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节：杀机(1)
杀机
杀机
一
春城和汉城隔江相望。
春城以前不过是个小村庄。近些年突然富了起来。外地人不知情，春城人却
都知道，这个城市的财富积累来源于三大地下支柱产业：走私、卖淫、贩毒。
春城很美丽，一尘不染，空气清新。
汉城却很脏。
汉城在明朝的时候曾经是全国的商业中心，极为繁华。
而如今，它破旧而败落，汉城的特产是：农民出身的官僚、一事无成的秀才
和打扮洋气实则土气的二流子。
十五年前，春城和汉城合并成一个城市。人们讨论城市名字时，首先想到了
叫春汉市，但后来发觉这个名字含义太过性感，就改名叫汉春市。
没过几年，很多汉城人跑来春城这边，汉城快成了一座空城。
春风卷过汉城的街巷，呜呜作响，像吹在空虚的山谷中。
马凡丽那天晚上正走在汉城的一条小巷中。她刚从她那体力充沛的第五任男
友的卧室出来，感觉很疲惫。
路边是一个寂静的工地，黄色的灯光懒洋洋地照在她美丽的面庞上。
前面传来了一阵轻轻的口哨声，让马凡丽感觉自己并不孤单。
随着哨声走来一条黑影，那人裹在一件黑色风衣里。
急促的脚步和马凡丽缓慢的脚步形成了鲜明的对照。
黑影差点撞到了马凡丽的怀中。
马凡丽忙闪开，正想大骂，突然看见黑色的风衣展开，亮出一把明亮的匕首。
尖叫、追逐、鲜血、纠缠……
马凡丽一边哭泣，一边用手摸着自己包扎好了的脸庞。
警官不耐烦地问：“哭够了没有？你再想想，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马凡丽抬起头竭力思索，工地、黄色的灯光、急促和缓慢的脚步声显得有一
种奇妙的、相反相成的节奏感，就像奇妙的多声部的合唱。
对，节奏感！这种节奏感从何而来呢？
“我想起来了，他朝我走来的时候，吹口哨，哼着一首歌。”
“什么样的歌？”
“就这样的……”
笔录的警官不会记谱，就用省略号代替了。
马凡丽走出警察局，像折翅的小鸟坠地一般飞速地扑向情人的怀抱。哭。
“毁容了，怎么办啦？”
“没关系，可以修复的。”
“要是我真毁容了呢？你还爱我吗？”
“爱——”腻腻的。
吻。
“痛！”马凡丽的尖叫在夜空中飘荡。
二
马知良把地图上的六个小红点连起来，连成了一个歪歪曲曲的多边形，几乎
覆盖了整个汉春市市区。皱眉，叹气。
“马处长！”朱丹心推门而入。
马知良一指桌子上的档案，“六个案子，都是女的，一个死了，一个重伤，
四个轻伤。”
“我看看。”朱丹心拿过档案。走时回身，指着地图说：“这法子看来不灵
了，对吧！”
三天后，朱丹心回来，交了犯罪心理轮廓分析报告。
没等问，他自己开始解释。
“一开始我以为是连环性攻击案。
但是看了作案手段之后，我改变了看法。罪犯的目标都是女人，这些女人都
有共同的特点：漂亮、白领、穿着入时。
攻击发动的时候都是针对脸部。
在罪犯受到抵抗后，攻击的强度加大了。
我估计那个死了的和重伤的姑娘要是不拼命反抗的话，结果可能没有那么惨。
你看三、四、六号受害者她们几个，很快就吓得不行了，结果罪犯只是走近
她们，划伤她们的脸部就走了。
所有人的伤口的检验结果也表明，割伤占了绝大部分，只有少数的刺伤。
这个罪犯的心理就像穷人家孩子在过年时看到了富人家孩子的新衣服，他会
去打富人家的孩子，但目的却不是要伤害那个孩子，只不过是把新衣服搞脏。
所有的案件都不像施虐受虐狂发动的性攻击，那一种攻击更加具有暴力性，
不会如此轻描淡写，而且有性色彩，不会选择脸部这么一个不够性感的地方。
所以罪犯的犯罪地点也不会像施虐受虐狂的那样具有潜在的规律性。”
