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节:重叠(1)
重叠
重叠
一
僧问:“学人通身是病,请师医。”师曰:“不医。”曰:“为甚么不医?”
师曰:“教汝求生不得,求死不得。”
——宋·释普济,《五灯会元·曹山本寂禅师》撰
据说一个合格的治疗师必然具备四种能力。
第一,“恋童”。这样他才能关爱病人咨询者心中的那个儿童。
第二,“易性”。这样他才能理解和自己性别不同的人。
第三,“窥阴”。这样他才能保持对潜意识的兴趣。
第四,“意淫”。这样他才能消化自己的力比多。
极具“恋童癖”、“易性癖”、“窥阴癖”及“色情狂潜质”的朱丹心正在
办公桌前专心阅读,书名叫做《色情史》,巴塔耶的一本没有完成、也不可能完
成的小册子。
这时候,周如雪正在准备她的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自杀。
她用刀狠狠地向自己的颈动脉扎去,冰冷的刀锋唤起了剧痛。她立即住手。
“看来我还有求生意志!”周如雪嘲笑自己。
又试了一次,还是不行。雪白的颈部已经开始冒血。
周如雪有些慌张,决定放弃这次自杀,要去包扎伤口。
“等等,这是诱惑和威胁,生命的诱惑和威胁。其实痛苦来源于生命,死亡
是没有痛苦的。正是临死前的痛苦让我们却步,再次回到生的痛苦中。但是这一
次我不会上当了。”
她想起来,其实右手储存了太多的生本能的意志,自杀时会成为阻碍。于是,
她换了左手。
这一次轻易地割断了颈动脉。
鲜血汩汩冒出。
无边恐慌。
周如雪眼前一片漆黑,好像在一个黑洞中不断下沉,头痛如裂。
“再等一会,再等一会,生本能的折磨马上就过去了。”周如雪告诉自己。
突然,眼前一片光明,周如雪发现自己又回到了自己的卧室。
每件物品从来没有那么清晰过。
可是周如雪发现自己和它们之间隔着一层透明的隔膜。
她觉得一阵阵狂喜:“啊,美妙的死亡,终于来了。”
一阵阵狂喜变成了一股托力,让她像风在房间中一样飘来飘去。
她看到自己的身体瘫倒在化妆台前,颈部的血液已经开始凝固。
远处也有两个人飘浮在空中,正在对她招手……
朱丹心看着现场周如雪的尸体的照片。
“这不是自杀吗?”
吴梦娟:“是自杀,可是有疑点。第一,她全身裸体!”
“看到了,皮肤还挺白的。”
“我们知道,一个自杀的人还有什么必要脱衣服呢?第二,她是笑着死的。”
“这也不像自杀的人的表情。”
“第三,兰坡告诉我,最近三年他已经见到这样的自杀好多起,我查了一下,
整整有6 起。”
“都是女的吗?”
“不,男女都有。”
这时兰坡走进来,“还有更多的疑点?她的垃圾桶里有灰烬,看来她死前烧
了什么东西。以前有两个姑娘,和她死得一模一样,也烧过东西,其中有一个的
有一个角没烧完,看出来是她的日记本。”
“都要死的人是没必要烧自己的日记本的。”吴梦娟说。
“那倒也不一定。”朱丹心说,“黛玉不就焚稿吗?不过连续三个人都这样
就值得怀疑。”
“从哪里入手呢?”吴梦娟看着电脑发愁,“资料太多了。”
“我们有个目击证人,她参与了整个犯罪过程,从她入手就可以找到很多信
息。”朱丹心指了指周如雪的照片。
“你这是Victimology 的套路啊,太老套了吧?”
“受害者研究心理学是个不错的范式,我们也用过不少。我们要破案,又不
是参加时装发布会。”
通过研究受害者,警官们可以知道罪犯是什么样的。这就是受害者研究心理
学的基本原则。
很多时候,系列杀手会四处游荡,直到符合他们条件的受害者出现。因为受
害者满足他们的某种幻想,通过研究受害者,就可以知道凶手的幻想是什么样的,
从而预测他的行为模式、犯罪过程。有助于抓捕或者寻找罪证。
进行受害者研究一开始应该至少了解受害者的如下信息——
1?躯体特征。
2?婚姻状况。
3?个人生活风格。
4?职业。
5?教育程度。
6?医疗史。
7?犯罪历史。
8?最后的活动。
9?个人日记。
10? 以前是否到过受害地点。
11? 药物和酒精滥用史。
12? 朋友和敌人。
13? 家庭背景。
14? 工作历史。
然后,警官们根据如上信息的分析结果,要考虑几个问题:
1?为什么这样一个特殊的人要成为罪犯的目标?
2?受害者是如何成为罪犯的目标的,是不是因为偶然的因素?
3?某个人成为犯罪目标的几率有多大?
4?为了犯罪,罪犯要承担的风险是什么样的?
5?罪犯如何接近受害者?
6?受害者对攻击的可能反应是什么?
