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分
照片·异变
田鸡一直呆站在那听着,听到这里他突然站不住了,一下子向后靠在衣柜上,
五官开始很不自然地抽动,眼睛一会盯住寝室门,一会又盯住厕所门。
心里虽然冰冷,但是屋外春天的气息却渐渐浓起来了,天气也一天一天暖和。
学校东门附近新开了一家照相馆,房子外面圈了一个挺大的环形的草坪作院子,
从草坪的边缘踏上一条青石铺设的小路一直走进去,就到了那家照相馆了。老板
叫祁华,挺年轻,人很好,照相手艺也不错,而我刚好是学校摄影协会的,经常
需要冲洗些照片什么的,于是开业之后不久我就和他熟识起来,我叫他华哥。
照相馆院子里的草不是经常修剪,高高低低的。草坪边缘还种着密集的一排
灌木,草坪里面长着几棵粗壮的松树,容易藏身,没过多久,这里就吸引了远近
几只野猫。
说实话,在那个时候,我每当看见猫的时候,已经有了种本能的抵触。每当
我走在那条青石路上往照相馆走去,尤其是傍晚微风阵阵的时候,我总是感觉身
后有一双双阴森凶恶的眼睛在盯着我。
华哥是很有爱心的一个人,他对这些野猫很好,给它们买了猫食和一些简单
玩具,有些小猫经过一段时间跟人的接触,已经变得有些驯服了,有时候会躺在
台阶上晒太阳,也不怕被人踩到,而有些女生去照艺术照的时候,还要求抱起小
猫来张合影。
然而事情就出现在其中一张合影里。
一天晚上,大概八九点的时候,我拿了一卷胶卷去华哥那准备冲洗,一进门
就看见他正坐在电脑前面盯住显示器不放,直到我走得很近了,他才觉察,慌慌
忙忙地一伸手把一张数码照片关掉了。
“看什么呐,还怕人啊?”我笑着冲华哥说,“这卷按相片上的人头数冲,
保证人手一张。”
“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是猫呢。”华哥好像没理会我的话,也没接过我的胶
卷,只见他脸上煞白煞白的。
“猫?!怎么了?”我一下子警觉起来,探过头去看。
“这个……”他边说边打开刚才那张照片,“你看看……”
我探头去看,照片上是一个小女孩,乌黑的头发遮住她消瘦的脸,她穿着一
身白衣,正蹲在草地上,把双手掌心向上合起放在胸前,好像要托着什么东西一
样,然而手上却什么也没有。她脸上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嘴奇怪地往一边咧着,
双眼无神地看着镜头。我只感觉一股阴气从显示器里升腾出来。
这不就是海边的那个小女孩吗?怎么到学校里了!我一边想着一边不自主地
抖起来了。
“我记得我给她照这张相的时候她是捧着一只小猫的,怎么照出来就没有了?”
华哥皱着眉头忧心忡忡地看着我。
我脑子里嗡的一下,许多想法一瞬间涌进我的脑子里去,赶忙问他:“什么
样的猫还记得吗?!”
“好像是一只小白猫吧,也就几个月大……好像头上有一撮黑,刚来我这住
了不长时间。”华哥看了看我惊异的样子,又问,“怎么,那只猫你见过吗?”
“华哥,你把这张照片打出来!我拿回去看看去!好像我周围有人养过这只
猫!”
“哦好!说实话这是挺邪门的,这照片是上个礼拜照的了,可这个照片上的
小女孩一直没来领照片,也不知道为什么。”
“快打出来华哥!我回去问问!”
“在打了在打了。”
几秒过后,照片打了出来,我一把抓过来,说了声“我走了”就撒腿往外跑
去。
我一口气冲到了寝室,一把推开门,他们三个正在各忙各的,都停下来愕然
看着我,我朝他们三个大喊一声:“都过来看!主席快看看!是不是这个!”
