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节：重叠(3)
“是的。我上个星期的今天就和马医生讨论了我准备这么自杀，可是她仍然
傻乎乎地告诉我，她相信我的能力。可是我看书知道真正的精神科医生，应该一
听到这个消息，就立即让我去住院。她表面上说相信我，其实根本不是为了我好，
而是为了她自己。她就希望我成为一个她理想中的好病人，一切都很好，但是就
是不能离开她。而且，我觉得她骨子里对死亡着迷，好几次她主动和我讨论什么
是死亡、死亡对我意味着什么。”
……
“不说了，这是我的日记本，一步步记录了马凡丽是怎么诱惑我去自杀的。”
龚仪人说。
第二天。
吴梦娟看着龚仪人的尸体，说：“昨天和我谈话还好好的，今天怎么就自杀
了？”
龚仪人瘫在梳妆台前，穿着睡衣，颈部一道伤口似乎还在流血。
“不是自杀。”朱丹心和兰坡异口同声地说。
“刀在她的右手。她要自杀的话，本来应该在左手的。”朱丹心指了指。
“看这个刀口，很规则，很整齐，从表皮开始就是这样，很明显是一刀致命。
而自杀者多少会有些犹豫，切口往往是歪斜的。”兰坡说。
“马凡丽！”吴梦娟咬着牙齿。“现场这么混乱，她肯定在找日记本，却不
知道日记本已经在我们手里。”
“你知道吗？你的作为害死了多少人？”吴梦娟怒气冲冲地看着马凡丽。
“我什么都没做。只不过表达了我对她的容纳和信任，如果这叫做杀人的话，
你们逮捕我好了。”马凡丽慢吞吞地说。
“我们小组认真研究了龚仪人的笔记本。没有发现任何马凡丽蓄意杀人的痕
迹，马凡丽的确犯了治疗的错误，她应该发现自杀的倾向后就及时报告的，但是
没有，可是这只能算医疗失误罢了。而且，的确有些心理治疗流派的理论认为，
在发现病人有自杀的倾向后，要继续表达对病人的信任和理解的。”朱丹心说。
“有没有可能她对病人进行了催眠。”吴梦娟说。
“这就不知道了。”
“要不然我们找个她的病人进行反催眠。”
“你试试吧，可是我不能参与。”
苗晓情死的样子和龚仪人一模一样。她也是马凡丽的病人。
“这里面一定有鬼。我们昨天才对苗晓情进行了反催眠，今天她就死了。”
“反催眠结果怎么样。”
“结果发现马凡丽的确没有对她进行过催眠，也没有说过特别过头的话。”
“但是现在马凡丽的又一个病人苗晓情死了，而可能性最大的嫌疑者就是马
凡丽。”
“可是我们的确没有一点她杀人的证据，这几天我们对她进行了监控，她根
本不具备作案的时间。”
“除非她有分身术。”
疾病是人类接近上帝的一条捷径。人们通过疾病寻找上帝。
心理医生就像一个巫师，成为人和神沟通的工具。
其中起到治愈作用的物件就是“语言”。
“语言……这种嘴唇的滑向虚空的充满魔力的震颤，它建造了无数的世界也
破坏了无数的世界。”
“她的确有分身术。”朱丹心疲惫地看着吴梦娟说，“这个分身就是马凡丽
的潜意识。很多医生会利用对病人的治疗来处理自己的心理问题。马凡丽也一样，
她从来就不是一个受到尊重的人。而她无意识地在患者那里寻找补偿。这时候她
就像一个自恋的母亲，在母子关系中几乎只注意到自己的需要。而患者为了满足
她自恋需要或害怕造成马凡丽的自恋性创伤，便不断奉承她，不敢在她面前表达
自己的攻击性，甚至不敢告诉治疗师自己的症状没有好转，相反在恶化，从而不
敢在治疗中展现真正的自我。”
“可是这怎么造成她的病人自杀呢？”
“马凡丽有杂乱的、多重的想要患者变得更好的愿望，她的这种全能幻想经
常会把患者变成一个她想要的患者。她经常会无疑地给患者加压，让患者按照自
己想要的、治疗好的那个理想患者行事。形象地说，她树立了一个好病人典型供
患者学习和认同，而这个所谓的好病人也许是治疗师自己想成为但是又成为不了
的，或者是治疗师自己很讨厌的。比如说，治疗师可能会希望患者对自己言听计
从，像个孝子，而治疗师自己很讨厌或者很盼望自己成为一个言听计从的孝子。
相对来说，比较健康的患者经常会觉察到这种压力，他们会提醒治疗师，‘我才
不会让你把我变成你的又一个成功的案例。’就像我们在龚仪人那里观察到的。”
“那些和龚仪人不一样的患者又会怎么样？”
“这是一个投射性认同的过程。首先是马凡丽内心有一个理想的好病人的形
象，她把这个形象放到了病人那里，然后她的病人都认同了这个好病人的形象。
但是我们知道，这个所谓的好病人的形象其实是马凡丽自己的一部分，对吧？”
“对，是她潜意识的一部分？”
“为什么她不能把她的这一部分留在自己内心，而要投射到病人哪里呢？这
是因为她心中这个好病人正是她所仇恨，所要杀死的。”
“你把我弄糊涂了？她到底恨这个好病人还是爱这个好病人？”
“这就是奇妙之处，如果这个好病人是她自己，她就恨得要命，如果是别人，
她就可以接受。所以她让自己的病人变成了她仇恨的一部分，并且用铺天盖地的
爱来掩饰自己的仇恨。有个精神分析师Winnicott(1947) 也提醒人们，治疗师或
父母对他们的病人或孩子不仅仅有希望他们治愈和成长的愿望，而且也有憎恨的
愿望，如攻击、屠杀、消灭患者或孩子的愿望。”
“但是当她的病人体验到马凡丽对他们的攻击性后……”
“对，关键就在于这里。因为马凡丽否认了自己的攻击性，所以病人们也不
能分清楚这些攻击性来自马凡丽，而把这些攻击性转向了他们自己，所以他们一
个接一个地自杀了。”
“嗯，有道理，但是凭这些我们没办法把她送上法庭。”
“是的，最多是不再让她做心理医生，但是你没有办法让她进监狱。而且，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一定要她进监狱？”
“不过你刚才的推论好像还不足以解释龚仪人的死，我还要查下去。”
马凡丽失踪了。
吴梦娟再次去追查马凡丽的时候，却发觉马凡丽失踪了。
二
僧问曹山：“古人曰：‘吾有大病，非世所医。’未审是甚么病？”山曰：
“攒簇不得底病。”曰：“一切众生还有此病也无？”山曰：“人人尽有。”曰
：“和尚还有此病也无？”山曰：“正觅起处不得。”曰：“一切众生为甚么不
病？”山曰：“一切众生若病，即非众生。”曰：“未审诸佛还有此病也无？”
山曰：“有。”曰：“既有，为甚么不病？”山曰：“为伊惺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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