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

　　秋风吹起的时候，我已经完全养好了身体。但是脸上和受伤的绑带依然没有拆
除，医生说恢复不错，再过一阵子就能拆掉了。我把乐杰送来的箱子放进罗比的后
备箱里，驾车往森林走去。即使是这种天气，我出门的时候还是得要戴上帽子和墨
镜以免被人看到而吓到人。我要是在晚上出门一定会被人当作木乃伊。

　　收音机里正在报道的就是对外公布的佐德公司一系列事件的处理结果，不过这
只是对外的交代而已。因为我把事情发布到太多的媒体所以官方想遮也遮不住。说
实话雷切斯特警官是最无辜的一个，可能是为了掩饰警局本身的漏洞，雷切斯特警
成了摆平舆论的替罪羊，说什么明明已经接到报告，却不采取果断的行动，都已经
在犯罪现场了，依然没有能够阻止民众受伤，差点就要被辞退。雷切斯特警官在我
清醒的时候，又一次打来过电话，他向我表示道歉，他说过其实他对我的话是有过
怀疑的，如果不是仓库那边发生了巨响，他可能会一直采取等待的态度，所以他受
到处分他也觉得是理所当然的。我知道他其实是因为听到乐杰说过我上伤很重，所
以觉得非常的内疚。

　　市警察局的局长也因为这件事而锒铛入狱，州长也因此是被迫下台。不过在我
看来州长也不过是一颗棋子而已，不然的话，怎么可能如此简单了事。不过上面的
人也应该会安分一阵子，就像乐杰说得那样，为了把原先的技术拼凑到一起，靠现
在缺少了核心人物的研究团队，会按照我那张假的图纸奋斗个两三年甚至十年，才
会发现那张图纸有很多问题。之后才从新开始新的研究，嗯，这样算下来至少这件
事至少可以安分个十几年，等到那个时候，说不定社会也会变得可以适合任何的智
能型式存在了。

　　我把车开到曾经来过的森林深处，这么几个月过去，这里有已经是一片枝繁叶
茂的景象了，似乎什么也没有发生过。我知道，警方已经在我沉睡的那段时间里把
这里的遗骸挖了出来，经过DNA 鉴定以后送回了家属的身边，我醒来后也看过那段
报道，突然得知亲属已经死亡消息的父母，兄长有的露出懊悔的表情，有的则已经
哭得发不出声音了。不知道是因为自己在死者身前没能好好的表达自己情感还是为
将来不能在互相交流而流出的眼泪。我苦笑一下，明明自己现在也在逃避。我又想
起了美珏的话“在关键的时候请讲实话。”我自认为还没有到那个时候，所以在让
我欺骗一下自己吧。

　　我从后备箱里拿出铲锹，开始在地上挖洞，这里以后也鲜少会有人来，我以后
可能也不会再来了。这样刚刚好。我费力地一锹一锹地挖，幸好这里的土不是很实，
不然像我这样大病初愈的身体，这样的工作量根本就不可能完成。挖挖停停，当了
太阳要开始落山的时候，我总算挖出了够大的洞。“石冰，你的体力实在是让人觉
得……”“闭嘴，罗比，你又不是人，不然你来挖。”我从后备箱里搬出那个大箱
子。“你要是能帮上忙，我也不用这么费劲。”“石冰，这是你自己不好，叫上乐
杰或者韦克多什么的，就不会弄到自己这么汗流浃背的狼狈样，不要把这个错推到
我头上。”“这件事只有我亲手做，她才会高兴的。带上韦克多的话，明天也挖不
好。”“……这倒是真的，韦克多一定会强制要你休息的，总觉得他变得可怕了。”
我轻笑起来，差点把箱子砸到自己脚上。的确，韦克多的确是变了，虽然真得要列
举出那里边的不一样了有点难，但是现在韦克夺会对我做得不好的地方非常明确地
提出异议。今天也是瞒着韦克多溜出来的，回去的话又会挨骂了，虽然为了不让他
担心，我在冰箱上留了字条，不过这么做只会让他有更多的时间想怎么责骂我而已，
真是自作自受啊。我撇撇嘴，准备快点把接下来的活干完，早点回去。

　　我把箱子放到洞里，然后开始在上面填土。美珏啊，这样我们就真的永别了。
这个箱子里装着的正是钱美珏的“遗骸”。被硫酸强烈地腐蚀以后，里里外外都已
经严重的找到损坏。乐杰说过，在警方赶到后，一得知当时的情况就连忙把化学池
里的硫酸排放掉了，当时里面就只剩下了几乎快所剩无几的*** 组织和现在呆在这
个箱子里的那堆铁块。

