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节：双死(1)
双死
双死
画梁春尽落香尘。
擅风情，秉月貌，
便是败家的根本。
箕裘颓堕皆从敬，
家事消亡首罪宁。
宿孽总因情！
——曹雪芹，《好事终》
高温，
百年罕见。
泳池，
挤满了人。
人群中斑斑蓝色，是水面。
人们犹如六月天稻田里的庄稼，只不过庄稼是被人硬生生插到田里，泳客是
被热浪驱赶到水里的。
一个渴求的是心理上的超越感，一个巴望的是生理上的畅快感。
卫东游泳馆，却门可罗雀。
入夏来，已经连续有四个人死在这个泳馆。
去年刚承包卫东游泳馆的香港老板急切之下，一口咬定这是一场有组织、有
计划、带有黑社会性质的不正当商业竞争的恶果。
怒气转移到警方头上，言辞中暗示了对警方能力的怀疑。
“这个夏天我就没睡过好觉。”马知良不禁喟然长叹，犹如从来没谈过恋爱
却总觉得受到无数爱情伤害的校园诗人。
“你没睡好觉的最大危害是让我也睡不好觉。”朱丹心漫不经心地说，一边
翻弄着才接到的材料。
激昂——香港老板的几个竞争对手一致反应。
一年轻人振振有词：“为了那点门票钱就杀人，这犯罪成本也太高了吧。我
会那么傻吗？”
“杀人犯都是聪明人。”挂着黑眼圈的马知良没好气地说。
一中年男子表情诚恳：“我承认，我是想搞垮他；我承认，去年夏天是我叫
人把大便搞到他的泳池里的。但我绝对不承认，是我杀了那些人。咦？这话好像
不对。我的意思是，我绝对不会杀人。你看我像杀人的人吗？”
“我看不出来。”挂着黑眼圈的马知良没好气地说。
第三个老板进门就嚷嚷：“你们别解释。全城人都知道他那里死人了，你们
现在把我带到这里审问。什么意思嘛？摆明了就是怀疑我。你们的行为损害了我
的名誉。你们别解释，也别道歉，我要告你们诽谤！”
“有人告诉你我们要对你解释吗？”挂着黑眼圈的马知良笑眯眯地说。
“你给我解释解释——”
朱丹心说，“凭什么认为这四个人是被谋杀的？法医鉴定不是说没发现任何
意外伤害的痕迹吗？”
“你想想，四个人都是死于同一个地方，都是在游泳的时候突然死的，难道
是偶然吗？再说，你以为杀人犯会在光天化日下用锤子或其他什么的猛敲受害者
吗？”
“那他怎么杀死这些人的？”
“哎，你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吃了没文化的苦。”马知良笑着说，
“法医学的教科书上不是写得清清楚楚吗：‘在法医检案工作中，常见突然
死亡、死因不明的案例，往往开始时案情不清，通过现场勘验和尸体外表检查未
发现机械性损伤或机械性窒息等暴力作用的征象，则进一步进行系统全面的尸体
解剖和毒物化验检查，以鉴别是中毒致死还是因病致死十分必要。’
我还有个经验，特别是要注意全身皮肤有无新的注射痕迹。有一次一男的夜
间突然死了，全面尸体解剖也没查清。后来我们仔细检查发现在右侧臀部上面有
一个1 毫米的注射针孔，切开一看，局部皮下及深部肌肉组织出血，都是暗紫红
色的，取材后进行毒物化验，发现是他老婆以氰化钾溶液通过臀部注射杀了他。
这一次的罪犯可能也是这样杀人的。”
“等等，老兄，你怎么知道有罪犯？你发现针孔了吗？你发现中毒表现了吗？”
“针孔没发现。中毒的表现要等全面的尸体解剖后才可以说，现在正在做家
属的工作。”
“那等你的法医发现了什么再找我吧！”
“齐头并进，提高工作效率嘛。你怎么了？消极怠工？不会是嫌我们没给你
钱吧？”
“哪里，哪里！”朱丹心赔笑。
其实他心里清楚，他对钱的态度和对婚外恋的态度一样——渴望而又恐惧。
这决定了他会为了伦理原则如道德、正义、义气等而精力充沛地卖命工作。
这些金光闪闪的字样给他的心灵发了高薪。
他活得太高尚，也太空泛。
四个死者按死亡的顺序排下来：一个是二流理工科大学的钟情电影的女学生，
