诞生

　　我伸伸懒腰，揉了一下眼睛，嗯，睡得真不舒服。当我的手碰到了冰凉的键盘
我才清醒过来，想起了我还身处于书房的事实。我看着银屏，那是我经过三天多时
间设计的。韦克多推门进来，送上一杯热腾腾的咖啡。“少爷，您还是上床睡一下
吧。再这样下去，老爷和我都会担心的。”我看了看韦克多，从他那期盼的眼光中
我发现他也带着重重的黑眼圈，似乎也好几天没睡的样子。于是，我关上电脑，离
开了我坐了三天的椅子，“好吧，”我笑笑，“那你也要赶快去睡。”听到我的回
答韦克多高兴地立即答应下来。

　　经过整整一个星期的努力，我终于可以“交货”了。我把东西装进一个箱子，
正要出门，却看见父亲正坐在沙发上，“要出门？”“嗯，”我晃动一下手里沉沉
的箱子，“去做最后的调试。”“你难道在搞什么科研吗？”父亲十分疑惑，我吐
吐舌头，“没什么！”我们在做的事情我并不想让父亲也牵涉进去。父亲见我无意
回答也没有继续追问，而立即改变了话题：“晚上能带你朋友一起回来吃饭吗？”
“咦？”这回轮到我费解了，父亲从来也没有过问过我交友的情况，突然说邀请他
们吃饭，莫非是有什么事。但是父亲却只是轻描淡写地说：“我想见见他们。”
“好吧！”我叹了口气，说来说去不是还是不信任我，才想要考察一下我的朋友们，
但是父亲一脸严肃的样子，又摆出一幅不愿再多谈的面孔，我也不愿再多说什么。
“我走了！”本来好好的心情现在有些乱了。

　　“嗨！石冰，这几天忙什么呢，都不见你的影子。”我惊讶地发现乐杰又呆在
家里“你怎么又不去上班？”“又没事做，而且是公假，干吗不休息。”“你叔叔
呢？”我懒得和他讨论这个问题。“在办公室。”“哦！我上楼去了。”我刚想走，
乐杰打断了我，“怎么不问问宋玲？”“她和我又没关系。”“算了吧！真没劲，
这是什么？”乐杰突然看见我的箱子。“别动！”我转身不让乐杰碰箱子，然后忽
忽上楼了。“干吗搞得那么神秘！”乐杰不满地大叫，“再过二个小时就给你看结
果！”我也大声回答他。

　　二个小时后，“乐杰……”我喊着，好久都没有体会过做像这样完一件事而产
生的成就感了。我兴奋地跑下楼，差点撞倒过来看发生什么事的宋玲。“果然是你，
我就知道你今天要来。”本来不打算理她的我，听了这话不免有些好奇，“为什么？”
她神神秘秘地说：“没什么，因为今天哥说要请你吃饭。”“不行啊！”我故意说
道。“为什么？”她十分惊讶。“出什么事了？”听到我大叫后乐杰和宋致也赶来
了。“啊。都来了，太好了。”他们的到来使我忘了回答宋玲的问题。

　　“钱美珏，你下来吧！”听见我这样喊，他们几个都面面相阙，“谁是钱美珏？”
当乐杰看见从楼上走下来一个未曾见过女孩时，他惊讶地嘴都比不上了。“那个机
器人？”宋玲马上反应过来。“很漂亮是吧！”我有些得意地看着我的作品，黑发、
蓝眼睛、瓜子脸，十分清秀，但又不会给人过于强烈的影响。“我不明白你的所作
所为有何意义！”宋玲反对地说，“你只不过是又牺牲了一个人罢了，还不是和那
些人一样！”她甚至有些恼火。看到宋玲那么直白的反映，我却很高兴。“这就是
说很成功是吧。”我转向钱美珏笑了一下。“是的，谢谢你。”乐杰他们的下巴都
快掉下来了，因为他们见到那机器人竟然也笑了。“这是合成的，我之前又告诉过
你。”我开始解释，“从肌肉到皮肤，而且根本不可能看出和人有什么不同。”我
对自己所做到的满意极了。“她会吃饭吗？”乐杰倒很有科幻小说家的天赋，并且
马上联想到了很实际的问题。“看上去是在吃，而且她能分析出味道，只不过，并
不消化，只是储存起来，等没人的时候再扔出来。”我解释道。乐杰想想了一会：
“那不是浪费？”“有时也是需要的么！”我觉得那根本不是问题。

