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节：天使(1)
天使
天使
又道：广额扬下屠刀，曰我是千佛一数。这一佛多少分明，且喜没交涉。要
识广额么？夹路桃华风雨后，马蹄何处避残红。
——《五灯会元·东山觉禅师》
一
“孩子会不会死？”周如雪焦急地问。
“如雪，你自己也是学医的。怎么问我这个问题？”儿科医生马俊不高兴地
说，“你儿子的情况不过是轻型肺炎支原体肺炎，只要他不出现除呼吸系统症状
之外的并发症，是没有问题的。”
周如雪知道，自己是多虑了。
她昨天晚上才复习了《儿科学》，上面写着出现“心力衰竭、呼吸衰竭、弥
漫性血管内凝血、超高热或体温不升、中毒性脑病和中毒性肠麻痹以及肝肾功能
损害之一者，先天性心脏病患儿、营养不良儿、新生儿等患肺炎时，均属重症。”
而她儿子，没有一条符合，而且体温正在降低，症状减轻，眼看要出院了。
“可是，我放心不下啊，你，你知道，外面怎么传的吗？”
“如雪，你别听外面的谣传！”马俊黑下了脸。
周如雪和马俊是大学同学，当年马俊曾经如痴如醉地追求周如雪。终于，他
成了周如雪的男朋友。
爱情的真相总是让人痛苦的。实际上，马俊只是风流的周如雪的男朋友之一。
他发现这个“之一”的真相后，痛苦地离开了周如雪。
毕业后，憨厚的马俊到了一家职工医院工作，每月工资853 元，升了主治医
后，每月工资964 元。
周如雪到了药品公司工作，每月工资3400元，升任地区经理后，每月工资8600
元。
参加了周如雪奢华的婚礼后，马俊才明白，原来自己如此贫穷。发奋努力加
裙带关系的作用，让他调到了一家儿童医院。
六天前，周如雪的4 岁的儿子多多得了肺炎。周如雪火急火燎地找到了老同
学兼老情人。
就在今天早上，她和同事聊天的时候，谈起了这件事情。
“天啊，你还不知道，那家医院现在叫做‘阎王儿童医院’，今年他们那里
的孩子去一个死一个。人家都说，那是第一个冤死的孩子闹鬼了。”
于是，心急火燎的周如雪赶来询问病情。
儿童医院在新中国成立前是一所法国的教会医院，在郊外山坡上，古旧而幽
暗的走廊适合人们遐想——遐想美好或恐怖。
这天是马俊值夜班。黑暗的病房中，不时传来一两声孩子的啼哭声，突然，
哭声又止住了。
“那孩子不会有问题吧！”值班的护士林茜忧虑地说。
“会，会有大事。”正在和林茜聊天的实习医生李通兴奋地说，“前几天有
人看到有个孩子在走廊里面跑来跑去，过去一拍他的背，那孩子转过来，他竟然
……”
“啊！别说了，你又吓我。”林茜已经听说了不少传说，有的说病房的墙上
有个孩子的脸在笑，有的说见到一件空衣服在走廊中跑，有的说有死去的孩子找
护士要糖吃，还有孩子说有一个穿白衣服、披着头发的女人用冰冷的手摸他们，
然后一边梳头，一边跳舞。
林茜瞟了一眼李通，她已经有些喜欢这个大大咧咧、必定成为庸医、风趣幽
默、绝对适合做情人，但绝对不适合做亲人的大男孩了。
“我今天就是有些心里面跳啊跳的，今天又遇到那个‘马面’，千万别出事
才好啊。我这心跳的不行。”
“我给你摸摸就好了。”李通坏笑。
“你听到了没有，有个人在笑。”林茜瞪大了眼。
“听到了，我在笑。”李通盯着林茜的胸脯，有些沉醉的样子。
“不，是个女人的声音，我去看看。”林茜站起身。
李通顺势把她拉过来：“你有幻听吧，让我来安慰你。”
“别闹！”林茜急了。
“马面”是马俊的外号，他还有外号叫做“勾魂使者”。外号的来源是因为
自从他来到内二科后，已经有36个孩子在他手下抢救无效死亡。这超过了好多医
生一辈子抢救无效死亡的人数总和。
而他才33岁，他和死亡打交道的业绩可以和阎王派来的勾魂使者牛头马面媲
美。
护士们听到马俊值班就闻风丧胆，经验告诉她们：这将是一个不平静的夜晚。
春雨潇潇。
偶尔几道无声的白光劈开夜空。
号称马面的马医生正在值班室戴着耳机听音乐。
那个歌曲叫做《加州旅馆》，是老鹰乐队唱的。