主席一把扔下手里的东西凑过来,他看了一眼就半张着嘴说不出话来。田鸡
和小胖也赶紧凑过来,田鸡一把把照片抢到手里,只看了一眼就不敢再看下去,
又哆嗦着把照片扔回我手里。
小胖接过来看了看照片,一边指点一边说:“你看那头的形状,还有眼睛和
牙……这谁啊?怎么长得……那么……像猫啊?!”
我这才仔细看去,只见小女孩额头很窄,颧骨及两腮内陷,下巴很尖,那倒
三角形的脸型让人不得不想起猫来。她的左眼里没有光泽,眼球的形状也不大圆
滑,稍微鼓了一些出来,就好像一块被风干的腊肉塞在那里,而她左眼的眼皮也
好像是一块死皮一样,耷拉在眼球表面,让两只眼睛看起来不一样大小。她矮小
的鼻子下面就是歪咧着的一张嘴,两颗三角形的虎牙从嘴唇下面露出了个头,奇
怪地盯着我们笑。
主席突然把脸转向我说:“应该就是她,海边的那个……照片哪来的?”
“就在东门那家照相馆,老板上个礼拜给她照了这张相,然后这人就再没回
来过。”我说,“而且老板说,她照相的时候手里捧了只猫,结果照出来却没有
了……”
田鸡一直呆站在那听着,听到这里他突然站不住了,一下子向后靠在衣柜上,
五官开始很不自然地抽动,眼睛一会盯住寝室门,一会又盯住厕所门。
“老板还说那只猫……跟白灵一个样。”我继续说。
田鸡靠着衣柜唰地滑下来坐在地上,呼吸越来越急,大滴大滴的冷汗从他头
上冒出来,顺着他的脸颊往下落。
我们三个见田鸡这个样子,各自心里已经有了数,同时也多了几分提防,事
情确实是田鸡和老张干的,但谁又知道这报应会摊到谁的头上?不过我们都肯定
的是,那猫是离我们越来越近了。
“田鸡,”主席沉默了好久才说,“不管你之前做过什么,总之事情到了现
在这份上,你不能再胡来了……你去拜一拜吧……就当是求求情也好,尽份心也
好……我想不出还有什么办法了。”
田鸡没说话,只是垂着头用力地点了几下,半晌抬起头冲我们问:“去哪拜?”
“海边,埋白灵的地方,明天一早我带你去。”主席说。
“明早?!那今天晚上怎么办?!”田鸡的头发已经被他抓得乱蓬蓬的了。
“今晚?总不能现在去吧?这都几点了?”我说。
“别!别耽误了!再耽误就没命了!”田鸡一撑身后的衣柜,整个身体趴在
我和主席跟前,埋着头简直像要下跪一样。
我和主席赶紧把他扶起来,主席说:“田鸡你别……那走吧!要走就一起去!
赶紧的!”
