处境就和现在那两个人一
样他事先就要拿到所有的钱。一个像杰瑞·卡帕多西亚这样的人被杀后,杀手最好
别去客户那里取剩下的钱。如果有任何微小的细节出了差错,他就得逃跑。即使不
出任何差错,杰瑞·卡帕多西亚的父亲和那个庞大的黑帮组织都丝毫无损,他们一
定会全力查找,哪个原来没钱的家伙,现在突然拿到了很多钱。
所以哈里拿了钱,替他的朋友交给那两个人,然后回到他的扑克牌桌。大约一
个星期以后,当哈里在汽车旅馆里盯着门上的通风口往外看,他认出了那两个杀手。
如果他认出了他们,他就会明白,他们来是为了履行对马丁的承诺,然后,他
理所当然地得出结论,马丁让他们把他也一起杀了。
哈里考虑了自己的出路——告诉警察或是杰瑞·卡帕多西亚的父亲,甚至回到
麦里昂,告诉他的朋友马丁,自己永远都不会说出去。然后,最终结论是以上任何
一条,都会让他难逃一死。但他脑海里还有一个主意,所以他便用了。他跑到纽约
州的代戈纳威达,敲响了简·怀特菲尔德的门。
她把他藏了一段时间,然后带上他穿越整个美洲,到路易·冯那里买了个假身
份。可怜的路易·冯。马丁用酷刑折磨了他,得到了他的名单。可能马丁不得不拷
打他,否则无法在他店里找到那个名单。她基本肯定,他自己是能够找得到的。他
甚至连试着找一下都没有,这点让他看起来不像人,完全没有任何情感。但现在看
来更糟的是,他的拷打有双重目的,而且她怀疑,这也是他早就计划好的。即使马
丁能破门而人,自己找到名单,并且破译名单,找到上面正确的哈里,他也不大会
那样去干。他预料到,别人会知道,盗窃名单的人很可能光顾过店里——一个知道
名单,因为他自己也在名单上的人。把路易·冯的尸体肢解了丢在店里,是为了误
导别人。别人立刻会以为,只有自己没办法得到名单的人。
才会用酷刑折磨路易·冯。别人就会把某些陌生人作为嫌疑犯——那些追踪逃
犯到冯的门口的人。费尔克仍然只是一个潜在的受害者,就像名单上的其他人一样。
她无法继续保持身体静止了。她站起来,再次走到窗口,向下看着无边无际的
车流一高速公路的一边是白色前灯,另一边是红色尾灯。她的这幅画面还有些盲点。
马丁事先就拿到了杀杰瑞·卡帕多西亚的所有钱。他在跟踪杰瑞·卡帕多西亚的时
候被逮捕入狱。他等了两年后,雇佣了一对帮手。这么说的话,马丁是个守信用的
职业杀手吗?一旦他接受了合同拿到了钱,他是不是认为自己一定要履行义务呢?
也许是这样的。当然了,一个事先收钱又不完成任务的职业杀手,以后就再也找不
到听说这些的客户了。
她意识到,在最后几个字里,包含了重要的信息:听说这些的客户。雇佣马丁
去杀杰瑞·卡帕多西亚的人,可能会告诉其他的潜在客户吗?然后她更具体地想了
想,觉得可能性更高。这位客户是黑道上的,他不光可以告诉别人,而且可以把自
己的不满以更生动的途径表示出来。他是个能让人把马丁杀掉的人。他肯定是某个
匪帮的,否则马丁就可以拿了钱不干事。如果他的客户不是那样的人,他为什么要
管杰瑞·卡帕多西亚呢,还有,他怎么会知道马丁是合适人选呢?马丁这样的人是
不会做广告的。
但如果所有这些都是真的,为什么在杰瑞·卡帕多西亚被杀五年后,这位黑道
对手还没有现身呢?他应该已经完成了老杰瑞·卡帕多西亚先生和哈里预料到的事
情,他应该接管权力。
她走回床边,弯下腰,重新一页一页翻看档案,直到她找到了在监狱里探访过
马丁的名单。第一位探访者在他刚开始服刑时来过,是杰瑞·卡帕多西亚。那肯定
是杰瑞为了安抚他的。第二位是马丁的辩护律师,艾尔文·伯尔必因。在头几个月,
他探访了三次,大概是关于对如决的上诉。然后,几乎三年以后,哈里·坎普尔回
来看望老朋友了。她一点都没猜错。他连续四个周末都来了,就在他出现在她门口
一个月之前。以后的五年,都没有任何探访者。
她直起身,把档案扔到床脚边。她想得太美好了。
那个客户不可能愚蠢到去狱中探访他雇佣的杀手。档案中没有任何线索,可以
让她找出是谁雇佣了马丁,去杀杰瑞·卡帕多西亚。
她再次把注意力集中到马丁身上。马丁服满了剩余的五年徒刑,脑子里知道,
他的大部分钱已经存进了银行,杰瑞·卡帕多西亚死了,他自己雇佣的两个人也早
跑了。警察没有,老杰瑞·卡帕多西亚也没有,从来就没有人怀疑过他和杰瑞的谋
杀有染。只有一个小小的困难,他的两个雇佣杀手粗心地放过了哈里。
她在想,哈里是否还记得,他在狱中告诉过马丁,要找他的最好办法是访问一
个叫简·怀特菲尔德的女人。
当然他是记得的,但他也记得,五年以后马丁才会来找他,而那时他还要面对
警察和老杰瑞·卡帕多西亚先生。
他在圣芭芭拉的五年中,肯定时不时地想起过马丁,但五年之后,他一定感觉
麻烦结束了。马丁想找到他是很难的,他干嘛要费那个事呢?哈里在五年里都缄口
不言。
哈里,作为哈里,肯定认为五年的时间,足够让詹姆斯麦克尔·马丁确信,他
永远不会说了。
而马丁却没有忘记哈里。他拿了剩余的钱到她那儿去,然后她带他去找了路易
·冯,路易·冯告诉他,哈里在圣芭芭拉,然后哈里就没命了。但之后呢?马丁不
可能从圣芭芭拉坐飞机离开。那样的话,他的名字就上了哈里尸骨未寒时的离境名
单。还有,如果他把她买的本田车留下的话,警察就会开始搜索约翰·杨。
他会开车离开,他去的地方,一定是他了解而芝加哥人不知道的。如果在狱中
只呆了一年,他可能会去任何地方。但他在狱中呆了八年,再加上刚杀了人,他肯
定是回家了。
她把档案放进旅行包,下楼去赶开往机场的班车。
她不在乎在候机大厅的等候时间,可以再买几张报纸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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