　　“那这是什么名字？”宋玲又开始反驳，“钱美珏，你起的吧，真是俗气死了。
贪财、爱钱、好色，真是绝了，三个字全概括了。”“什么，分明是你思想不正，
虽然是不怎么好听，但是却很有意义啊。钱是说她价格高，美当然是指漂亮罗，珏
说明是绝世珍品、天下无双。”我马上纠正。“好了，好了，只要她自己喜欢不就
好了。”乐杰每次都充当调解的角色。

　　“我们现在要出去一趟。”我指指自己和钱美珏，“不回来了，晚上你们直接
上我家吃饭去。”我不想再吵下去，不然又有“人”会不高兴，到头来倒霉的还是
我。“你要去哪？”乐杰似乎并不介意我为什么请他们吃饭，但却很好奇我的去向。
“嗯——”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回答道：“去物归原主啊！”“什么你要把这个机
器人送回去。”乐杰惊叫道。“不是这个……”我立即让乐杰安静下来，“我是要
把皮肤和血液还给死者。”乐杰听我说完后停了一下，然后说：“我看还是改天再
去吧。”我惊讶地看着乐杰，“为什么？”“不要冲了喜气呀！”“喜气？谁要结
婚了？”我还没问完，宋玲就插口了，“你看你，还说不好色，一说到喜气就想到
结婚。”美珏做了一个手势阻止宋玲继续往下说，“石冰不过是记性不好罢了。”
真是破天荒地，她竟然会替我反驳宋玲，今天到底是什么日子，我开始在记忆中搜
索，却一无所获。我看看美珏，因为似乎连她也知道答案。“今天是我诞生的日子
呀！”美珏调皮地说。“哦，这话是没错。”我看看乐杰，总觉得他不可能这么关
心美珏，在这里目前只有我是关心她的，除非宋玲知道了事实，但她并不知道。
“我的生日！”美珏又强调了一遍。“我的生日？”我重复着，然后睁大了眼睛看
着乐杰。“……没错！”乐杰好不容易才承认，“本来想给你一个惊喜的。”“谢
谢，”我拍拍乐杰的肩，乐杰平时虽然是个大大咧咧的人，但是只要是和我有关的，
哪怕是再小的事也会放在心上，有他这样的朋友，套句俗话真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但我觉得还是今天去比较好，事情办好了，才能有一个真正新生对吧。”乐杰犹
豫了一下，“那我和你一起去。”“好吧！”美珏在我回答之前抢先做出了答复，
她知道我很矛盾，一方面想让乐杰去，一方面又因为事先只是让她答应带我去的，
又不好出尔反尔，自己对自己还真是照顾。“宋玲和宋致也去吧！”宋玲忧虑地看
着美珏，“无论怎么样给你的好朋友送送行。”“我……和玛丽并不认识啊！”也
许宋玲是担心看见可怕的景象。“怎么会呢！认识好久了。”美珏说完出了门，如
果她有泪腺也许会哭吧，我想。“一起去吧！”我又劝了一次宋玲，“其实你不该
对她有偏见，她不是要为难你，”宋玲迷惑不解地看着我，“如果她是一个真正的
人，她会鼓起勇气告诉你的，”我停了一下，还是决定不说出这个隐情，“走吧！”
我只是简单地说了两个字，转身上楼去拿那些污移的东西去了。其实我都有些佩服
自己，刚才在跟换上人工皮肤是没有恶心地吐出来。即使隔着手套，我也能清晰地
感觉到真正皮肤的触感，说实话，如果不是前几天在解剖图谱上已经看到过，我一
定会当场图的稀里哗啦。虽然钱美珏是个机器人，但是她有感情，仅仅是怀着不想
伤害到她这样简单的信念，看到血液从她身上流入到事先准备的容器内，看到活生
生的人从机械的框架上剥离，我就能抑制住强烈的恶心感，装出一幅若无其事的样
子。我自己都没有想过，何时我已经变得能够如此体谅他人的情绪了。