喜好玩弄文字的马俊把这首歌歌词翻译成了古诗——
“月黑大漠路迢迢，风高凛冽客思归，
人倦眼乏昏欲睡，闻香忽见灯火碎，
但见有女娉婷立，耳畔钟声如乐起，
天堂地狱两相忘，浑然不似在人间，
秉烛引路过画廊，人声嘈杂迎客至，
加州客栈诚待客，虚位以候游子回。”
正翻译到这一句，急促的敲门声响起。
“马医生，12床不行了，正在抽！”
后来，马俊完成了后半截歌词的翻译，是这样的——
“衣香鬓影佳人意，玉郎终始为君来，
放歌纵舞前廊院，香汗淋漓未尽欢，
纵使笙歌能醉月，情未忘我怎忘情？
便向校官索美酒，经年未备意阑珊，
午夜梦回旧馆舍，声声呼唤充耳闻，
倦鸟羁留深林久，此间乐哉不思飞。”
如果朱丹心和吴梦娟能够知道马俊翻译的过程，也许他们可以早一点给出更
加准确的罪犯心理轮廓描述。
关键的一句在于“纵使笙歌能醉月，情未忘我怎忘情？”，而原文是“Some
dance to remember, some dance to forget ！”
马俊从ICU 室走出来时，就知道他遇到大麻烦了。
12床是周如雪的孩子。
一场旷日持久的医疗纠纷闹得沸沸扬扬。
儿童医院的名字也被一个和周如雪关系不错的记者有意无意地写了出来。
“以后你和我一组！这是我负责的第一个大案子，要努力啊。”吴梦娟兴奋
地对朱丹心说。
“乐意效劳，甘为犬马，供您驱使！”朱丹心一鞠躬。
马知良死后，朱丹心由“御用”罪犯心理轮廓描述师的地位，变成了高学历
刑警吴梦娟可有可无的助手，虽然美名是“特聘罪犯心理轮廓描述顾问”。
“请你们快走吧，我们这里没有什么可调查的，哪个医院不死人呢？医院又
不是保险柜，现在的病人家属，病人生病的时候求我们，把我们医生当神，病人
死了，又把我们当鬼。我们治好了那么多病人，怎么没人来调查。”儿童医院的
杨院长愤愤不平。
“杨院长，去年一年到现在你们医院的死亡率是0.04%,而你们医院前年在
《中华儿科学》杂志上发表的文章上说，统计你们20年来的平均死亡率是0.01%,
这还不说明问题吗？我们今天是穿便装来的，正是考虑到你的难处，不愿意影响
你们的名誉，毕竟，我们都是省政府下属单位。但是，要是你们不配合的话，我
们只能公事公办。周如雪可是报案了的，我们按照正式立案侦查的程序的话，可
能对你们的名誉影响更大吧！”吴梦娟沉着脸。
走进办公室，朱丹心看见被一堆资料包围着的吴梦娟，她正对着笔记本电脑
皱眉思索。
“怎么样了？”
“你来看看，去年他们医院36个死亡原因可疑的儿童的资料我整理出来了。”
吴梦娟指着一张统计图。
朱丹心看了一会说：“看来他们把案子交给你还是对的，真的像是个系列杀
人所为。”
“我们还是按正规程序来讨论吧。”
“好。第一，犯罪背景。”
“36个孩子都是因为一些儿童常见的小毛病，到医院住院的。都是在治疗好
转的情况下，突然出现惊厥发作和呼吸衰竭，然后病情控制后不久，又出现更加
严重的呼吸衰竭，无法控制而死，而且都是在深夜突然死亡的。”
“第二，受害者情况。”
“都是儿童，2 岁到6 岁间。”
“第三，使用武器。”
“不明，我估计是使用了某种药物。但是经过这么长的时间，不知道我们还
有没有希望找到尸检证据。现在我们唯一的希望是说服周如雪家同意我们进行尸
检。”
“第四……”
“其他因素可能不适合这个案子，尸体状况、伤口情况、犯罪者危险因素、
控制受害者方法、犯罪者签名我们都没有发现。”
“噢，是吗？不过我觉得只要是系列杀人犯，他肯定会留下他的犯罪轨迹的，
也就是你说的犯罪者签名。”
“是的，可是我们还没有发现。好吧，现在我们来做轮廓描述，圆圈理论肯
定不适合，地理测写也不适合这个案例，或者我们就从最基础的开始，进行UNSUB
描述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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