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节：杀机(2)
这时候，他为自己在《无地自容》阶段的那些愤怒、不满找到了我们看来荒
谬，他认为合情合理的解释，那就是我很优秀，太优秀了，所有的人都妒忌我，
而不是我妒忌他们，他们妒忌我，所以想方设法要害我。
所以，他心安理得地发动攻击，——是你们先要攻击我的，就怪不得我心狠
手辣了。所以在五号受害者反抗的时候，他毫不犹豫地刺死了她。”
这时候，六号受害者马凡丽正躺在她的第五号情人的怀里说：“那天好险，
他的匕首都朝我心脏刺过来了，我赶快跪下，求他饶了我，他才住手……”
朱丹心推推眼镜，说：
“从他划伤脸庞这个行为，我看得出他的基本心理动机是妒忌。但是好多种
情况都可能以妒忌为基础。
易性癖、偏执狂是我首先考虑的。这几首歌是他留下的犯罪轨迹，沿着这几
首歌我们可以找到这个人。
现在我几乎敢肯定，这是一个偏执性精神病患者。他的特点是主观、固执、
敏感多疑、易激动、自尊心强、自我中心、自命不凡、自我评价过高、好幻想等。
他的行为起源于受到了忽视，特别是受到了代表父亲的权威的忽视。从《大
海航行靠舵手》到《龙拳》，既是他犯罪心理变化的轨迹，也重现了他整个一生
心理发展的轨迹。
在《大海航行靠舵手》的阶段，他认为父亲（或权威）是我的指路明灯，我
是父亲的，父亲也是我的，只要和父亲在一起，一切都不会有问题，即便我犯罪，
我杀人，父亲也会支持我，鼓励我的，父亲的爱是无条件的，父亲保护我，我也
要保护他，任何妄图干扰我们关系的人都是该死的。
接着，到了《无地自容》的阶段，他发觉虽然我是属于父亲的，但父亲并不
属于我，于是一方面的感觉是——受骗了，上当了，父亲抛弃了我，等于全世界
都抛弃了我，我是如此丑陋，世界之大，无我容身之处。另一方面，感觉到了妒
忌，这是为父亲的背叛寻找理由，父亲之所以不关注我，是因为其他人从我这里
抢走了父亲，我要打跑这些坏人。
接着，他发展到了一个更加偏激的心理阶段——《龙拳》，他的心理变化成
了：原来父亲并没有抛弃我，而是父亲和其他人一样，不敢和我接近，因为我实
在太完美，太优秀了。
除了和父亲一样的对我顶礼膜拜的人外，还有一类人，他们忌妒我，他们千
方百计要害我，要毁灭我。
通过这样的心理过程，他完成了和父亲角色的互换，本来的压抑和自卑变成
了自负和狂傲，本来是自己对别人的妒忌，现在都变成了别人对自己的妒忌。”
马知良看看朱丹心，缓缓地说：“没听懂。我还是看看你的报告吧！”
四
朱丹心的罪犯心理轮廓分析报告中说：“这个罪犯25~30 岁，既可能是男的，
也可能是女的。
偏爱深色服装，衣着式样古板而老套，不修边幅，从事一般的技术性工作。
未婚或有过短暂的婚姻后离异，敏感多疑，人际关系很差。
可能有短期的门诊精神病治疗或心理治疗的经历。
喜好音乐和阅读。
面部表情紧张，眼神游移不定，很少正视。常低头走路。有时会自言自语。
有被父母遗弃或父母早亡的经历……”
马知良看完后说：“这太笼统了，我们还是抓不到他……”
朱丹心苦笑着说：“我只起辅助的作用啊。这个报告只是供你们从嫌犯中把
他认出来。”
马知良思索了一会，说：“看来我得用引蛇出洞这一招了。”
那几个星期，电视台和广播电台接连举办了三次全市范围内的活动。
一是“大海航行靠舵手——革命老歌演唱比赛”，来了一大堆老知青，却没
有一个是马知良的怀疑对象。
接着举行了“中国十大经典摇滚歌曲投票竞猜”，接着是“周杰伦模范秀”。
高生香先参加了投票活动，接着她就收到了模范秀的入场券，这的确是奖励。
同时，也是诱捕活动的一部分。所有参加这两个活动的人都被查了一遍。
马知良看到高生香的时候，第一反应是：“就是她！这就是朱丹心说的那个
人。”第二反应是：“怎么是个女的？”
高生香以前是红月季女式皮鞋厂的出纳。
1971年生，她妈妈本来是歌舞团的舞蹈演员，“文革”期间由于出身于现行
的“反革命家庭”，受到了很大的冲击。
高生香父亲是50年代的大学生，擅长作曲填词，精通各种乐器，和高生香的
母亲是天作之合。
当时造反派要求夫妻俩划清界限。潇洒倜傥的大学生无法忍受看着自己千娇
