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分
铜铃·后院
这白天看起来已经很熟悉的院子好像突然变得非常陌生,我四下扫视着地上
每一个可能出现状况的地方,生怕哪一丛杂草里突然亮起几对发光的眼睛来。
“其实直到那时候,我都不知道是不是和那只猫有关系。”他接着说,“那
两人死了以后,家家户户夜里还是被那猫搅得不安宁。后来有一户人家请了一个
能人来,能人说有只猫在这作怪,还说这只猫来历不一般。后来这个能人使了些
办法抓着了这只猫,最后用个牛皮袋子装了,口上扎了几圈红绳子。然后他告诉
我们说猫都怕水,要放到越远越好的水里,这猫就回不来了。当天我和几个人一
起出海,把那个牛皮袋子扔进海里了,眼看着它沉了才又回来。从那以后,就真
没有猫再作怪。但自打海里有了那么个东西,这些渔户打鱼时心里总不痛快,所
以后来他们接二连三地都搬走了,房子也都拆了……”
“那你怎么不搬走呢?”我忍不住打断问他。
“我啊……我不能走……”他咂了咂烟斗,不再多说。
半天沉默,我在猜测着他话里的意思。这时候田鸡突然伸手仔仔细细地摸起
自己的脸,才让我猛然想过来要坏事。
“那现在怎么办?我们有两个人都这样了,怎么办?”我说。
“先这样……”他在怀里摸了摸,摸出一串铃铛来,“这个,是那个能人临
走时候给我们的,每户一个,说要是那猫又回来了,就摇摇这铃铛,它听见这铃
铛声就怕了。”他一边说,一边随手摇了摇铃铛,那声音就和我们听过的风铃声
一模一样。田鸡听了这声音,好像突然激发了他潜意识里的什么东西,身子猛然
往上耸了一下。
“外面那棵老树上也有一串,是以前邻居临走时留在上面的,为了照顾来往
的过路人。我这里还有一串也是邻居留下的,你们拿回去用。”说着,他站起来
走到一个古旧的五斗橱旁,用腰上的钥匙打开最下面的抽屉,拉开来,又掀开一
个纸壳盒子,从里面提出一串黄铜挂铃来。
他关了抽屉又走回来,把那串挂铃递给我,说:“如果看他反常,就赶紧摇
一摇这铃铛,当时就能管用。”
我点头称谢接了过来,仔细端详这事物,只见最上面是一个四角正方的黄铜
圈,两个对角线各连有一根铜条,从上往下看去,好像是一个“凶”字的上面又
加上一横的样子。这铜圈的每个角及对角线的中心上各拴了一根结实的钓鱼线,
五根鱼线在铜圈的上方汇成一股,打了个结,方便提拿吊挂。铜圈的下面,五根
鱼线延伸着直直垂下来,其中那四角垂下来的四根鱼线较短,每根上面顺次打了
两个结,每个结上拴着一个铜铃,对角线的中心垂下来的那根鱼线较长,末端打
了一个结,拴着一个铜制的猫头。八个铜铃每个都刻有些我看不懂的字和符号。
我正看得入神,这时突然想起来老张还自己一个人在寝室,不知道什么状况,
他一旦走在学校里突然疯了……我越想越怕,一看表,已经是十一点多了,于是
我朝他们三个说:“时间不早了,那咱们回去?”
主席点点头,又转头朝那人说:“大哥,我们得回去了,学校里还有一个人
也这样动不动就疯,我们得赶紧回去看看,今天真得谢谢你!”
“好,你们回去吧,铃铛拿好了……还有,要是看到那只猫就马上告诉我。”
然后他又突然想起来了什么说,“你们还感觉到有什么不对劲的没?”
“我俩还见过一个小孩,浑身雪白的,样子有点像那只猫。”我指着我和主
席对大哥说。
“小孩?”他突然显得有些紧张的样子,说,“不知道它是不是又害了谁家
孩子……你们快走吧,时间不早了,有消息赶快来告诉我。”
外面已经是漆黑一片,大哥点了一根蜡烛给我们带上,我用手掌护着那一小
簇火苗边照边走,我们四个人就这样一路回了学校。我边走边想——难道白灵真
的一直没死,现在又回来了?那我们之前从下水道里掏出来的,只是它诈死的样
子吗?还有,当初是那些渔民杀死白灵的,那它现在回来了,为什么不报复他们?
而且是大哥出海把它亲自扔掉,为什么那大哥就一直没事呢?
进了校门我就开始给老张打手机,打了半天没人接自动断掉了,我就又打他
的寝室电话,响了很多声还是没有人接,我心中隐约觉得又要坏事,又反复打他
手机,同时加紧脚步往前走去。到东门照相馆,我习惯性地往院子里望了一眼,
只见照相馆的大门和窗户里都没透出半点光亮,照相馆的外形和院子里婆娑的树
影混成黑漆漆的一团轮廓。我这时猛然想起华哥白天说的话——猫都钻到后院去
了——可是为什么呢?后院能有什么吸引这些猫,能让它们从前院一下子全消失
掉?