　　这是这座城市经过那么多年发展以后，在北面留下了仅存的一片树林，里面放
养着最后一批野生动物。为了保护最后的自然原始生态，同时也是出于害怕自然界
对人类的报复，几乎没有人敢走进这一座“古代的城堡”。我们遵从着美珏的指引
慢慢地往这“城堡”的中心移动，地面上虽然有一条货车轧出的道路，但那也是几
个星期前留下的了，经过风雨的洗礼，已经变得糊涂了，还好也许因为这出没过人
类，所以没有野兽靠近这里，明明是会随时给我们带来死亡危险的人们，现在却因
为他们的踪迹给我们带来了一些安全感，真是觉得讽刺。

　　终于来到了“路”的尽头，不远处就其其处处地显示出了被挖过的迹象。“我
……我们……”乐杰有些紧张连说话都变得有些结结巴巴，其实我们都很紧张，那
种景象，想象归想象，但现在真到了我们亲眼去验证的时候了……我咽下一口口水，
“动手吧。”考虑了半天也仅仅挤出这三个字而已。我们从租来的车后拿出了铲锹，
开始挖，一锹刚下去就碰到了东西，看来埋得十分浅，也许是料想不会有人来挖吧。

　　很快出现了五具尸体，就像是医学院的干尸，只是嘴张得老大，眼睛瞪得让人
心里发毛，看着这种景象，说实话对于头一次见到真正死尸的我来说，可是说是相
当的刺激，这个景象恐怕我一辈子都不可能忘记。作为警察的乐杰和身为侦探的宋
致出于工作的原因很快就恢复了正定。宋玲也许也经常跟随父亲做一些侦探助手的
工作，她也没花多久就调整好了心态，仅仅简单地做了一个拜拜的动作，然后就面
无表情地看着那些干尸，似乎在寻找那些密友的影子。

　　我把装着血液和皮肤的容器放到干尸一起，随后立即就把他们重新埋好。现在
我们仅仅能做到的也就是这样，不过总有一天，一定会让他们回到他们家人的身边
去的。在回去的路上谁也没有说话。我知道每个人都在思考着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
光凭借我们几个人的力量，实在是太过渺小，可是有什么人的力量是我们可以去依
靠的，对于现在的我们而言，除了我们自己没有人我们可以轻易相信。但是已经走
到这一步的我们，说什么也不能够现在停止了。

　　下午当我们一起步行回家，我惊讶地发现美珏出乎意料地开朗起来，难道这是
我的性格？我自己都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不过也多亏她，才使我们摆脱了上午带来
的阴影，而且我看得出乐杰他们开始喜欢她了，连宋玲也不例外，或许连美珏也没
发现。虽然我说过不向她追究开发者的事，但是我已经开始计划捣毁这个组织的方
案了，她必不可少地成了计划中的一部分，但现在还不能让她知道，她还没认清那
些人的危险性也还没有完全能够信赖。我知道这肯定是一件冒险的事，但是已经到
了不得不去做的程度了。我不能想象，万一美珏回到佐德，到底还有多少人会因为
那种无聊的需求而被牺牲掉。我知道现在我所制造的人工皮肤绝对达不到那些人的
要求，即使已经做到了肉眼无法分辨的程度，但是触觉尤其是温度绝对无法和真正
的皮肤相提并论。“你在想什么？”宋玲的问题使美珏一下子注意起我来，“想我
父亲的事。”我正视着美珏并撒着谎，几年的演技锻炼，我想即使是自己也能骗过
去，何况她还不能跟上我的思路。“对啊，”乐杰拍拍我，“其实你老爸挺关心你
的么！”“我也是这么想的，总觉得这么多年都误解他了。”对于父亲的表现，我
在心里是十分高兴的，可是我绝对不会明确地表现出来，这样让自己感觉上还是个
孩子似的。“你们孩子总不能理解父母的心情的。”宋致叹了口气。“别这样么，
老爸，我不是挺孝顺您的。”宋玲钩住她爸爸的手，做了个撒娇的样子。看着宋玲
的样子，我和美珏偷偷地笑了起来，结果引来了宋玲的怒目。“那你什么时候去接
你爸的班？”宋玲从她爸的胳膊边探出头来问，还对我做了个鬼脸。“很快吧！”
我平静地回答。“那你很快就要走了？”“应该是吧。”不过事情没有解决之前我
是绝对不会离开的。但我立即发现其他人的注意力都已经停留在了刚刚的“是”上
而无暇顾及其他了，每个人都显出一副失望的样子，我知道，虽然只是这几天，我
们已经都是朋友了。我看看乐杰，我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虽然他早就知道总有一
天我会离开这里，但是得到肯定的答案是，他还是苦笑了起来，然后低着头继续向
前走，一句话也没说，就这么默默地走着。看着乐杰的背，明明知道该说些什么，
但是不擅长表达情感的我，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少爷，”韦克多显然在门口等了很久，我们才出现在拐角，他就招呼我了，
“这种日子您不应该晚回来的。”“步行，慢，没办法呀！”我做了个鬼脸，边想
进屋，却发现父亲竟然就站在门边，“那好，这下你可再也找不到借口了。”顺着
他指的方向，我看见一辆蓝色的迪诺5000。“不用那么奢侈吧。”我惊叹道。这个
牌子的车是近几年才发展出来的，但是由于车的设计新颖美观，加上车内自带的智
能电脑在社会上一炮打响，并且为了适应不同阶层的人，车型也有1000多种，甚至
可以由你自己设计为你一人生产，当然这价格也就只有少数的人能享受得起了，不
论什么时候，社会总是为有钱人服务的。这辆5000是这家公司出的最新的车型，适
应各种路况，即使拿出参加方程式也不一定会输。“不用担心，这车的费用会从你
今后的工资里扣的。”父亲边说边放声笑着进屋了。我惊奇地看着韦克多，“老爷
也不总是那么严肃的。”他也笑着走开了。看来他们今天心情都不错，“进来吧！”
我招呼了乐杰他们一声，便也径直走向客厅。