朱丹心用手指了指地图，说：
“不过这些犯罪地点也提供了一点线索。他们的分布是散乱的、不规则的。
罪犯的心理也一样，他的心理结构的内部很不稳定，有多种冲突的欲望在斗争。
但是他又总是以固定的面目出现——裹着黑色风衣的人。他这种表面的稳定
和内在的冲突让我对他的心理结构有了初步的认识。
我好像都能看到他揣着匕首，在这个城市四处游荡，一不小心就拿出匕首去
割美丽女人的脸。这种无预谋、无组织的犯罪往往比结构严密的犯罪活动更难找
到线索。”
“可他还是留下了线索，就是那几首歌。”马知良说。
“对，他每次犯罪前都会吹口哨，这是一种心理防御机制，就像有的人在黑
夜里走路会吹口哨给自己壮胆一般。”
朱丹心回家后不久就给马知良打电话，要求查清哼哼的那几首歌的歌名，哼
唱的段落。
第二天，就查清罪犯哼唱的分别是老歌《大海航行靠舵手》、黑豹乐队的
《无地自容》和周杰伦的《龙拳》。
“现在我们知道，1 号受害者、2 号受害者听到的是《大海航行靠舵手》这
首歌……”
“这首歌我可比你熟悉多了，是哈尔滨歌剧院的王双印作曲，李郁文做的词。”
马知良打断朱丹心说。
“60年代的时候，《大海航行靠舵手》是最流行的歌曲，只要有人的地方，
都会有这首歌。林彪的题词还用了这首歌词，‘大海航行靠舵手，干革命靠毛泽
东思想’。——大海航行靠舵手，万物生长靠太阳——”
说着，马知良摇头晃脑地唱了起来。
朱丹心耐心地等他唱完，说：
“开始作案的时候，他内心充满着惶恐和紧张，就像第一次偷爸妈钱的小孩。
这首歌表达的是对无所不能、强大有力的父亲形象的认同和依附。
他很可能从他的父母那里听到了这首歌曲。从这一点来判断，也许他童年的
生活中缺乏一个有力的父亲形象。
之所以哼唱这首歌，表明了他的一种渴望，希望通过自我的泯灭而得到权威
的认可。
在刚开始犯罪的时候，他不是为了自我在犯罪，而是为了获得他内心的一个
权威形象的关注和认可，这个权威可能是父母、领导、长辈，等等。”
三
“第二首歌是黑豹乐队的《无地自容》，这首歌在80年代末、90年代初流行
的，是中国摇滚的代表歌曲。
罪犯反复哼唱的是这两句：‘我不再相信，相信什么道理；我不再回忆，回
忆什么过去，现在不是从前的我。’
这首歌表达的是一种被人忽视、抛弃后的无比的失落和愤怒，以及隐藏在内
心深处的自我厌弃。
看来，第一、二次的犯罪并没有满足他的欲望。他对整个世界充满了怀疑和
愤怒，对权威的认同和依附突然变成了一种对世界和自己的全盘否定。
而他似乎认为，他这种虚无主义的悲观都是被别人逼出来的，无地自容，逼
上梁山。
在遭到二号受害者的强烈反抗后，他的攻击性加强了。他也许认为是二号受
害者逼着他做出这一切的。
所以我们可以发觉，他攻击三号、四号受害人的时候，动作迅速，技术也娴
熟了不少。
这两次攻击的成功让他树立了一种无所不能的感觉，特别是四号受害者，虽
然反抗，还是被他刺成了重伤。所以在攻击五号、六号的时候，他唱的是另一首
歌，很乐观的——《龙拳》。
我左拳打开了天，化身为龙……全世界的表情只剩下一种，等待英雄，我就
是那条龙。”
朱丹心哼了几句，笑着说：
“你们还真有办法，这首歌是Rap 风格，很难听清楚的，居然也被查出来了。
这首歌表达的是一种得意洋洋的自我夸大，一种形同自恋的自我认同，对自我能
力的无根据的、夸大的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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