　　我一边填土，一边又想起了乐杰说过的话。他问过宋玲为什么对钱美珏的态度
突然转变了，当时宋玲什么也没说，事后宋玲去拜托乐杰想办法把这堆铁块弄出来
时才透露了实情。

　　按理说，钱美珏应该跟着我才对，但是和这个推断完全相反，钱美珏几乎都呆
在宋玲的家里，也借着各种机会试着和宋玲聊天，起初宋玲是完全爱理不理的，但
是渐渐地宋玲发现钱美珏的话题非常符合自己的兴趣，当时宋玲也只是单纯地认为
美珏的程式是那样而已，但是越接触就越觉得不对，不只是兴趣连自己的喜好，钱
美珏都了解得一清二楚。一旦发现可疑点，就越想要探知究竟，真不愧是侦探的女
儿。

　　宋玲开始从最初的卷宗开始查，焦点又回到她在桥上认识的那个男孩子。身体
分明在抽搐却毫无痛苦的脸，反季的手套和风中的臭味，飞快到几乎无法捕捉的身
影。宋玲又想起了我说过的话，因为皮肤缺乏血液供应而变得腐败，因此无法使用
不得不另外换一个。原来如此，宋玲总算明白过来，自己从一开始遇到的就是机器
人。由于开始变得腐烂的皮肤使机械发生了小电流的刺激，就像短暂的短路。因为
自己当时给予了关心，所以换过皮肤以后又会来寻找自己，那个就是米娜。为了证
实自己的猜测，宋玲在假装无意间呼唤钱美珏为米娜，而美珏也毫无顾忌的回应了
她。知道了真相的宋玲好几天都故意避开美珏，接着他们就遭到了绑架。

　　说实话，听到乐杰的转诉，我突然发现莫尔顿从一开始就注定是要失败的，因
为他给机器人编制了情感这个程序，一旦有了情感，任何东西都不会乖乖地接受指
使，一心追求想完全复制人类的程序和外形，这一开始就是错误的设计，莫尔顿是
败在了自己的思维上。

　　我看着已经快看不见了的那个箱子一眼，又在上面盖上了一锹土，这下整个箱
子都完全被覆盖了。那天乐杰搬着这个箱子来找我，在历时半年之后，这堆即没有
证据意义又没有科研意义的铁堆，在警局清理证物时被扔进了垃圾桶，想到我和美
珏得交情不错，所以费力地给我搬来了。我不知道为什么乐杰没有把它给宋玲，现
在我自作主张地把美珏埋在这里，又没有通知宋玲，估计她知道的话一定会暴跳如
雷。

　　我堆上最后一些土，这次应该真的是永别了。看着土堆，我情不自禁地又想到
乐杰传给我的两张照片。第一张照片可以看到已经空荡荡的化学池底有着我刚刚埋
掉的那堆铁块，在铁块下面的那块池底被什么东西深深地刻上了两行字。第二张照
片上清晰地把那些字显示了出来。“Don ’t cry.With my best friends forever.
”想到这里，我又觉得喉咙有什么东西向要溢出，美珏你是故意要惹我哭吗？

　　又过了几个月，我坐在客厅当中，我的整形医生正小心翼翼地帮我拆除脸上的
绑带。我注意到医生脸上的表情非常得满意，呆在一边的韦克多也是满脸的惊讶。
只要看看自己的左手，我就知道不愧是大价钱请来的医生，连一点疤都没有留下。
“要照一下镜子吗？”医生问我。“谢谢，不用了。”我让韦克多送医生离开后，
便提上早已准备好的行李，前往机场。早就和父亲决定好的，一拆完绑带，就会前
往正在兴建的分公司，在那里因为没有人是我的人，所以从基层开始做，靠自己的
力量一点点地爬上去。

　　在我去赴任的这段时间里，韦克多则留在这里做一些善后工作。我已经把之前
偷盗来的东西分类并且贴上了地址和道歉信，为了表示诚意，我让韦克到一家一家
的送还，我还特意为韦克多准备了好几个面具，以免他被人认出来而逮到。

　　今天要离开这个城市，我没有通知乐杰他们，我讨厌伤感的场面。我会在到了
那边以后再打电话给乐杰赔不是的。在我排队检票的时候，手机却突然响了起来，
竟然是乐杰打来的。

