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丽莎
1490年6 月
我叫丽莎? 迪? 安东尼奥? 格拉迪尼? 奇科多,虽然认识的人常称我Madonna
丽莎,但蒙娜丽莎这个名字却更为大家所熟知。
画在木板上的这幅画是我的肖像。颜料是用煮过的亚麻籽油,天然材料和半
宝石粉末混合而成,画笔则是用鸟的羽毛和柔软光滑的动物皮毛制成。
其实,这幅画看起来并不像我。望着这幅画,我仿佛看到了父母的面庞,听
到他们的声音,感受到他们的爱与哀愁。一次又一次地使我想起那个把他们牵扯
在一起的罪行,那个把我和他们牵扯在一起的罪行。
至于这个故事的起因,则始于我出生前一年的一场谋杀。
我与那位占星家的相遇第一次向我显露了一丝罪恶的征兆。故事发生在我的
生日——6 月15日之前的两个星期。那时,母亲让我挑选一份自己喜爱的生日礼
物。我们佛罗伦萨人最爱炫耀衣着,所以她以为我会要一件新礼服作为礼物。我
父亲是城里的富商,做羊毛生意。凭这点他就可以给我弄到我想要的各种奢华品
:丝绸、印花锦缎、天鹅绒或是毛皮大衣。
然而我并不想要礼服。不久前我参加了劳罗舅舅和年轻的乔凡娜? 玛利亚的
婚礼。
结婚仪式结束后,外祖母不悦地说:
“他们的婚姻不会长久,也不会幸福。她是射手座,而金牛座处在她的上升
位置。劳罗是白羊座,一只公羊。他们最终会争吵不休。”
“妈妈!”我母亲轻声责怪道。
“如果你和安东尼奥以前注意到这方面……”母亲不悦地瞥了外祖母一眼,
外祖母说到一半就停住了。
我顿时感到很好奇。父母深爱着对方,但他们并不幸福。我忽然意识到,他
们从未跟我谈起过我的星座。
追问母亲时才发现,他们根本没有绘制我出生时的星座图。这让我非常吃惊。
富裕的佛罗伦萨家庭通常会请占星家占卜重要的事情,而且按照惯例,要为新生
儿绘制星座图。更何况是我这样一个特殊的孩子——独生女,背负着家庭希望出
生的孩子。
当然,作为独生女,我很清楚自己的影响力。于是我不停地抱怨,可怜巴巴
地哀求,直到母亲不情愿地做出让步。
如果我当时知道,这将会带来多么可怕的后果,我决不会逼迫我的母亲。
因为母亲身体不好,外出不便,所以我们没有去登门拜访占星家,而是邀请
他到我们家来。
我站在走廊上,透过窗户看见他的马车驶进我家庭院。马车的车门上印有他
的家族徽章,看起来富丽堂皇。两名仪态优雅的仆人服侍占星家下了车。他身穿
一件蓝紫色天鹅绒紧身短上衣,披一件颜色稍深的织锦斗篷,身体单薄,胸部内
凹,举止傲慢专横。
我母亲的奴仆扎鲁玛走上前去迎接他。那天,她打扮得如同一名伺候女王或
公主的宫女。我母亲的这位仆人对主人非常忠诚,母亲也待她很好,情同手足。
扎鲁玛是切尔克斯人,来自神秘东方的高山地区。她的族人以美貌出名,她本人
也不例外——身材高挑,头发和眉毛乌黑,脸蛋比大理石还要光洁。那一头浓密
的卷发简直是上帝的杰作,令所有佛罗伦萨的女人都嫉妒不已。偶尔她会用她的
母语自言自语。那是一种我从没听说过的语言,她称之为阿迪噶扎。
扎鲁玛向占星家行了个屈膝礼,然后带他去见我母亲。毫无疑问,那天上午
她一直很紧张,因为占星家是城里最有威望的人,甚至教皇的预言家生病的时候,
教皇也会向他请教。
但我必须回避,因为他们谈的是正事,而我的存在会让大家分心。
于是,我离开了房间,蹑手蹑脚地走到楼梯尽头,看是否能听到点什么。可
