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节
我洗了碗,清理了厨房,开始给卡车换油。我不想去考虑和律师的对话,过一
天是一天,放轻松些。我告诉自己,不要生活在明天的问题里,明天不会比昨天有
更多的生存方式,至少你能控制“现在”,我们生活在一系列的“现在”里,考虑
考虑“现在”吧。
但是,心头那种恶心的感觉不肯离去。我在卡车下面兢兢业业地忙碌着,在油
盘上的螺母上固定好了新月形的扳手,然后用双手使劲拧,干泥巴落进我的眼睛。
接着扳手滑掉了,我的指节在油盘上掠过。这时,我听见屋内的电话铃响了。
我从卡车底下爬出,走进屋内,拿起话筒。两个指节的皮被蹭掉了。
“过得怎么样,戴夫?”
“迪西?”
“是的,过得怎么样?”
“没什么大事儿,天气很好,是吗?”
“你在早晨总这么快乐吗?”
“你有什么事,迪西?”
“没什么,我在布鲁克斯购物中心的休息室里,快点过来。”
“做什么?”
“谈话、放松、听听音乐。他们这儿有一架钢琴。”
“听起来,你的小船已经离开码头了。”
“听起来是这样吗?”
“现在是早晨九点钟。”
“非常重要的时刻,对吗?但现在是其他地方的十二点钟,快点过来。”
“不,谢谢。”
“达乐涅把我撂在这儿,她绕着小镇到处跑。我不想—个人坐在这儿,这真无
聊,伙计。把你的屁股挪过来。”
“我还惦记着好几件其他事呢。”
“那就是我想和你谈的原因。戴夫,别以为你是惟一一个想理出这团乱麻的人。
瞧,伙计,我们每天都在同一块地里捡棉花。”
“你在说什么?”
“有些人生来就与众不同,我们就是那样。你和自己做对,就会有一大堆不幸。
就像汉克·朱尼尔说的,有些人生来就是黑人,伙计,他们只好心甘情愿地付出代
价。”
“我很感谢你的话,但现在我准备挂电话了。”
“哦,不,你别挂。你听我说。坦率地说,因为我有过那种处境,就像你现在
这样。当我从县里的监狱到达亨茨维尔时,我已经有六个星期没喝酒了。我感觉好
像有火蚁在我脑子里爬。不同点在于,我知道一个人能在监狱里得到在外面的所有
东西。那儿有个墨西哥男人,出售短瓶的黑樱桃酒,一瓶要五美元。我们会将它和
果汁、水或外用酒精混起来喝,它会让你很爽,就像你把脑袋戳进风箱里一样。”
“所以有一次,我们把一整坛这种美丽的黑樱桃饮料藏在工具房里。一次,当
管理员在马路上盯着别人工作时,我们安排一个家伙在外面放哨。我们其他人到小
屋里休息,并决定凉快凉快我们的脑子。大概一个小时后,当我们的酒劲儿上到了
眼睛,外面的家伙跑进门,叫喊着‘来人了,来人了’。”
管理员是来自休斯顿东北部拉夫金的大块头红脖子的家伙,名叫巴斯特·希金
斯。他可以捡起一大包干草,从卡车后面一直扔到驾驶室里。当他撒尿时,务必要
让所有人看到他鸡巴的大小。那不是胡说,伙计。接下来我知道的事情是,他站在
工具房的门口,汗水从他帽子里流下来,脸像南瓜那么大。只是这个家伙一点都不
风趣,他认为摇滚是给黑鬼和撒旦崇拜者们听的。他低头看着我说:”迪西·李,
你的父母没有足够的钱吗?”
“我说:‘你指什么,希金斯先生?’”
“他说:”如果他们有钱买一个质量更好的避孕套,就不会生下你这个杂种了。
‘然后他摘下帽子,用它打得我屁滚尿流。接下来是一个月的隔离,朋友。我讲的
是和那些疯子、尖叫的人、臭得长蛆的家伙在一起。我他妈连续两天得了震颠性谵
妄。超自然的声音在我脑子里噼啪作响,我一闭眼就看见火箭爆炸,阴茎巨大地勃
起,还有各种名副其实的病态性幻想。你知道我在谈什么,伙计。隔离牢房里一定
有九十度,我颤抖得如此厉害,无法把一杯水喝到嘴里。“
“过了两天,我以为我解脱了,可以舒坦了。但是一个星期之后,我又开始冒
出各种负罪感。有关在沃思堡车祸中死去的小男孩,有关死在火中的我自己的小男
孩。我无法忍受,伙计。如果有人给我点汽油,我会喝掉它。你知道我做了什么吗?
我并没有努力将负罪感从脑子里驱除,我热衷于此。我让自己如此他妈地悲惨,我
又陶醉了。当我合上眼睛并吞咽时,甚至可以品尝到那种黑樱桃酒。我于是知道,
它永远都不会改变,永远会让我陶醉,无论干醉还是出去灌酒。”
“所以,我在脑子里为它写了一首歌。我可以听见所有的音符、连复段,一台
竖式贝斯为我伴奏。我还为它写了歌词——你可以吸,你可以滴落下来,
饮用或者使用,
这没关系,爸爸,
因为你从来不会迷路
他们指的是监狱
黑樱桃布鲁斯。”
我用手擦着额头,不知该对他说什么。
“你在听吗?”他问。
“是的。”
“你准备过来吗?”
“也许我会找其他时间见你。谢谢你的邀请。”
“该死的,是的,我随时奉陪。抱歉我浪费了你的时间。”
“你没有,我们在学校时是好朋友,记得吗?”
“在学校时,大家都是好朋友,可这全都随着二战女飞行员哥奇兰·吉奎琳和
冬青树一起死掉了。我得去其他的酒吧了,这个地方让我厌烦。轻松地摇摆跳舞吧,
戴夫。”
他挂断电话。我无精打采地凝视了一会儿外面的阳光,然后走到外面,做完了
给卡车换油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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