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我们走向一楼的那套房子,楼道里一股馊臭的味道,真不知道他们怎么能忍
受这种气味,竟还在这里生活。一扇脏兮兮的门横在我们面前,已看不出油漆的
颜色。门上的玻璃上贴着一张电影名星的挂历,一个角破掉了一块。挂历纸也没
有糊严,从破着一块的地方可以看到屋里凌乱的场面。
“摩丝”用脚用力地踢了两下门。
门接着便闪出一条缝来,从缝隙处出现一张肥大丑陋而又恼怒不耐烦的脸孔。
“你们在干嘛。如果把门打破,我要你赔!”
“警察。”“摩丝”说,完全不理会这张不高兴的脸。
“是吗?有证件吗?”
“摩丝”掏出证件,那张脸往前靠了靠。
这张脸涨得很红,脏兮兮地,象一个大的罗盘。她头戴一条花色凌乱的丝巾,
还在脑门上打了个大大的结,在她的肥大的脸上显得不伦不类。她从“摩丝”看
到狄青,又从狄青看到我身上。她似乎认定狄青最不具威协性,便对着她说:
“有何贵干?”
“我们只是想问你几个问题。”狄青说。
“什么问题?”
“你总不该让我们这样站着讲这问题吧?”
她踌躇了一下,打开了门,一个穿着黄色围裙的胖女人矗立在我们面前。她
的房子又黑又暗,小小的空间堆满了60或70年代的家具,我不禁怀疑,这个地方
是不是从那个时代到现在都未曾整理过,目光所到之地,无处不乱。
胖女人走向窗前,重重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在她右边的电视柜和其上的一瓶
空可乐罐,受到她坐下时的剧震波及而一起晃动,似乎随时要崩塌下来。胖女人
坐定后,有点紧张地不时看向窗外,好像在等待什么援助。
“摩丝”把照片拿给她看。她看着照片,眼睛突然眯了起来,旋即假装眨了
眨眼。她抬起头,一看到我们三个人的表情,就发现己太晚了,自己已陷入不利
的境地。她原本一副不耐烦的情绪己转变成战战兢兢。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你是这里的管理员?”
“我只是代替房东收房租,”她回答。虽然这里的空间不大,但她还是起身
换了张椅子坐下,再度发出厚重声响。
“认识这个人吗?”
“说认识也对,不认识也对,他住在这里。”
“他住哪?”
“8 号楼,一楼西边的那个门就是了。" 她说着,移动了一下硕大的臂部,
椅子随之嘎吱吱地响了一阵,臂膀上的肥厚肌肉不停地抖动。
“他叫什么名字?”
她想了一下,有点坐立难安。我看见她额上冒出的一粒汗珠,正逐渐涨大,
达到表面张力的临界点,然后破裂,顺着脸颊滑下。“陈胜,当然,这也许不是
他的真名,我可不管这些,只要……只要他按时付清房租。”
“他在这里住多久了?”
“大概一年了吧。在这里住一年就算很久了,但我很少见到他,象他这种人
……你知道,总是来去无踪,不管回来或出门,我都懒得理会。”她眨着眼睛,
嘴唇皱起,“我没骗你们。”
“你还知道他什么事?”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深呼出一口气,然后缓缓摇头。
“他有朋友来找他吗?”
“我说过了,我不常见到他,”她说,稍稍停了一下。在坐立不安下,又移
了移硕大的屁股,弄出一阵嘎吱嘎吱的响声,“他好像都是一个人。”
“你有他房间有钥匙吗”
“当然。”她俯身向前,双手放在大腿上,眼睛和鼻孔都同时张大。“可我
……我不能这么做,这样算是不正当侵入。你们……你们也不能这么做,除非你
们有相关的证明才行。不过,也许他在那里,你们可以亲自去找他。”
“摩丝”怒目圆睁地瞪着她,“我可以给你开一打证明,但是我现在就要去。”
“好吧,好吧。但是,我可不负什么责任。”
她费力地扭动臀部,挣扎着慢慢移动身子,好脱离椅子的束缚。就像帆船在
逆风时之字前进一样。她的上半身浮出椅子扶手,露出一大片肥肉,好不容易她
才把重心移到中间,双手撑住座椅的扶把,用力把自己撑离椅子。
她站起来,走到屋里另一端的桌前,拉开抽屉摸索着。不一会儿功夫,她便
拿出一把钥匙。她看了一下钥匙上的标签,确定之后,交给了“摩丝”。
“谢谢你的合作。”
当我们转身离开时,她的好奇心涌了上来。“喂,那家伙到底做了什么事?”
