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简平稳无声地划着。她判断,从她的起始点到广阔的塔泊湖的南端,大约有十
到十二英里。她准备用三个小时划过去,赶在月亮升起时到达湖口。随着落日余辉
的消失,原来贴着湖面飞行的燕子也回了巢,只留下了她孤单单一人。
越划越习惯,她不时瞄一眼指南针。在一边划六下,然后换到另一边再划六下,
似乎这样能让小舟直线前进。
她的手臂没觉得酸。划桨动作很简练,轻舟在水面上刷刷地滑行更使她放松。
她任由感官领味着周围的世界。
三十号公路在湖的远端经过,所以她偶然会看到从小木屋或捕鱼帐篷里射出微
弱的灯光。在船的西边,则完全是一片黑暗。
傍晚的寒意笼罩了山区,一层霜一般的雾气,使她肺部感觉一丝刺痛。当她在
湖上穿越了小城穆迪的昏暗灯光,就再也看不到任何湖岸的标记。这时可能还没什
么游客,当地人也躲进了他们的房间,公路上空无一人。
她料定他是从湖这边走的。如果想象一下,她甚至都可以看到他从这里通过。
他有那种适合阴谋诡计的高度专注性。如果他在下午藏好了福特布朗克,那么晚上
就应该通过这里。他正在走过旅途中最后一段有人烟有道路的地方。
随着她远离公路,开始听到夜晚树木随风摇动的细语。他是出生在这里的。北
方森林即使对一个出生在这里的人来说,也不意味着安全。他逃进这里是因为他知
道,他可以比追踪者走得更远。他来这里的目的,不是为了阻挡追踪者,而是把他
们引得越走越远,直到那样一个地方,他变得比他们更强大。在那里,枪响没人听
得见,死多少人都没人知道。
她的祖父曾说过一些古老囊达卧努部落的故事。有时那些人碰巧有名字,但通
常他们只是“猎人‘或”女人’,最后,他们总是一个人走在森林里,就像她现在
一样。森林里总有很多令人畏惧的东西,有会飞的头漂在空中,不停搜索地面找寻
食物,来满足它们对血肉的渴望。她一想从上往下,看到自己在湖里孤零零的样子,
就忍不住感觉头皮发麻,但她克制住自己,不让自己回头。
除了会飞的头颅,还有石头巨人。她两边看时,几乎可以看见他们,正从包围
她的山石中走出来,要追捕她。他们的皮肤是石头的,所以即使用枪,也没有任何
用处。而且他们的步伐那么大,她根本阻挡不了。照理说,他们早该在南方的奥囊
达加被斩尽杀绝了,只剩下一个在林子里徘徊。故事总是这样的:总有一个留下来,
而且他的样子,你根据头顶岩石的形状就可以想象出来。
她认为最可怕的东西,还是“裸露的大熊”,因为它几乎可以把整个故事的秘
密泄露出来。这个秘密就是:故事是假的,但也不全是凭想象力虚构的。这是一头
天生爱杀人的熊,但这不仅仅是一头熊。它没有毛,看上去像人一样,而且它会说
话,“ONGWEIAS”——意思是“我要吃了你。”
湖的表面几乎看不见。她继续划桨,因为划桨的动作能引起微汗,让她保持凉
爽。而且,一个小时有节奏的运动后,她的膀子感到柔韧有力。她现在划得更快了,
动作拉长了,也更坚决。她有两年没划独木舟了,但现在她又记起该怎么划,因为
即使大脑忘记了这些动作,大脑里控制运动的神经也永久记住了它们。
一小时后,月亮升起来了,但她还是看不到湖的尽头。划桨的动作已经变成下
意识的,她花了些时间,让自己变得更沉着更坚强。她祖父讲的故事有一定的警示
作用,森林中孤独的猎人总是因为犯错,才会被吞噬。