　　父亲今天显得特别高兴，这也是第一次他和我的朋友们坐在一起吃饭，我过去
从来没有想象过会有这样的场景出现，今天的父亲看上去也非常的和蔼可亲，我注
视着父亲，嘴角竟无意间流露出微笑，正巧被父亲看见了，“上菜，韦克多！”父
亲的声音依然大，但这次却完全是出于高兴。

　　我尝了一口牛排，这口味真淡，或许是因为父亲喜欢吃清淡的原故。“把盐递
过来好吗？”美珏突然向乐杰提出请求。“好的。”乐杰把盐瓶给了美珏，接着便
睁大眼睛发现美珏在我的牛排上撒了一些盐，“这样正好。”她说道。我又尝了一
下，“嗯，谢谢！”能有人帮我调味，不用我自己费心真好。“是你女朋友吗？”
父亲小声地问我，其实只是动了动口型，因为我们可是对面对坐在桌子两头的，但
他的动作却被所以的人看见了。“是吗？看起来像吗？”我开玩笑似的回答，“石
冰只对电脑感兴趣！”美珏故意靠近我说话，“才不是呢！”我正要反驳，美珏却
叉上一块肉堵上了我的嘴。“我知道，你不用对我说。”她笑笑又开始吃饭。在父
亲看来这像是在打情骂悄，但乐杰他们却低着头一个劲地往嘴里塞这东西，看上去
像是在思考什么，看来父亲的话也促使他们不得不考虑美珏到底对他们来说是什么
了。

　　吃完正餐，韦克多送上蛋糕。“来，石冰，许个愿吧。”宋玲很孩子气地说完，
之后又看了美珏一眼，停顿了片刻后露出淡淡地微笑，“美珏一起吧！”“原来今
天也是你的生日啊。”父亲恍然大悟似地的，随后开心地说：“好，好，一起，一
起。”美珏也很配合地点点头，然后交叉手指握拳之于胸前，闭上了眼睛，于是我
也跟着闭上眼睛，没什么好许的，我不信这一套，但我还是禁不住想，如果美珏能
成为真正的人就好了，刚想完，我就傻笑起来，我怎么也变得这么不现实呢，于是
深吸一口气吹灭了蜡烛。“你许什么愿了？”宋玲兴致勃勃地问我。美珏也望着我，
她也很想知道，“嗯，”我调皮地说，“说出来不是就不灵了？”“那倒是，”宋
玲递过蛋糕刀，“那你就藏着吧。”真是天真呢，我切完蛋糕，正要递给美珏，却
发现她并没有注意蛋糕，她的眼睛已经随着宋玲离开了餐桌。


　　--------
　　91文学网


    

下一页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