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分
长夜·猫眼
那是一团黏糊糊的东西,紧紧贴在地上。那东西原本的形状和颜色已经看不
出来,被踩成了一个扁圆形状,有黑色和白色的东西混在一起,搅成一团,像是
一颗被踩扁的葡萄……
老张的寝室是个三人间的格局,但是只住进了两个人,一个是老张,一个是
大杰,他们和主席是一个学院的。
老张之所以叫老张,是因为他上学比较晚,而且小学时候还稀里糊涂地留了
一级,所以他比我整整大了三岁。他平时有点神神叨叨的,再加上他留过级,我
们都怀疑他脑子是不是有什么问题。大杰是大连人,人长得高大结实,性格直率
洒脱,搞了个校园乐队,他自己当主唱。
那天晚上,主席听我说完,就赶紧掏出手机,给老张打了个电话:“喂?老
张……你和大杰来我们寝室啊……有点事……嗯,快点吧。”
过了一会,敲门声就响了起来。主席开门把他俩让了进来,又赶紧把门关上,
对他俩说:“哥两个……今晚别睡了行吗?”
“怎么了?”老张和大杰一边揉着眼一边打着哈欠。
“刚才白灵来了……”主席突然冒出来这么一句。
“谁谁?哪个白灵?你们养的那只猫?不是死了吗?”大杰先反应过来,一
下子精神了。
“嗯,就是那只。”主席说。
“你是不是看错了啊,是别的猫吧……在哪看见的?”老张到底是岁数大点,
胆子也沉得下来。
“不是猫……是很像白灵的一个小孩……刚才在外面楼梯上走……你问。”
说着主席朝我一甩头。
“我肯定没看错,真的是个小孩!浑身雪白精瘦的,就这么高!往楼梯上面
走,一眨眼就不见了!”我一边说一边比划,越说越激动。
大杰的脸上显出未曾有过的恐惧,老张也皱起了眉头。几秒钟以后,老张突
然问我:“你说在哪看见的?”
“就在三楼半的那个地方,它往楼梯上走。”我小心翼翼地回答,“怎么了?”
“没什么,我出去看看去,你们等等啊。”说着老张就转身往外走。
“哎!你有病啊!大半夜跑出去干什么!”主席一把把他拉回来。
“怕什么?我就看看,看一眼就回来。”老张好像非常好奇的样子。
“得了得了……”大杰拉过老张的肩膀,“要研究你明天白天再研究……别
开这个玩笑。”
“研究?研究什么?”我们寝室的四个异口同声地问。
“他个神经病!不用管他!”大杰白了他一眼说。
“到底什么啊?”我们追问。
“嘿嘿,我不过就是喜欢看看鬼故事什么的,也不算什么研究,我怎么就神
经病了?”老张转头,不屑地看大杰一眼,又说,“唉……那些东西啊,看得多
了也就不怕了,不过就是那么回事啊。”老张慢悠悠地点上一根烟,自己开始抽
起来。
“怎么?你们就为这事让我俩来陪你们啊?呵呵。”老张说着说着居然笑出
来了。
“我跟你们讲啊,这个变态不但看鬼故事,还研究尸体!”大杰说。
“尸体?!”我们一起惊呼。
“别误会了,是动物的动物的。前几天他不知从哪弄回一只死刺猬,我都睡
着了也不知道,半夜摸起来上厕所看见黑乎乎的一团堆在地上,我过去一摸把我
手扎出血了!开灯一看是只刺猬,睁两个小眼睛一动不动的!妈的吓死我了!”