一个扭伤的脚踝,一次腹泻,或者忽视了小径上致命的标记。这个想法让她害
怕,但这种畏惧在她看来不无好处,所以任凭其发展。这种惧怕使她高度警觉,对
每一丝声音都不放过。她感觉自己眼睛的虹膜在张开,以吸收更多从水面上反射的
月光。故事中的主人公死里逃生,从来都不是靠力量,而是靠聪明才智。人是渺小
脆弱的动物,皮肤可以被刺破,骨头可以被折断。惟一可以赖以生存的,就是智慧。
她保持离岸两百英尺,这样一来,木桨划动的细微声也很难被察觉,而且很难
从湖的表面,认出独木舟的形状。她一边行进,一边观察着每一寸的湖岸,想找到
一束微光,或在空气中嗅出些许烟味。
到达塔泊湖南边时,已经是午夜了。这个终点在她面前,变成了更浓密的黑暗。
她向岸边划去,穿过浅水中的芦苇丛,直到发现了出水口。地图上标出了这个出水
口,但在黑暗中,这只是一种声音,从更远处传来。
不是压抑的,而显得更响亮。她原计划在这里露宿到天亮,但真的到了以后,
又不想停下来了。
出水口的河流很缓,岸上的矮小树林和灌木丛很密。
他比她早出发了三天。她试图去感受他的存在,但好像错了。他不可能划这么
远,直到这个大湖的顶端,然后停在河流以上一英里的地方。他一定会继续前进,
继续远离警察、电灯和公路。
如果她猜错了,他的确就停在了小河上,那最好的办法,是在黑暗中,趁他熟
睡时赶上他,而不是在光天化日之下等他转身发现自己。她逆流而上,向黑暗的森
林行去。河流里有山上融化的积雪,水流渐渐大了起来,但她还是用力划桨,努力
不让小舟倒退。她全力以赴地划着,同时在岸边的树中寻找标记,也提防水里的障
碍。
凌晨三点,她被一棵倒在水里的老树挡住去路。她听凭水流把她往回卷了几英
尺,然后把独木舟划向对岸。
她把小舟划上岸边的淤泥,停在杂草里,然后在树丛中找了一块平地,把尼龙
防水油布铺开。她把自己包在羽绒服里,头枕在背包上,摸着枪睡着了。
三小时后天亮了,传来小鸟的呜叫声和森林里啄木鸟的敲木声。林子里还没有
全亮,但她发现,身边景物的轮廓清晰了起来。她坐在水边,吃了罐头牛肉和鸡蛋。
她携带的食物没有一样需要加热,但她还是希望生一堆火,来取取暖。夜晚时
她身上有汗,但在三个小时的睡眠中,她身体变得僵硬,而且开始感到寒冷和潮湿。
吃完以后,她把物品装回独木舟,拖着它绕过倒在水里的大树,然后盯着地面
看了一会儿。地上没有船龙骨的印迹,也没有脚印。她把独木舟推下水,开始划向
对岸,然后又上了岸。在那里,她也没发现任何痕迹。
她放大了搜索范围,直至找到一个线索。他曾在河下游一百码外,把他的船拖
上过岸。他把河岸的土地往下挖了一点,以销毁船龙骨的痕迹。然后,他只能是步
行进了林子。几分钟后,她才在泥地上发现了他的脚印:他在平静湖买的那双波浪
底的越野皮靴。她沿着脚印指示的方向前行,但他的踪迹又消失了。
她回到原先发现脚印的地方。那是个单个脚印,也许他没跨好步子,但简开始
感到不安。没有往回走的足印。他一次性把所有装备物资扛在背上,还架着独木舟
;穿越林子,绕过障碍物。这让她感到,她一个人非常瘦小柔弱。他比她高大强壮
多了,而且,他也没有犯错,而是更加仔细。他在追踪者开始找足迹之前很久,就
已经开始步行了,而且是在林子里面走,而不是直接在河岸上走。她能找到足迹的
惟一原因,就是她知道肯定有足迹存在。
她走回自己的独木舟跨了进去,把它推入水中,开始划桨。这次,她没有把枪