一个是健美中心的大名鼎鼎、人老色衰的教练，一个是退休的、热爱歌唱的妇联
干部，一个是重点综合大学的疯疯癫癫、惯于对老师及家境富裕的男同学抛眉弄
眼的女学生。
朱丹心把这四个人仔细琢磨了一番，发现一个共有的特点：她们都是女的。
难道是厌女症？他想。如果是厌女症的话，她们应该还有一个共同的特征来
满足罪犯的要求。
冥思苦想时，朱丹心如娇似玉、热爱文学、痛恨家务的妻子端着咖啡过来，
问：“你真有毛病，为公安局做义工有什么好？多少天了，你都没睡好觉。唉，
这一次是什么案子？”
被福尔摩斯、梅格雷、坡洛迷住的妻子一向对朱丹心的犯罪心理描述工作有
窥视欲，但基本没被满足过。
“就是卫东游泳馆的事，死了四个人，报纸上都登了。”
“天哪，那件事情啊。丹心，你千万别去管这件事。昨天我听我妈说，那个
体育馆闹鬼，第一个死的大学生阴魂不散，把其他三个人拖下水了。”
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中国共产党预备党员朱丹心同志不屑地笑了笑。
“我一开始也不信，可她们越说越神，和我妈一起跳舞的舞友有个儿媳妇就
在那个游泳馆工作。她们说，这四个死人都是拿了444 号柜子的钥匙，然后就死
了。现在她们值夜班的师傅经常听到有死人哭的声音，有一次还看到这几个女鬼
游泳。”
“亲爱的老婆同志，你反映的情况我一定认真考虑，并向上级反映。”朱丹
心一脸严肃。
“凶手我找到了！”
“真有你的，老朱，是谁？”
“是个鬼！”朱丹心忍不住笑了，把街谈巷议向马知良转达了一遍。
马知良也笑了，随即严肃地说：“我们要好好调查一下那个值夜班的，难说
他就是凶手。内疚感让他产生了幻觉，这在心理学上说得通。”
“人家是病急乱投医，你是案急乱抓人。”
夜班师傅指天发誓，他的确看到了鬼。
健美教练死亡的当晚，他就听到泳馆里有莫名其妙的女人的笑声，连续几天。
终于，他看到了健美教练光着身子在游泳。走过去一看，却又什么人都没有。
有几次，还看到那两个死了的女学生在泳池边换衣服。
警察传讯完第二天，夜班师傅慌慌张张地跑来，报告了他昨天晚上的奇遇：
三个裸体的女鬼在游泳，还笑着对他招手，并摆出各种各样的色情的姿势诱惑他。
没过几天，卫东泳馆的其他几位工作人员也声称见到了鬼。
有的是见到了女鬼们俏丽的身影，有的是听到女鬼们痛哭的声音，也有的看
到水面下几张苍白的面容。
被警察定性为卫东泳馆的谋杀案件在人民群众的想象力和传播癖的影响下眼
看要变成现代版《聊斋》。
对文化精神病学略知一二的朱丹心提出：这可能是一场集体症发作。
产生的原因就在于首先香港老板迷信鬼神，每次死人后他都要请各路巫婆神
汉、和尚道士来超度亡灵，驱除邪气，而且还要求所有员工参加。
他的权威地位和鬼神特有的震撼力在员工心目中产生了一种暗示——鬼神的
确存在。
最先接受这种暗示的是至今保持童男之身，每天上夜班，只能通过手淫解决
性张力的夜班师傅，他的幻觉满足了他无处遁形的性欲和受人重视的自尊心。
接着，夜班师傅的奇异幻觉在他自己添油加醋的鼓吹下，挟裹着接踵而来的
死亡造成的恐怖，袭击了几个或无所事事、或生活困苦、或婚姻破裂的性格脆弱
的同事。
但局势很快地被控制住。
手段简单得出乎人们的预料。让几个见鬼的人回家休养，让香港老板停止迷
信活动，对所有人宣讲科学知识。
那几个折磨人们心灵的女鬼果然消失了。
但，另一件神秘之事仍未得到解释。就是几个女人的确都拿了444 号衣柜的
钥匙。正是这一点让人们大惑不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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