大杰说得吐沫飞溅,指着老张一顿骂。
我们四个听得目瞪口呆,却见老张一个人在那“嘿嘿”直笑,边笑边说:
“前几天不是下大雨了吗,还起了大雾,那天我上完晚自习后想出北门买份报纸
去,就顺着四号楼旁边的那个石墙走,结果一眼看见只刺猬在那爬,真他妈稀奇
啊,我就跑回寝室拿了个桶给装回来了。我拿桶把刺猬扣在里面,不知道半夜它
怎么爬出来了,让这小子看见了。我也不知道那刺猬怎么就死了,我还想杀了研
究研究呢,谁知道这小子当天晚上就给扔出去了。”
说完了老张又开始“嘿嘿”笑。
我认识老张也有段时间了,那天头一回发现他是那么陌生和恐怖……
老张“嘿嘿”笑着,看起来有些得意,嘴里的烟随着笑一股一股地喷出来,
恍惚间,烟雾中的老张宛若神人。正当我发愣时,老张抽完了一根烟,又掏出烟
来给我们一人递了一根,边递边说:“怕什么,等明天一起看看去就知道了,肯
定是你看走眼了。”说着还轻描淡写地笑看了我一眼。
我一边接过他的烟叼在嘴里,一边看着他那张绛紫色的脸,两簇又粗又浓的
眉毛盖着一双无所谓的眼睛,就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我拿过打火机来用力
按下去,随着啪的一声,一簇火苗如焊枪一般喷射出来,依次点燃了眼前的六支
香烟。
“来来来,打扑克来——六个人,这回怎么分?啊?”老张叼着烟眯缝着眼,
先坐到桌子旁边,拿过一张报纸铺上,然后把我桌子上的三副扑克抽出来扔在上
面。于是我们几个也过去坐下来,发现椅子不够,老张和大杰又回去拿了两把椅
子过来,接着就玩了起来……
那一夜的扑克打得十分混乱,我根本无心记牌,满脑子都是惨不忍睹的白灵
尸体和诡异的白色小孩,神经绷得紧紧的,感觉不到一丝困意。除了老张外,其
他几个也差不多和我一样,一根接一根地猛抽烟,生怕自己困了。尤其田鸡,他
的电脑一直开着,大声放着音乐,每当放到某几个女歌手的歌曲时,他就神经质
地赶紧回身删掉曲目,然后转到下一首歌上。
老张盘腿坐在椅子上,稳如泰山,身体不时随着音乐一前一后地摇着,那高
兴劲好像头一回打扑克似的。时间在一分一秒过去,等到窗帘渐渐透明发亮的时
候,我这颗心总算稍稍放下来了。
打了几轮已经记不得了,到了最后,老张翻遍了桌子上的几个烟盒,从里面
倒出最后一根烟塞在嘴里,然后迷迷糊糊地说:“最后……那个最后一把啊,打
完回去睡觉……实在困得不行了……”
哪知道田鸡早坐不住了,啪地把手里的扑克朝桌子上一扔,说:“走吧走吧!
这把也别打了!赶紧去看看!”
老张斜眼看了田鸡一眼,面无表情,然后慢慢把扑克摊开,用指头一张一张
点着扑克说:“看看……大鬼,三个,小鬼,三个,本来我赢定了……唉!不玩
就不玩吧,正好这就捉鬼去!呵呵……捉鬼捉鬼……我赢定了……”老张一边说
着些不着边的话,一边倒在椅子上夸张地伸了一个懒腰,然后突然弹起来,跺了
跺两脚,看着我们几个说:“走吧……走啊?”
我们几个一动没动,我没看老张的眼睛,而是看他摊在桌子上的扑克——真
的是三个大鬼,加上三个小鬼,整整齐齐地码在扇形的一边。
老张见我们几个没反应,于是摇摇头自己站起来,一把拉开门锁就往外面走
去。我们五个互相看了一眼,也赶紧跟了出去。
一大早,人都还没醒,楼里一点人气都感觉不到,早春的寒气迎面扑来,瞬
间吞噬了我们每个人的身体。等我们走出门的时候,老张早已经闪进楼道里了,
只听得皮鞋咣咣地响在前面,听声音已经上了楼梯了。
我和主席抢在前面进了楼道,一眼看见老张正站在三楼到四楼的那个拐角处,
正上下打量着什么,见我们正在看他,于是冲我们喊:“就这儿是吧?”说着一
指他站的地方。田鸡这时候也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我俩一起点了点头。
老张很夸张地一边用鞋底蹭了几下地皮,一边摊开两手,说:“告诉你们没
事吧,能有什么?!……唉,我估计啊……”老张一边说一边走下来,“我估计
昨天吧,是住咱们楼里的哪个小女生,穿个白睡衣正上楼,见有男生来了就赶紧
往上跑,结果被你当成什么了……唉呀,猫死了你们就容易乱想,都是心理作用
……我回去睡了啊,困死了快……大杰你带钥匙没?”
大杰应了一声,然后回头跟我们几个道了声别,就跟老张一起回屋了。
主席、田鸡和小胖默默转过身也往回走,我一把拉住走在最后的主席,悄悄
说:“白灵犯谁也不能犯你……你陪我上去看一眼好不好?”
主席盯着我看了几秒没言语,等小胖和田鸡进了门以后,他凑近我低声说:
“怎么个意思?”