包在油布里,而是直接把它放在身边。当到达圆湖边的河口时,已经是上午十点了。
她一认出这个地方,马上就沿河倒回一百码,把独木舟拉上岸边的林子,然后
把枪拿在手上。她藏在靠近湖边的灌木丛里,从枪的瞄准镜中扫了一遍湖岸。
没有烟,没有独木舟,湖上也没有任何人的迹象。
她打开地图研究起来。有一条环形的小路,从圆湖那端向西伸去,通向一个鲜
为人知的小镇,叫萨巴提斯,然后又绕了回来。一般的推理会说,他不会在这里等
着她。
他从旅游者集中的地方出发,费尽心机来到这里。一定会把这条小路远远抛在
身后,否则是不可能罢休的。
简回到独木舟,再次把它推入水中。她整整一个下午都在划着,穿过了湖并且
顺流而下,直到和那条小路交叉的桥。她在桥周围搜索了半个小时,但没有发现任
何人的痕迹。到黄昏时,她已经到了小塔?白湖,然后停下来吃了晚饭,并且观察
了水面。小塔泊湖是长方形的,就像大塔泊湖一样,由冰川挤压而成。她打开枪的
瞄准镜,搜索了一遍生命迹象,这时她开始有了一种预感。
她已经深入林区的西翼,远离开景色秀美的山峰和山下的旅店,甚至离最小的
小路也越来越远。现在,她在一个五英里长的湖泊边缘,这湖看起来非常宽广,背
景是茂密的森林和层层迭迭的山峰,到处都是一片寂静。
在夜晚,寂静像一件斗篷一样保护着她,但现在,在光天白日之下,这寂静看
起来像一片空虚,等着被填补。
她可以听见林子里的鸟叫,还有一只嗡嗡叫的黑苍蝇在耳后不停地打旋。除了
这些永恒不变的噪音以外,没有任何声音。她移动的时候,一小根树枝折断的声音,
都使她脊背一阵紧抽。
她小时候和父母一起来这儿的时候,他们住在克兰贝利湖的一间木屋里。他们
钓鱼,还往西爬上玛希山,因为游客们都是这么干的。但他们从不离开有标记的道
路。在那些日子,护林人曾经告诉人们,阿迪隆达克斯山脉是世界上最古老的山。
自那以后,科学家们发现,这片山脉依然年轻,并且还继续在长高。
今天,那个山脉成长的事实,让这它看上去像活了一样,至少看上去,似乎是
有感觉的,但有的只是一种野性的感觉:那是恐怖的,令人反胃的,似乎潜伏在黑
暗中,一听到动静就窜出来觅食,完全不受意识的控制。
她知道,自己的感受是一种空旷恐惧症。如果不尽快摆:脱这种症状,她终将
蜷缩在一个地方,颤抖着,以至无:法照顾自己。
她等黑苍蝇停下来,一掌拍去,不但没打着,还引:来了更多的苍蝇。她把独
木舟向湖中央划去,告诉自己是在躲避苍蝇,但实际上,她已经远离岸边,待在了
空;旷的地方。
那晚她在小塔泊湖边宿营。她强迫自己干了必须的;事,挑出一个罐头食品,
阅读了食品标签,然后都吃了下去。她走进膝盖深的冷水中,洗了个澡并且洗了衣
服,然后把衣服晾在一根低矮的树枝上。最后,她精疲力尽。
她支起油布,在下面昏昏睡去。
在黑暗和空虚中,她沉浸了将近一个小时,然后脑子又开始转起来。她梦中依
然是夜里,但她开始意识一阵响声,然后有水滴的声音。那阵响声是脚步声。她坐
起来伸手拿枪,但枪不在那里。她转身向湖里看去,一个人正从那里走出来,向她
走来,水从他的衣服往下流。
他走上河岸站在篝火对面。有一阵子她很恼火,自己为什么会生一堆篝火。然
后她意识到,这不是她点的,火自己就燃烧起来。然后她认出了那个人:他是哈里
·坎普尔。他弯腰在火边暖了暖手,她能看见滴水的衣服上升起一阵水汽。
“哈里!”她叫道。他看起来完全没发现她,所以她又叫道,“哈里,是我!”