“待会我们离开的时候会把钥匙还你。”“摩丝”并不理会她的问题。于是,
我们就在她目光的注视下,离开了她的房间。
走过两幢楼再往里拐一下,就是8 号楼,这幢楼的结构和我们去过的那个肥
婆住的楼结构完全相同,一看就知道是同时开发的住宅。
我们从窗子里看见里面亮着昏暗的光,我想他也许在里面,也许不在里面,
也许他出门忘记了关灯。我的心理此时很复杂,我搞不清自己希望他在里面还是
不在里面,但是此刻我的心好象已经悬到了嗓子眼。
“摩丝”站在房门右边,狄青和我则站在左边。他们的枪套都已解开,都把
手按在握柄上。我紧紧抓住狄青的左手,感觉到潮糊糊的。
“摩丝”开始敲门。没有回应。他又敲了一次。
仍没有人回答。
“摩丝”和狄青交换了一个眼神,“摩丝”点了点头。他的嘴抿得紧紧的,
面部的肌肉紧绷,显示出一种威严和冷峻。他把钥匙插进钥匙孔中,开始扭转。
我们在一旁等着,屏息凝神,安静得能听见彼此吸呼的声音。
房里仍没有任何动静。
“陈世海”
没有回答。
“陈世海你在吗?”
还是没有回答。
我们等了一下,“摩丝”才把房门打开。
走进房间,我们没有发现任何人,此时,我噗通噗通的心跳稍微有了些安静,
我松开了狄青的手。
这是一个十分狭小的单人房间,估计应该是原来工厂的集体宿舍,其实只有
一个朝阳的大间,东西向长南北向宽,呈菜刀型。门自右向左开,处在刀把的位
置。右侧则突出出来,开了两个小门,这两个门已经不复存在,可以看出一个是
面积极为狭小的厕所,一个是面积略大一些的简陋厨房。房间里几乎没有家具,
一张简易的折叠床南北向直贴在西墙上,在床的南面头上东西摆放了一张十分破
旧的三抽桌。桌子上摆着一个电动的炉子、几个塑胶杯子和一堆样式不一的盘子
和一只小铝锅。床的上方的墙壁上贴有地图、美女画报和剪报。令我惊奇的是,
在地图的边上还插着一张王书娟的照片。这张照片使我立即就可以肯定,这里住
的就是陈世海。厕所里传来滴滴嗒嗒漏水的声音,一股骚臭味扑鼻而来。天花板
上,仅有一个裸露的灯泡,大概只有十五瓦。
“真是好地方。”“摩丝”说。
“是啊,实在美不胜收。”我说着,走向房间那张桌子。
我拉开西边的抽屉,发现里面有几个已经长毛的面包、几包尚未开口的涪陵
榨菜,空的被捏扁了的易拉罐。再拉中间的抽屉,我发现了一把刀,有25公分左
右。我想这应该是狄青所说的那种刀。我把它拿出来,向还站在门口的正在说着
什么的“摩丝”和狄青举了举,告诉他们我这个重大的发现。他们冲我笑笑,然
后一人奔向厨房,一人奔向厕所。就在这一刹那,我放刀的手碰到了桌子上的小
铝锅,我感觉被烫了一下。我的大脑神经一下子紧缩起来,禁不住大叫了一声:
“他还在屋里。”
我一边叫,一边已跨出两步来到门口。与此同时,那扇半贴着墙壁的门被猛
然推开了,一个人冲了出来。我猝不及防,鼻梁上已重重挨了一拳,我感到从鼻
子到太阳穴热辣辣地疼痛,好象有血液流出。这时“摩丝”和狄青也闻声而至,
可只差一步,那个人已经冲出门外。
就在他从门后穿出和朝门外逃窜的一刹那,他扬起头,两只黝黑的眼睛和我
四目相交。在这如电光一闪的瞬间,我看到的是一对猛兽般的眼睛。
“摩丝”狄青来不及掏枪便追了出去。我也顾不了疼痛和已经流过嘴角的鲜
血,冲出房门加入了追逐的行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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