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节:弱者(8)
但是实际上他自卑得不行。到了重点大学,他的整个自我体系动摇了,失恋
是最后一根折断的稻草,他的自我崩溃了。
所有人都是那么功利,他们的照顾和关怀都是对一举成名的情感投资,这不
是什么亲情。他需要共情、需要无条件的爱。他要来找你做心理治疗就好了。”
“恐怕我也很功利,他那么穷,而我做心理治疗1 小时需要800 元,我可从
来不降价。”朱丹心笑道,“你们就知道钱,孩子们就是这样被害的。”吴梦娟
白了朱丹心一眼。
“功利主义是衡量一个人成熟的标准。林子强的确一点不功利,他杀人不是
为了功利,所以他不适应社会,所以我们可以抓住他。
不管他平常有多少可值得同情的因素,可是他杀人的时候是兽性大发,我们
不可能只枪毙兽性、不枪毙人性吧。”
“这倒也是,他毕竟是犯罪了。受害者更值得同情。他好像是以低认同性阉
割性同性恋倾向结构为主,对吧?他可能逃跑的路线是什么?”
“你不觉得你谴责别人功利很虚伪吗?我们不都很功利,我们正是因为一开
始急功近利才做不出有效的地理轮廓分析的。
林家那么穷,叫他们如何不功利?如何不抱着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梦想?
如何不想着养儿防老?
如何不利用孩子来保证自己贫瘠的生活和心灵?你说的无条件的爱对穷人来
说,永远是奢侈品。”朱丹心激动地说。
作者注:以上有段话转引自网友“下不了手”的帖子,特此鸣谢。下不了手,
一个有趣而软绵绵的名字,类似的网名有“老子今天要下手”,“下不了手下只
脚”。
“好了,朱道德、朱仁慈,我错了,我有罪,我小市民,我就想着破案领奖
金买房子,行了吧。拜托我们谈工作吧。”
“我同意你的看法,自恋性特征有一些,但是是作为一个防御外壳存在的。
他主要的问题在于强大的文化压力让他的自我无法成长,成不了一个男人,一个
能够主宰自我又能适当压抑的男人。
或者说他的自我是个僵化的自我,他一辈子就只能成为一个孝子、一个好学
生。而不能有独立性、有合理的攻击性和性欲。
他的问题在于他实在太孝顺了。一个只知道孝顺的孩子很难做到有理有节的
发泄愤怒。”
“他的地理轮廓分析是什么?用什么交通工具?可能跑到什么地方?”
“他是一个弱者,”朱丹心说,“他的自我脆弱无比,无法确定自身的价值,
除了杀人被悬赏通缉,世界上没有一种别的方式让他看到自身的价值。
他的行为是对功利的反叛,一个彻底失败的反叛,对一个过分功利的社会做
出一种毁灭式的抗争。这个功利的世界压垮了他,一个脆弱的,想伸张自我,又
不知如何伸张自我的青年人。
他没有能力爱,他对李莎表达的不是爱,而是恨,他以为爱就是把自己分尸
送给对方。而爱是人生中最重要的,体验过爱的孩子,才有能力去爱他人。”
作者注:这里中间有一段话转引自另外一个帖子,发帖者有一个女权主义的
名字,叫做herstory,作为尊重妇女的回应,有两个网友分别取名为her?boyfreind?story
和 her?self?inflicted? psychological? trauma?history回帖
“朱诗人,别作诗了。你现在和我刚才说得差不多,我们还是功利些,地理
分析吧。”
“这很简单,他肯定会乘坐可以补偿阉割的交通工具,火车或汽车,而他会
跑到——”
“多山的地带!山象征着男性。”吴梦娟兴奋地说,“而他电脑里参照过的
地方,有两个都是多山地带。”
“准确地说,山象征着男性的生殖器,别名阴茎。”朱丹心笑着说。
作者注:这里,我们免去了“吴梦娟脸一红,娇嗔道:‘你真坏!’”这样
引诱读者对女警察进行性幻想的描写。
朱丹心和吴梦娟的分析是错误的,我会在后文中生产出一段情节来证明这一
点。
影响这种错误的因素有:
(1 )他们太功利。
(2 )他们太不了解自己,也就是说,他们不了解中国人,但是他们又以为
自己很了解。
(3 )他们太自卑,把精神分析胡同里赶猪的逻辑(都怪你爸和你妈!)和
人本主义情窦初开言情小说式的口号(爱吧!共情吧!)奉若神明。
(4 )这种对西方话语的阉割认同受到了1840年的那场战争和电视剧兴起、
古典诗歌衰落的曲线式循环反馈的影响。这种学术界的阉割认同的表现是心理治
疗家们内心呐喊:“我们要自由、不要压抑;我们要情感、不要理智;我们要自
我,不要超我;我们要平等、不要压制!”的同时却不知道拿这些个东西干什么
用的。
(5 )编辑需要悬念卖钱,作者需要悬念赚钱和满足虚荣心(所谓悬念,就
是别人犯错我过瘾)。
(6 )这几天我寄居的地方天气太热。
一个“群聚性自我”,也就是说,大家的自我要绕成一团,打成死结。你中
有我,我中有你,你就是我,我就是你,你为我活着,我为你活着,就像连体婴
儿。
所以才会有一个群体伟大凝聚力、集体主义和利他主义。
一个标准健康的人是这样的人,他毫无利己的动机,把别人的事情当做他自
己的事情,己欲立立人,己欲达达人,这种毫不利己专门利人的精神,表现在他
对工作的极端的负责任,对同志对人民的极端的热忱。
朱、吴二人不懂现代西学是建立在独立个体的定义上的,也就是说,西学的
基础是资本主义社会结构,而这个社会中的“人”的概念是“一个相对独立于他
人,有自己欲望、思想、情感,自我界限清晰、自我中心为基础的市场主体,其
生物学特征是高度社群化的灵长类哺乳动物”。
而中国社会的“人”的概念就是“仁”,这是介于至少两个人之间的一种情
感联结,简言之,中国的“人”,就是一个社会关系的汇合点。
一个中国人,只要他成为社会关系网络的汇合点,他“就是一个高尚的人,
一个纯粹的人,一个有道德的人,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一个有益于人民的
人”。
利他设计的人类社会中当然会对西方人所谓的同性恋比较宽容了。
林子强的问题在于他恰恰是要发展一个不符合社会设计的自我,是一个“分
离性自我”(焦虑),而不是“团结性自我”(抑郁)。
即便他没有杀人,他的这个自我也是“疯癫”的。不疯癫的话,他就是一个
反社会、反人类的人,“其罪当诛”。
中国社会矩阵的权力机制就在于用法律话语和精神病学话语双管齐下(古时
候还有个伦理话语),把具有“分离性自我”的人定位、归类、梳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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