惜墙太厚,而且母亲把客厅的门关上了,我连含糊的说话声都听不到。
会面的时间很短。不久,母亲就推开门叫扎鲁玛来送客,我听到她在大理石
地板上疾走的脚步声,还有一个男人的声音。
我急忙跑回到窗边,从那儿我可以看见占星家的马车。扎鲁玛送他走出家门,
四下看了看后,递给他一个类似钱包的小东西。起初他不肯收,但在扎鲁玛的恳
求下,他犹豫了一会儿后便把它塞进了口袋,钻进马车,扬长而去。
我猜她给占星家报酬是因为他念书给她听,尽管我很诧异,地位如此高的人
会给一个奴婢念书。或者仅仅因为我母亲忘了付钱给他。
扎鲁玛回家时不经意地抬头看了一眼,碰巧与我的视线相遇。偷看被抓个正
着,我觉得有些窘迫,便赶紧退回房间。
扎鲁玛一向爱取笑我的顽皮。原以为过一会她便会拿这件事来取笑我,但她
却没有再提起。
三天后,占星家再次来到我家。像上次一样,我依然从顶层的窗户向下张望,
看到扎鲁玛走到马车前,给正从马车上下来的占星家请安。这次我非常兴奋,因
为母亲答应我,在合适的时候,她会叫我进去见一见占星家。我以为母亲是需要
时间来稳定情绪,让坏消息听起来好一些。
这次,占星家穿的是一套华贵的明黄色束腰外衣,绸缎质地的衣服上滚着一
圈棕色貂皮。在进屋之前,他先停下来与扎鲁玛耳语了一阵;扎鲁玛一手捂住嘴,
很是震惊。他问了她一个问题,她摇摇头,拽住了他的胳膊,看起来是向他要什
么东西似的。他给了她一卷纸,带着怒气大步走了进去。她惊惶不安地把纸收到
裙子上的暗袋里,紧跟其后进了屋。
我赶紧从窗边跑到顶层的楼梯边上,仔细听着下面的动静。刚才楼下发生的
事情给这一切增加了一种神秘色彩。所以,我焦急地等待着母亲能够召唤我进屋
去。
不到一刻钟,楼下的门被猛地推开了,狠狠地撞在墙上。我赶紧跑到窗边,
看到占星家独自一人走向他的马车。
我提着裙子冲下楼梯,万幸的是并没有碰到扎鲁玛和母亲。在占星家正要离
开的时候,我气喘吁吁地赶到了马车旁。
我拽着那扇精雕细刻的木门,对坐在面前的占星家说:“请您等一下好吗?”
他向车夫打了个手势,让马停下来。他转过脸,低下头,稍带愠色地对我说
:“你就是这家的女儿吧。”语气中还带着些许怜悯。
“是的。”我回答。
他很认真地对我说:“我不会和她们一起欺骗你,你明白吗?”
“不明白。”
“唔,我看也是。”他顿了顿,字斟句酌地说到:“你的母亲,也就是卢克
利齐娅夫人,告诉我说你就是那个想让我看星象的孩子。对么?”
“是的。”我有些脸红,心里想着如果承认的话,会不会让他更加恼怒。
“那么我觉得你至少应该知道一部分真相;因为住在这所房子里的人永远也
不会告诉你全部的事实。”说着说着,他语气中原有的怒气被一种诚恳与阴沉所
代替。“你的星象可非比寻常,有人甚至会说那将是痛苦的一生。我对于占卜是
非常认真的,并且在占卜的时候会充分利用我的直觉。这两方面都告诉我你的一
生将会充满暴行、血腥和谎言。但无论这些事情由谁开始,都要由你去做了结。”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切吓住了。等我清醒过来,我对他说“我可从没想过会
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你生命中的火要比一般人高出四倍。”他说,“你的性格激烈,就像是煅
烧正义之剑的热烈炉膛。从你的星相中我看到了你的过去和将来,我看到了血腥
和暴行。”
“但我从来不会做任何伤害别人的事!”