对这些问题的回答就会形成一个对罪犯的心理画像。
“所有的数据都出来了。”吴梦娟看着数据,“怪哉!这些受害者特征基本
没有什么关联性,你看,整个数据分布高度离散。”
“但是,”吴梦娟顿了一顿,“我做了另外一个统计,他们的受害方式的相
似度很高。”
“你觉得我们真的有必要做这个统计吗?这些自杀者的相似性不是明摆着嘛。
你不过用数学语言代替了大白话罢了。”
“我们需要精确。你当然讨厌统计了,因为你没有整合好肛欲期的攻击性,
所以你对规则、数据、精确有天生的恐惧。”
“噢,那么说我们正好是一对。你是肛欲期力比多固着,有受虐倾向。”
正当朱丹心用精神分析术语对吴梦娟进行潜意识层面的性骚扰时,龚仪人正
在端详着新买的手术刀。
她想象着。
这把刀沿胸钡乳突肌前缘切开表皮,皮下结缔组织和少量脂肪像波浪一般向
刀锋两边倒开,颈浅筋膜也望风而逃,在达到颈固有筋膜的时候手术刀迟疑了,
它在这里纠缠着,摆动着,似乎在等待着一种邀请或是诱惑,又似乎看到了前方
未知的恐惧而裹足不前,它似乎顿了顿足,下定决心勇往直前。
颈固有筋膜磨磨蹭蹭地让开了道路,胸锁乳突肌肌纤维如秋收的麦浪恐惧地
向两旁飞奔。一路披靡,终于到达了胸锁乳突肌鞘深叶。颈内静脉露着一半的裸
体似乎在表达一种无畏、威严,而同时又和包裹着她的颈动脉鞘一起展示着生命
与生俱来的淫邪。
手术刀这时似乎听到了来自故乡的忧郁的呼唤,侧耳倾听,侧身回望。
也许理性加缪的一句非理性的话可以作为这个场景的配音:“真正严肃的哲
学问题只有一个:自杀。”
跳跃、疾走、奔跑、横扫、穿越、刺扎。
颈内静脉被横腰斩断,暗红的静脉血温柔地流淌。
亢奋的手术刀似乎不能就此满足,向上追寻,上面总静脉注入颈内静脉的夹
角处,找到了第二个战利品,颈外侧上深淋巴结,它有个响当当的外号叫做颈内
静脉二腹肌淋巴结。
浑身是血的手术刀把它搅个稀巴烂。
气喘吁吁的手术刀安静下来,才想起自己此行目的。
她疲惫地拉开颈内静脉断端,终于看到了自己的欲望对象——呼呼作响、不
断扭动的颈总动脉。
寒光闪过,鲜红的血柱冲天而起。
就像黑夜中北极冰原上的一场核弹爆炸。
龚仪人心满意足地笑。
一位青年时期的朋友,一个痴迷外科手术的骨科医生告诉我,每次看到病人
大出血,他的阴茎都会勃起。
“数据不能反映全面的信息,比如说医疗史这一项,他们几个的病历上都会
有很多次到医院就诊的经历,每一次都不同,但是在你这里就由一个变量代表了。
实际上很多信息没有纳入这个表。”朱丹心诚恳地说。
“嗯,这倒是。等我再想想办法。”
“这一点是应该查查。”兰坡走进来,接上话茬说,“刚才我在周如雪的体
内找到了去甲丙咪嗪的残体。”
“什么?”朱丹心几乎跳了起来。
“怎么了?”吴梦娟问。
“去甲丙咪嗪是氯丙咪嗪的代谢产物,而氯丙咪嗪是抗抑郁药。稍微有些医
学常识的人都知道。”朱丹心斜着眼睛说。
吴梦娟白了一眼:“那么说她真的是抑郁症了,看来还真是自杀。兰坡都是
你,说什么不像自杀,让我们白忙活半天。”
“这怎么怪我?是他们家的人说她不可能自杀,你们才立案的嘛。”兰坡满
脸委屈。
“她可能是抑郁症的自杀,但是为什么连续几个人都采取几乎类似的自杀方
式呢?难道她们都是抑郁症吗?”
这里是侦破小说的惯有手法,为了破案,必须有人无心之中暴露了一条重要
线索,然后另外一个人恍然大悟,侦破工作又可以进行下去了。
故,吴梦娟恍然大悟,一拍脑袋, 说道:“对,这就是我们没想到、数据没
分析到的,他们的确有一个共同的因素,就是他们都死了,而且用同样的专业方
式自杀了。我们要搞清楚的是,他们怎么知道颈总动脉的位置的,怎么知道自杀
的时候不能用利手以避免条件反射,怎么都会把日记烧了,日记里面有什么?”
“这难道不是我们正在寻找的吗?”朱丹心第一次开始觉得吴梦娟不够聪明,
“他们都是在春季死的,这是抑郁症的高发季节。我觉得我们要搞清楚一点的就
是,周如雪的药从哪里来的?”
“这不正是我刚才说的意思吗?”吴梦娟说, 第一次觉得朱丹心蠢不可及。
实际上,人类包括各个阶层,表面上相似,事实上却互不相干,有时甚至被
遥不可及的距离分开。因此,在某种程度上,朱丹心和吴梦娟两者之遥胜过两颗
星星之间的距离。(套用巴塔耶的句式)
一辆公共汽车,装满了春游的孩子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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