田鸡用力撑了一下地,摇晃着站起来,小胖过去扶住他,我拿了把手电,接
着我们四个就夺门而出。
我们出了校门,穿过一条马路,在密密麻麻的居民区里穿梭了一阵子之后,
终于看得到海了。沿着一条泥路往前跌跌撞撞地走,泥路的一旁就紧贴着石崖,
路边是一排低矮的石桩,石桩之间连着粗粗的铁索。
起初是我和主席在前面领路,田鸡和小胖紧跟在我们后面,待走上这条泥路
的时候,心急的田鸡快步走到我们前面来,一个劲地往前面赶,一会就把我们落
下一大截。我们三个见田鸡越走越远,担心他出什么状况,也快步走上去,边走
边用手电照着田鸡前面的路,但他还是走得远了,背影越来越模糊。
我想喊住田鸡,“哎”的一声刚出口,手中的手电却突然熄灭了,眼前顿时
一黑。
当时距离我们大概三四十米的地方有一户人家,独门独院,孤零零地坐落在
那里,是个平瓦房的模样,门前的院子四周简单地扎了些篱笆桩,我从那房子窗
户里透出的一点光亮可以辨别出来这些轮廓,可惜那光线实在太弱,完全不够照
亮我们脚下的路。
我们三个只好摸索着前进,一边往前走一边大喊田鸡的名字,可是什么回音
也没有。
难道……他掉下去了?!想到这里,我忍不住打了一个冷战。
“顺着路边悬崖找!快快!”我一边喊着一边顺着路边往前跑去。
没跑几步,眼前一个巨大的圆形的黑影渐渐近了——那东西就横在石崖边上,
圆形的黑影中间还有一个圆形的洞,我定睛一看,原来是个卷光缆用的大滚筒。
那滚筒刚好挡住了我跑动的路线,我一时没收住脚,两手咚的一声拍了上去,滚
筒就往石崖的方向滚动了起来,我一见不好,“哎”地大喊一声,连忙伸出两手
拉住,主席和小胖也赶忙抢上前来用力往回扳,谁知我刚才撞那一下力量太大,
这滚筒的惯性又太大,根本收不住了,眼见着我们三个要被滚筒一起带下去了,
只好一齐松了手,只听得哗啦一声,那滚筒碾过一条铁索,然后一个猛子就朝石
崖下面栽了下去,途中咣咣地闷响了几下,最后只听见低处非常响亮的咔嚓一声
——想必已经是粉身碎骨。
我们三个惊得一身冷汗,满心余悸地看着四周,生怕惊动了附近的其他人,
却一眼看见刚才滚筒的后面就站着一个人,笔直地立在悬崖边上,低着头朝下看,
就像跳水运动员起跳前的那个动作一样。
那不是别人,正是田鸡,我大喊一声冲了过去,可几步之外的他一点反应也
没有。
我想扔下手电上前拉住他,可眼看他身体微微地朝前倾去,两腿慢慢弯曲下
来,马上就要跳出去了,我只好腾空上去就是一脚,正中他的心窝,田鸡随着我
的脚往后一仰,咚的一声倒在地上,嘴里半点声音也没有,然后就直挺挺地躺在
地上不动了。
这时主席和小胖两个也赶上来,我们三个扯起田鸡的胳膊和腿把他拖到离悬
崖边较远的地方,用力摇着田鸡的头,一声又一声叫他,可他什么反应也没有,
他的头随着我们的摇动在脖子上打着转。我们三个吓坏了,我更是惊得一身冷汗,
生怕是刚才那一脚踢重了。
就在此时,一阵叮叮当当的风铃声地从头顶的什么地方清晰地飘了过来,铃
声掠过我们就又立刻传到了远处,然后再就没了动静。我们抬起头向周围打量,
除了一片静谧的夜色,看不出有任何异常。我远望了一眼那泥路旁边的小房子,
房子里的灯光依旧温暖安详,门窗紧闭,院子里也别无一物。正当我们四处张望
的时候,被我扔在路边的手电突然自己亮起来了,一束光线无声地划破了黑幕,
正好打在田鸡的身上,与此同时,田鸡“啊……啊……”地哼哼起来。
“你怎么了?田鸡!田鸡!说话!”我托着他的头大喊。
“吃……我要吃……”说着他突然一把死死攥住我的手,同时用鼻子凭空深
吸了一口气。
“干什么!”我啪地打掉他的手,感觉浑身寒毛都竖起来了,“你吃……吃
什么?!”