于是我跟他们三个说了下这个事,问问他们要不要去后院看一眼,反正现在
手里有这串铃铛。主席和小胖还没等答话,只见田鸡一边摸着脸一边急得连说
“不去不去”。我又掏出手机给老张打电话,结果电话响了两三声突然灭了。我
正把手机从耳边拿开,这时耳尖的田鸡突然一把把我们几个死死拉住!
“手机响!听没听到?!”田鸡瞪圆了眼睛往前面一片黑暗处来回扫望。
我们竖起耳朵仔细听,“没有啊。”我们说。
“现在没了……刚才有!我听见了!飞利浦的!就是老张那个铃声!”田鸡
激动地说。
“在哪?!”我们一齐问他。
“好像……在那一片……”田鸡一指照相馆的院子。
我赶忙又给老张手机打电话,可语音提示已关机。于是我点亮蜡烛,几个人
心照不宣地同时朝院子里走去。那院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只是草木太多,处
处幽深叠嶂,我们几个在微弱的烛光中深一脚浅一脚地探着步子,这白天看起来
已经很熟悉的院子好像突然变得非常陌生,我四下扫视着地上每一个可能出现状
况的地方,生怕哪一丛杂草里突然亮起几对发光的眼睛来。
绕了院子大半圈,也没发现老张的踪影,也没半只猫的影子,这时候我们刚
好绕到了照相馆的后侧。我每次去照相馆从来都是走前门,所以这地方我从来没
来过,甚至从没注意到有这样一个去处。我们正待迈步再往前走,却只见一扇锈
迹斑斑的铁栅栏横在我们面前,挡住了去路。我拿蜡烛朝前一引,发现那铁栅栏
大概高两米多,每两根竖着的铁条间大概只有十几厘米的宽度,无法直接穿越。
为了防人翻越,栅栏顶端焊了一排尖利的铁矛。栅栏右侧本来开有一扇小门,可
是现在那门上已经挂了一把锈迹斑斑的大锁,我用力摇了几下那锁头,结实得很。
“看来只能翻过去了。”我转头对他们说。
“上吧!赶紧的!”主席一边说就一边开始往上爬。
主席奋力爬到最上面,小心翼翼地翻过那排铁矛,一松手又跳了下去,说:
“你们快点,蜡烛不多了!”
紧接着我们三个翻了过去,立足四看,这应该就是华哥说的后院了。这时忽
地一阵风吹过,烛火摇了几下就倏地灭了,我急忙又掏出火机来重新点上,那蜡
烛本来就短,现在已经烧得只剩一两厘米长,烛心的棉线已经看得到底了。主席
掌护着那一小簇火苗,我们就借着那微弱的光继续往前走。后院的杂草好像从未
修剪过,比前院的长得高许多,脚下的泥土湿润松软,粘着脚底让人很不舒服,
周围偶有虫鸣,叫一声就不再有动静。
这时一种异样的感觉突然涌上心头,我不禁把手伸进兜里,把那串铜铃提了
出来死死攥住。
前面是很高的一大丛黑影,顶端尖尖的直插夜空,隐约像是许多松树形状,
黑压压一片,也不知前面有多少树木。
结果还没走几步,主席就在前面“啊”的一声喊出来,我们赶忙冲到前去,
只见主席低声说:“没事没事,蜡烛烧完了,烫到我手了!”边说边把蜡烛头扔
掉。这时田鸡把他手机拿了出来,说:“只好用这个了!”说着,他打开手机,
屏幕的绿光一下子亮起来。于是我也拿出手机来,两道绿光一起照路。
转过一棵树,发觉前面的路愈发困塞,左一棵右一棵的全是树,我们拿着手
机一棵树一棵树绕着照过去,生怕错过了什么。小胖守在我们身后,走一步回一
下头,盯着我们身后的状况。大概这样走了十米八米,还没有老张的半个影子,
我这时开始怀疑田鸡的耳朵是不是听错了,也开始后悔大半夜不该跑进这种地方
来。
前方又出现一棵老树,粗粗的树干撑起偌大一团树冠。我走在前面,突然心
生异念,正要去照个明白,却冷不防被地上隆起的树根绊了个结结实实,噗的一
声摔在地上,脸部咣地撞到一条形硬物。我急忙用手机照过去,竟是一条人腿!
我抖着手机顺着这条人腿一直照上去,一张绿脸突然出现在我眼前,一双圆眼痴
痴盯着我。我“啊”的一声大叫出来,挣扎着在地上往后蹭了几下,却见那脸没
动弹。这时他们三个已经赶上来,借着田鸡的手机一看,就是老张——半坐半躺
地歪倚在树下,睁着眼一动不动!