“我告诉你,那肯定不是幻觉!更不是什么女生!你不信我吗?你见过咱们
楼有一米高的女生吗?啊?!”我盯着他的眼睛很认真地说。
主席看看我点点头,然后就拉着我往楼道上走去。我俩走一步看一步,一切
看起来都正常,眼看着就走到了四楼,也没发现什么异常。
“还往上走吗?”主席这时转头问我。
“算……算了……”我有点死心了,确实找不到什么——而说句实话,我那
时也确实不希望找到什么,我真希望那只是我的一个幻觉。
然而就在我俩往回迈步的时候,主席一脚踩到了一个东西。
“这是什么?!”主席挪开鞋,忍不住低声喊起来。
我急忙看主席脚下。那是一团黏糊糊的东西,紧紧贴在地上。那东西原本的
形状和颜色已经看不出来,被踩成了一个圆形扁状,有黑色和白色的东西混在一
起,搅成一团,像是一颗被踩扁的葡萄。我正纳闷着主席为什么会有那么大的反
应,却见主席浑身猛一哆嗦,然后飞快地把鞋底磕在楼梯上使劲地刮,一手把住
我一手扶住墙才不至于往后摔下去,刮了几下后他一把拉了我就往下跑!
“到底是什么?!”我一边跳着楼梯一边大声问他。
“眼!眼!猫眼!”主席头也不回,一声大喊已经跑到了寝室门口。
我一听是猫眼,差点从楼梯上滚下去,我三步两步飞进寝室,只见主席坐在
那大口喘气,身边的田鸡和小胖一个劲儿问他怎么了。
“猫眼!四楼有只猫的眼珠子在地上!刚才主席踩到了!”我冲过去大声喊
道。
“猫眼?!”田鸡和小胖同时大叫起来。
“是!已经都踩扁了!黏糊糊的一团!”我大声喊。
田鸡和小胖吓得面如死灰。就在这时,寝室门嘎吱一声,开了。
“你们喊什么呢?不让人睡了啊?”老张摇摇晃晃地走进来,“整个楼都听
见你们在喊……又怎么啦?”
“老张!正要找你,刚才我俩在四楼看见一只猫的眼睛在地上,主席没注意
给踩扁了!”我朝老张激动地说。
“猫的眼睛?踩扁了?……不不,你们都踩扁了还怎么知道是猫的眼睛?”
老张显然没把我的话当回事。
“你不信?!你自己上去看看去!”我真的有些发火了。
“嗯嗯,我这就去看看……哦,我先回寝室拿点东西,一会上去。”说完他
就转身走了出去。
过了一会老张又来敲门了,左手上多了个小玻璃瓶子,里面是半瓶子水,右
手拿了一个小镊子。
“在哪啊?谁带我看看去?”老张看了看我和主席说。
我见主席在一旁低头不语,显然受了大惊吓,就一咬牙说:“我和你去!”
其实也就是几步路,顺着台阶上去就到了。老张远远就看见了那团黏糊糊的
东西,于是两步跨上前去,蹲下来用镊子小心翼翼地铲起来,然后打开瓶盖,把
那东西夹到瓶子里用水泡着。
“你这是什么?”等他弄完了,我禁不住问。
“福尔马林溶液,等我回去研究研究这是不是猫眼……你要是感兴趣的话来
我寝室,我让你看看更多。”说着他又朝我“嘿嘿”一笑。老张一边笑着一边把
瓶子仔细封好,半瓶子福尔马林溶液把那扁状的东西没了过去。“怎么样?去我
那看看不?”老张一边若无其事地往下走,一边晃悠着瓶子里的水。
“到底什么东西?”我警惕地问。
“唉,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就和这东西差不多。”说着,他又举起那瓶子朝
我晃了一晃。
我没再言语,好奇心使我跟进了他的寝室。推门进去的时候,大杰正在床上
躺着呢,眯睁起两眼问:“早上怎么了?主席喊什么?”
“没事,你睡你的吧。”老张抢过话头回应了一句。
“哦,那我睡了,困死。”大杰转过身冲里面又睡了。
老张举手招呼了我一下,示意我坐下来,搞得很神秘的样子。他把手里的瓶
子轻轻放在桌子上,然后搓搓两手,从床头垫子下面摸出把小钥匙来,一边摸一
边看着另一侧床上躺着的大杰,生怕惊动了他。
大杰气息均匀,呼噜朝天,正睡得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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