田鸡没答话,自己摸着地一撑,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然后仔细环顾着我们三
个人,我们三个同时后退了一步,我感觉心都快蹦出来了。
田鸡颤颤巍巍往前走,我们三个在他的左侧、右侧和身后保持一段距离慢慢
随着他往前走,不一会就走到了那段山间的楼梯,楼梯下面一直通向海边。此时
眼前豁然开朗,浪涛拍击礁石的声音传进耳朵里,海水的腥味也突然浓起来。田
鸡这时好像突然变得很兴奋,甩开我们朝楼梯往下跑,等我们三个反应过来的时
候,田鸡已经蹿出去十几米了。我们几个开始在后面猛追,我拿着手电冲在前面,
主席和小胖摸索着楼梯不敢快跑落在后面,等我们三个人一前两后都跑到楼梯底
下的时候,发现田鸡再次不见了。
眼前礁石林立,海浪汹涌地灌进石头的缝隙里,传出些奇怪的闷响,像是谁
在低声哼哼。我们三个人紧紧贴在一起,突然谁也不敢喊田鸡的名字,甚至大气
也不敢喘一下,我用手电在周围一下一下扫着,一步一步往前挪。
我们就这样一直挪了十米八米的样子,还是没见到田鸡,手电却突然扫到了
刚才掉下来的那个木头滚筒,滚筒已经散作几块。
我当时直觉这滚筒和田鸡会有莫名的联系,于是拿手电在滚动的几个碎片之
间扫着。就在这时,身后的海水里突然有哗啦哗啦的响动,我们三个一转头,只
见海面不远处有一片水波上涌,好似水里藏了什么东西。我赶忙用手电对准那里,
同时三人往前走到海边想看个究竟,这时一个人猛地从我们脚下的水里冲了出来,
伴着一声怪叫,一把抓住了主席的脚踝。
我们三人顿时大惊失色,主席更是“啊”的一声跳了起来,定睛看去,正是
田鸡,浑身湿透了,鼻子里呼呼喘着粗气朝岸上爬过来。我们三个赶紧把他从水
里拖出来,他呼地一下子趴在海滩的砂石上,然后就用两手在嘴前抓来抓去的,
好像在撕咬着什么。小胖蹲下把田鸡的一只胳膊掀起来,哪知田鸡猛地一扬手,
啪的一声直接打在小胖脸上,同时抬起头恶狠狠地盯着小胖,龇出一排牙齿。小
胖被惊得倒退几步,我们两个赶忙护住小胖,再看田鸡时,他手下正压着一只巴
掌大的鱼,还在不停地甩尾巴,显然还是活的。
田鸡……他抓鱼干什呀?!
我们谁也不敢靠前,一步步往后退去,同时盯着田鸡的一举一动。田鸡同时
也在盯着我们看,过了一会,似乎觉得没有威胁了,才又低下头,贪婪地大口撕
咬着那条鱼。我们眼见着他捧起鱼塞进嘴里,一口咬住鱼头,那鱼尾在他嘴外面
啪啪扇着,接着他把鱼头一口咬掉吐在一旁,鱼又挣扎了几下就不再动弹,他一
口一口咬掉鱼肉然后大口嚼着吞下,不一会那只鱼只剩下一根光溜溜的骨头。
我们三个人紧紧贴在一起,都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不敢看却又不甘心抛下
田鸡跑了,心里一片茫然。我简直连手电都拿不稳了,灯光在田鸡身上晃来晃去,
一瞬间我感觉,眼前的田鸡根本不是人,简直就是一只凶残的猫!
田鸡吃完一条鱼,伸出舌头舔了舔嘴,然后又一转身朝水里钻去,我们急忙
喊了一声他,田鸡回头循声看了看我们,好像认得出我们,又好像不认得,目光
呆滞地扫了我们一眼,就又钻进水里去。我一脚迈进水里想把他抓回来,冰凉刺
骨的海水闪电一般从脚底袭遍我的全身,犹豫的瞬间,身后小胖和主席已经把我
拉了回来,只听得主席低声对我说:“先别过去!看看再说!”
田鸡越走越深,海水一直没过他的大腿,他好像丝毫感觉不到寒冷,又一头
扎进水里,水面荡开一大片涟漪,随后又恢复了平静。十几秒过后,他又从水中
冒起,吐出一口水,然后又大吸一口气重新潜进去。
--------
梦远书城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节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