“你的命运是上帝的安排,这样做自然有他的理由。”
我本想问更多,但占星家却招呼车夫,两匹高头大马拉着他扬长而去。
我心情苦闷地走回了家。偶然间抬头,正巧看到扎鲁玛站在顶层的窗旁凝视
着我。
当我回到卧室时,她已经不在那里了。我在那等了半个小时,母亲才把我叫
到楼下。
她依然坐在那个刚刚接待了占星家的大厅里。我进屋时她正微笑着,显然并
不知道我已经见过占星家。她手中攥着一沓纸。
“来,坐在我旁边。”她愉快地说道,“我来给你说说你的星座图。这些星
图都是早就画好的,所以我觉得你还是应该要一件礼服作为生日礼物。今天,你
父亲会带你到镇子上挑一件;但是,你可千万不要和他说起星座图的事。要不,
他会觉得我们花钱太大手大脚了。”
我呆呆地坐着,手放在膝盖上,紧紧地攥着。
“来看这。”母亲把那一沓纸在腿上展开,用手指着占星家优美的字体。
“你是双子座,代表空气。这边是升起的双鱼座,代表水。你的月亮星座是白羊
座,代表火。你的星座中也有很多土。这样你就可以达到平衡了。这种星相预示
着你将会拥有一个非常美好的未来。”
听着她的谎言,我越来越遏制不住自己的怒火。在过去的半个小时中,她让
自己镇定下来,编造这幸福的谎言。占星家是正确的,在这个家里,我不会听到
任何事实。
“你可以活得很长寿,不用为钱发愁,而且儿孙满堂。”母亲继续说道:
“你大可不必为嫁给谁而担忧,因为你的星座图已经预示着你将会非常幸福……”
我实在忍无可忍,打断她的话:“你说的全都是假话。我的火相比一般人要
多四倍,我的生活将会充满背叛和血腥。”
听到这,母亲猛地站了起来,膝盖上的纸也随之散落一地。“扎鲁玛!”她
尖叫着,眼神中流露出我从未见过的愤怒。“是她跟你说的?”她问我。
“是我自己问的占星家。”
这句话使她立即安静了下来,脸上的表情也变得令人难以琢磨。她小心翼翼
地问我:“他还和你说了什么?”
“就是我说的这些。”
“没有其他的了?”
“没有。”
像突然被人抽干了力气似的,她瘫倒在椅子里。
我越想越觉得生气,我不能相信平时那么慈祥、甚至有些溺爱我的母亲竟然
在听到噩耗时只想着把我蒙在鼓里。我跳着脚对她嚷嚷:“你对我说的都是谎话!
你是不是一直都在骗我?”
这样说对母亲伤害很大。她直楞楞看着我,说不出半句话。我转身跑回了自
己的卧室,她呆在那里,痛苦地用手捂着心口。
我猜事后母亲与扎鲁玛一定发生过激烈的争吵。从前她们的关系一直非常亲
密,但从占星家第二次到访之后,每次扎鲁玛进屋的时候,母亲对她总是非常冷
淡,既不看扎鲁玛的眼睛,也不与她多说一个字。同样,扎鲁玛对我母亲也是很
沉默,不说话。这种状态一直持续了几个星期才有好转。
关于我星相的事,母亲再也没有和我谈起过什么。我总是想从扎鲁玛那里把
占星家给我母亲的那卷纸要过来,这样我就可以自己探索命运的真相。但每次想
要开口的时候,恐惧又把我拽了回来。
我已经知道得太多了。
两年后,我才明白我命中注定的罪孽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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