我又赶紧爬起来冲过去,见主席正探手摸他的心跳和鼻息,一圈人大喊“老
张!老张!”可他瞪着两眼一动不动。主席说:“还活着!快摇铃铛!”我这才
想起来铃铛刚才那一摔已不见了,在周围摸索了一番才又抓回手里,发狂似地摇
起来。老张突然浑身猛地一颤,眼珠子转了一转,苏醒过来。与此同时,周围草
丛里突然窸窸窣窣有无数响动,我们按住老张往四周看去,只见一双双眼睛突然
亮了起来,探灯一样射向我们,同时伴着一阵阵呜呜的叫声。一股寒流瞬间传遍
我的全身,我吓得不敢停手,只一个劲用力猛摇,几秒过后,那四周发光的眼睛
突然如流星一般穿过周围草丛和树木,伴着一阵阵草木摩擦的响动,四处散去了。
我们几个紧紧围成一团,我仍不敢停手,一直摇铃,直到手软无力方罢手。
“快走快走!”主席突然大喊。
我们几个赶忙把老张搀起来,准备走出去,这时才想起来,老张现在这样是
绝对翻不了刚才那栅栏的,于是我们只好四处打量出去的路。只见这后院连着一
片山,我们面前是堵一人高的石墙,石墙上面就是山坡,上面好似有路。我们把
老张搀过去,主席跳上石墙,把我们依次拉了上来。巧的是那山路正好通向学校
的另一侧,不知是哪些前人走过的,于是我们就顺着那山路一路辗转过去,终于
从那山上走了下来,又顾不得休息,赶紧奔寝室就去。我一路紧紧攥着那串铃铛,
唯恐又出差错,好在这一路终于是无惊也无险。
结果还没走到寝室,老张突然跪在地上,把手伸进嗓子里一个劲地抠,想吐
却又吐不出来。我不禁浑身一震,心想:他不会……又吃了……
老张吐了半天还是没吐出来,突然一歪身子倒在地上,嘴里呼呼喘着粗气,
发出阵阵腥臭。“赶快去医院吧!”我说。于是我们几个轮番背起他出了校门。
我们在路边不停招手,可是我们五个神色过于狼狈,以至竟然没一辆出租车敢停
下来载我们。主席终于忍不住冲到马路中央,拦了辆车,直奔医院而去。
医生说立刻洗胃,我们几个在外面等着。过了一阵,门突然咣的一声被撞开,
老张奔了出来,我们几个马上反应过来,架着他就往厕所跑,老张推开一个便间
的门,“呕”的一声吐开了。
全是老鼠,零零散散的老鼠皮、老鼠肉、老鼠内脏、老鼠血,最后是半个老
鼠头,从老张嘴里接连吐了出来。我们几个虽然有所准备,却也终于忍受不住,
当即四下全吐了。
老张跪在那好久没起来,等转过身来的时候,发现他已经是面色苍白,眼圈
发黑,眼眶塌陷,面形消瘦,我不禁一下想起来大哥说的猫脸的形状,结果越想
越怕,却又不敢直接说出来。老张这时摇晃着站起来,走到洗手池,把头埋进去,
然后一把拨开水龙头,让那凉水直冲在他脑袋上,半天他才伸手关上水,“咕咕”
地埋头在那打着嗝,整个厕所臭不可闻。
我们四个吐完也赶紧跑到洗手池去漱口,然后把他拉起来,一人架一只胳膊
把他弄了出去。
打了两辆车,总算回到寝室。主席拿来热毛巾,老张接过来擦了擦头脸,半
天才缓过神来,只是一句话也不说,呆呆地望着地面喘粗气。我们谁也没言语,
看着老张的样子,心里一直发毛。这时候老张却突然皱起眉头,两手抵住两个太
阳穴用力按下去,接着两手随着整个头颤抖个不停,豆大的汗珠从他额头上渗下
来。我们正不知怎么回事,老张突然一睁眼,停止颤抖,脸上现出惶恐的表情说
:“海……海边……”
“什么?!”主席问他。
“啊……海边……”老张依次看着我们,好像已经神志不清。
“什么‘海边’?!老张你怎么了?!”我大声朝他喊。
“她……她让我去海边……”老张终于说完整。
“谁啊?!”我追着问。
“就是她……”一边说,老张一边翻腾起来,从抽屉里拿出那张怪异的小女
孩的照片来给我们看。
“你也见到她了?!”田鸡终于掩饰不住他的恐惧,大叫出来。
“是……是……”老张低下头呆呆看着那照片,神情恍惚。
“她让你什么时候去?!”主席大声问。
可是老张摇了摇头,说不出来。
“明天就去!找那个大哥去!看来她还是在海边!”主席喊道。
我的心突地一跳,没想到事情会这么快,明天……明天?现在已经过了十二
点了……那就是今天了!一想到又要见到小女孩,我忍不住浑身打哆嗦。
主席看看表,说:“已经过了十二点了……天一亮咱们就去找他,商量商量
怎么办,这事一天都不能耽搁了!”
老张恍恍惚惚地眯起眼睛看着我们,说:“你们……找谁啊?”
“带你过去你就知道了,没事老张,事情到了这份上,已经不是一个两个人
的事了,咱们都在。”主席看着老张,又看了看我们说,“咱们都快睡下吧,养
足精神要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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