哈里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又低头看火。“什么——你以为这是某种巧合?好
像我看到你会感到奇怪?”
“对不起,”她说。
他抬起手,疲倦地点了点头,就像以前那样。“没造成任何伤害。”他弯腰,
离火更近了。“上帝啊,这里真冷啊。”
“我真难过他杀了你。”
他耸了耸肩,指了指殡葬员在他喉咙上缝补的痕迹。
缝补用的线很粗糙,就像鞋带一样。“只用了一分钟。”
“是我的错,”她说。他看上去飘移不定,就像他刚才在水里一样,这时候她
意识到,是泪水模糊了她的眼睛。
“是啊,”他答道,“但都没关系了。”
“什么没关系了?”
“所有事情都没关系了。每个人都有生有死。他们在生死之间干了些什么,从
长远来看并不重要。病毒和马丁都是一路的,以前是,以后也是。即使他们不存在,
我们还是一样要死。”他抓着喉咙口的线,然后重又低头,看着火,搓着手。
简觉察出游戏规则变了。哈里在等待她问出正确的问题。“马丁也杀了杰瑞·
卡帕多西亚,对吗?”
他环顾左右,然后看着她。“我是对牛弹琴还是怎么着?我告诉你了,没人在
乎这些。”
也许他想告诉她一些只有他才知道的事情。如果活人也能同样解答一个问题,
死人是不可能出现的。“你知道谁雇马丁干了这些?”
哈里看来发火了。“我当然知道。你还没明白,是吗?即使我告诉你那个你从
没见过也不想再见的罪犯叫什么,对你又有什么好处?”
“我想知道。这就是脑子的用处。我的脑子就想搞清楚。”
哈里转动了一下眼珠,叹了口气。“杰瑞是个小痞子。我多年前就告诉你了。
另一个和他差不多的痞子花钱杀了他,为了夺取他的女人。”
简大吃一惊。“列努尔·桑德斯。雇佣马丁的是罗伯特·考顿。显然了。没人
想出这点,,是因为人们从没想过,这可能不是钱权的争夺。考顿得到了那个女人,
没人注意到。”
“这都没关系了,”哈里说。“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杰瑞被除掉了,但换了另
一个相似的人。造物主创造,毁灭者摧毁。事情就是这样。就像收获一样。考顿也
在收获。”
简说,“你告诉我的意思是正邪相争,永无休止?”
“对了。没结果的。你到这里来报复惩罚马丁,我现在告诉你不用麻烦了。他
杀我时我就不再在乎了。我只是一个梦。”他抬起眼,目光离开火堆。“我是为你
感到难过。”
简害怕起来。“为什么?”
哈里指着穿越森林的下一个湖。“他可不含糊。每次‘他杀了人,都会变得更
加强大。更加精于此道——更快一点,更有经验。他观察我们逃脱和反击的方式。
一旦他看过所有方式以后,他就知道怎样对付。他每杀掉一个人,就是一个本可以
阻止他的人消失了。我告诉你,他是个魔头。杀我的过程使他更厉害了。”
“我怎么才能让他放松警惕?”
哈里又摸了摸喉咙。“你现在能想到还不错,孩子。”
她踏过了火堆,但火并没有烫到她。她伸开双臂拥抱哈里。他又冷又硬,像冰
柜里的冻牛肉。但她可以感觉到,水从他的衣服里被挤出来,渗到她的衣服里。
哈里叹了口气,然后勉强说,“他向林子深处去了,去他可以到达的最深的地
方。一定要确保在他发现你之前,先发现他,不要让他变得更加强壮。”
然后她的双臂并拢,因为中间没有任何东西。哈里已经在湖边了,正在走回水
中。水没了他的膝盖,他的腰,他的胸膛,然后她只看见他的头顶。很快他就消失
了,只留下一圈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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