百媚的妻子饱受折磨而无计可施。
在六月的一个清晨，他投江自杀了。
不到一年，高生香出生了。
高生香的妈妈一直有意无意地向高生香渲染她父亲的优秀、伟大、完美。让
高生香深深地为自己是父亲的遗腹子而骄傲。
虽然她也隐隐听到一些有关她出身的传闻。
高生香结婚后第二天，她母亲也投江自杀了。
母亲留下一份遗书说：“妈妈早就觉得活着毫无意义了，这么多年能熬过来，
一是妈不舍得你一个人受苦；一是和那些造反派斗到底，他们越想要我死，我越
不死，反而要活得好好的！
现在你也找到可以依靠的人了，我的名誉和待遇也完全恢复了，历史给了我
公平，现在那些造反派活得才叫窝囊。
妈妈要去见你爸了。有关你出身的那些传闻你千万不要信，那几个造反派是
强奸了我，但是你是你爸的孩子。
造反派很可恨的，他们几个那时候才19、20岁，我当时都33了，你爸就是被
造反派气死的。”
高生香的母亲写完遗书，出门坐车到大桥上，从当初丈夫投江的地方跳了下
去，入水的时候极为平滑，只溅起了几朵水花，就像训练有素的高台跳水运动员
一样。
生比死要难。高生香哭成了泪人，蜜月里却每天看妈妈的遗书。
看着看着，发觉了问题，母亲被强奸的时候，已经33岁了，怎么还没有和父
亲生孩子？
为什么母亲都要自杀了，还要特别强调“有关你出身的那些传闻你千万不要
信，那几个造反派是强奸了我，但是你是你爸的孩子”呢？
这些传闻只是她自己听到的，从来没和母亲说过，母亲是怎么知道她听到传
闻的？
“他们几个那时候才19、20岁，我当时都33了”，为什么在遗书中要加上这
一句呢？
高生香越想越觉得有问题，于是到处找人询问自己的出身。当年那些人遮遮
掩掩的态度更加增加了她的怀疑，她更是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最后，她见人就问三个问题：“我是我爸爸生的吗？”“你强奸过我妈妈吗？”
“你是我爸爸吗？”
丈夫当时正准备把她送到精神病院，她居然一夜之间好像变正常了一样，不
再纠缠这个问题。
接着人们发觉她越来越沉默，总是眉头紧锁，异常好忌妒。丈夫受不了，去
年和她离婚了。
离婚后不久，他们单位又倒闭了。
昔日娇艳如花、颇具大家闺秀风范的高生香逐渐在公众视线中消失，取而代
之的是一个头发蓬乱的她。
指甲缝堆满污垢，时而神色慌张，对着路人低声怒喝；时而意醉情迷，闭目
微笑。
五
警察传唤她时，她从深蓝色的大衣里拿出了那把匕首，险些把措手不及的警
察刺伤。
她理直气壮地告诉警察是她刺伤了那些女人。而且她看不出这有什么不妥之
处，她认为这是正当防卫，并对审讯她的警察叙述了她的血泪史。
她的叙述就像金庸的小说，从整体上看是个傻子都看得出来的弥天大谎，但
情节的进展和细节的描述却让人感觉情深意切、欲罢不能，以至于在审讯她的过
程中，几个警官都对她油然而生同情之心。
直到她的叙述突然从合情合理、低吟浅唱的倾诉飞跃到歇斯底里、声嘶力竭
的诅咒。
她说那些穿着入时的白领丽人都妒忌她，用她们的穿着、口红、发卡、首饰、
高跟鞋、男朋友以至吐痰的姿势、不经意的眼神来刺激、折磨她。
高生香坚信她的丈夫被这些白领丽人中的一个女头头催眠了，所以才会鬼迷
心窍地和她离婚。这些白领丽人组成了一个结构严密的组织，这个组织的目的就
是残害、折磨她们一家人。
而这些白领丽人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他们都是造反派，造反派中的男人们一
直都想得到她妈妈，女人则妒忌她妈妈，因为她美丽、聪明而高贵。
一个月后，高生香经司法鉴定为“偏执性精神病”，被送进了精神病院。
朱丹心从汉城往春城赶回家，经过集贤巷。
一个人都没有，一盏死人脸一般白的路灯照着，远处传来了一阵轻轻的口哨
声，一条黑影急急走来。
走到朱丹心面前的时候，口哨声低了下去。
朱丹心笑，他跟着那人的曲调也吹起了口哨。
黑影抬头，看朱丹心，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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