　　“伙计，你想你个人悄悄地溜走吗？”乐杰的语气还算是轻快，可以听得出并
没有真得要责备我的意思。“我讨厌伤感的情景，才不让你知道的。”乐杰沉默了
一会儿说道：“其实你是怕我通知宋铃吧。”对于他的突然提问，我没有回答。
“真是不明白，你明明应该是喜欢宋玲的，为什么要逃避呢？”“因为我们是彼此
创伤的见证人啊。”我有点无奈地回答，一想起宋玲，钱美珏下沉的那一幕就会一
次一次地浮现在脑海里，让我觉得非常的沉闷，所以我想只要不再见到宋玲，心里
的那种沉闷也会跟着渐渐地淡去。“真是不明白你们的想法，宋玲也真是的，明明
自己想要美珏的‘遗骸’，为什么我把它送到你那里，她知道后也只是淡淡地‘嗯
’了一声不作出行动呢。”我淡淡地笑了一下，原来是这么回事，“抱歉啊，乐杰，
我不可能成为你的妹夫了呢。”乐杰轻哼了一声：“你们俩的事我也没资格说什么。”
我有点想笑，乐杰说话的口气明明是那么的不甘心，不过为了不让我为难，还是说
了让我好过的话，不愧是我的好朋友。

　　乐杰等了好一会儿，我也没有开口说话，然后他终于忍不住说道：“当时看到
你被送上救护车的样子，我真地以为那会是永别了，你现在还能这么精神，我觉得
老天对我简直是不薄，不然我一定一辈子都会痛恨让你离开去吸引走敌人的自己的。
说起来如果不是一开始我硬要你来帮忙找人的话，也不会把你害成那个样子。”我
知道面对面的时候乐杰是绝对不会说出这种话的。乐杰不等我回话就继续说道：
“也许你一开始就不应该认识我，这样也就不会遇到这种事。”“乐杰，你什么时
候变得这么消沉了？”乐杰笑了：“要是以前我也不会这么说，但是你身受重伤，
甚至差点被毁容，我就不得不这么想了。”乐杰顿了一下：“不过你现在没什么事
了，我觉得挺高兴的。”听到他这么说，我禁不住笑了一下，不对，我突然觉得有
什么信息在他的话里透露出来。乐杰怎么知道我的脸恢复了，我今天才拆除了绑带，
除了在场的韦克多和医生应该没有人知道。莫非乐杰现在就在机场？我巡视了一圈，
在机场的柱子后面有个人拿着手机在讲电话，手机上的挂件我非常熟悉，那是沃伦
单面镜上的吊坠。有一次在逃跑时乐杰打我的脸，结果单面镜掉落了，乐杰拿着单
面镜到我这里来炫耀，所以我就把上面的吊坠拆下来帮他做成了手机挂件，而且扮
演沃伦时也再也不佩戴单面镜了。我轻轻一笑，乐杰也真是的，我还犹豫着要不要
过去揭穿他，机场服务人员就开口呼叫我：“先生，请出示你的机票和护照。”我
又向乐杰的方向看了一眼，算了以后有的是机会。我出示机票和护照让工作人员检
查，然后通过了检票口。

　　“乐杰，我马上就要登机了，有空过来玩。”我边往里走边说到。“石冰，你
也要经常回来啊。你对这次的事情功劳很大，上面还说要给你发优秀市民奖呢。”
我笑了：“乐杰，我可不是这个城市的市民，这个奖我可不能拿。”“的确如此。”
乐杰恍然大悟，“不过你的那个录音带为这次的案件的确提供了直接的证据。”
“那时候我真的是走投无路了，不过还是想留下点什么，所以才录了这个录音，也
好作为我曾经活在过这个世上的证明。”乐杰听到我的话沉默了，“石冰，你后悔
吗？”他突然又出了声，把话题又转了回去。我能想象得出乐杰即使到了将来只要
一想到这件事就会觉得是他的责任。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于是我问他：“乐杰，
你后悔过认识我吗？”“怎么会？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笑了笑：“所以我也是
一样的。”“石冰，你这是在安慰我吗？”“你需要吗？”我不答反问。乐杰沉默
了一会，终于笑了：“谢谢你。”“我走了，有空就会来看你。”“你说的啊，到
时候不要连电话也不打一个。”“绝对不会的，再见，乐杰。”“再见。”我挂上
电话，关了机，往登机的通道走去。

　　当飞机离开地面，我看着这个自己生活了数年的城市慢慢地在变小，心里禁不
住冒出松了口气的感觉。明知道这是没有道理的，但是即将告别过去，开始新的生
活，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还以为自己注定会闲来无事地过完一生，不过乐杰是
对的，其实从很早开始我就下意识里想要工作，搞了怎么多事出来，果然闲暇的生
活和我是无缘的，离开这座城市明明是想要忘记发生过的事，但是真的开始远离的
时候，却禁不住一遍又一遍地开始回想过去在这里的点点滴滴，人还真是矛盾的生
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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