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部分
荒山坟头
那是座名副其实的荒山,上面植被很少,土黄色的山岩就裸露在外面,就像
是一个皮肤蜡黄的人光了身子横躺在那里。山上每间隔一段距离就出现一点绿色,
有大有小,零散地分布在大面积的土黄色的山体上,让我一瞬间想起麻风病人那
斑斑点点的皮肤……
校园里应该已经没剩几个人了,周围宿舍楼的窗户大多都关上了。我们四个
人收拾完毕就出了门,崔哥不知道从哪弄来一把两尺多长的小铁锨,尖尖的翘头
闪闪发亮,像是还没用过。我们问崔哥干吗拿着这个,他有些神秘地说:“感觉
可能会用得着。”我们再问他为什么用得着,他却说他也说不清楚了,是直觉。
怎么又是直觉。我在心里嘀咕。
崔哥带着我们三个人倒了两遍公车,从车窗向外看去,两旁的景象越来越破
旧荒凉,一个多小时后,我们在终点站下了车。我以为终于到了,这时候崔哥却
又叫了辆出租车,他向司机说了个不知名的地方,接着出租车就开动了。柏油路
渐渐变成黄土路,路面越来越狭窄坑洼,最后出租车载着我们来到一个我从没来
过的地方,这时候司机似乎不大愿意继续往里走了,车行也确实困难,于是我们
就下了车。我看了看四周,都是些破败的小平房,房顶的瓦片大多已经残缺不全,
窗户脏乎乎的,门框两侧还留着冬天时贴的红纸黑字的春联,连同窗上贴的红色
的纸窗花,被雨雪冲刷过无数次后变得粉一块白一块的。
“这是到哪了?”我们齐问崔哥。
“走吧,还得往里走。”崔哥似乎答非所问,用铁锨点着地面,像是满怀心
事一样,默默往前走去。
这时一股异样的感觉突然涌上心头,连我自己也说不清楚,我连忙加紧了脚
步,跟紧了他们一起往前走。
继续走了大概十多分钟,脚下的路完全变成了两三米宽的泥路,泥路上印着
自行车或是三轮车的窄窄的车轮印,四周渐渐出现了一些庄稼地,左侧种着玉米
和其他一些我叫不出名的庄稼;右侧是一片苹果园,密密麻麻地全是低矮的苹果
树,有几个老农在树下忙碌。
我们绕过一道路弯,我正看着四周出神,这时候崔哥抬起铁锨指着前面对我
们说:“就在前面了,看见没有?”
我们一齐抬头看,我远远地看见一座不大不小的荒山,那是座名副其实的荒
山,上面植被很少,土黄色的山岩就裸露在外面,就像是一个皮肤蜡黄的人光了
身子横躺在那里。山上每间隔一段距离就出现一点绿色,有大有小,零散地分布
在大面积的土黄色的山体上,让我一瞬间想起麻风病人那斑斑点点的皮肤,于是
身子很不舒服地抖了一下。
再往远看过去,居然看到了一片海,灰蒙蒙的一片,看得并不真切,我想崔
哥说的靠近海边,大概就是这里了。
我们加快脚步往前赶,不出一刻钟就来到那山脚下。这时候我才看清楚,那
些绿色的点状物,原来是一棵棵树,大多是松柏一类的常青树种,有大有小,树
底下正是一座座坟墓,那些树就像是守灵人一样,默默挺立在坟旁。
“这些树千万不能动。”老于突然说,“动了会倒大霉的。”
“对对,我也听过,有这说法。”我附和他说。
“大家都小心点吧,路不好走,注意脚下。”崔哥边说边迈步上了山。
山上一级台阶都没有,路都是前人用脚踩出来的土路,我们就顺着那些交错
纵横的细细小路往上走去。突然天有些阴沉下来,我抬头一看,原来是一片云把
太阳挡住了。
坟从半山腰的地方开始渐渐多起来,我们奔着第一座坟走了过去。那里葬着
一位老年男子,墓碑上面写着“严父”某某,坟前摆着若干个小碟小盏,里面盛
了些饺子和水果,却都已经风化或腐烂了,上面盖了一层厚厚的灰尘。那墓碑的
顶端用一块大石头压着几道黄色的冥纸,没有被风吹走,看来前些日子还有人来
祭拜过。崔哥赶忙拿出本子,开始飞快地记下来。我看了看坟旁种下的那棵松树,
已经长得很是粗壮,少说也有二三十年了。如果这树是在这位老人故去时种下的
话,恐怕这老人也差不多故去有这些年月了。于是我看了看老人的生卒年份,果
然和我想的差不多。
走完这一处,接着我们又往下一处挨过去,从生卒年份上看去,那里却葬的
是一个八九岁的小孩子,那坟后面的树却长得异常粗大,看来那孩子已经是很久
之前夭折的了。坟上杂草荒芜,好像很久没有人来过了,也许这孩子的父母也已
经故去很久了……
这时候突然一只手拍在我背上,我浑身一抖猛地回头,却见是小川,他一手
抓住我的胳膊,另一只手放在嘴里不停地咬着指甲,两排白色的牙齿绷得紧紧的。
“你怎么了?”我问。
“没……没事。”他捏着我的胳膊不放,凑过来低声说,“我突然觉得有点
不对劲。”
他这么一说,我居然心跳突然加快起来,脚边的杂草时不时撩到我短裤下面
裸露的小腿,让我觉得是一只只小手在轻轻地搔挠。我咬了咬牙,用力咽了口口
水下去。
老于看了我俩一眼,没做声,看着崔哥一笔一划记下来,在旁不时提点着。
他看崔哥记完后,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小型的军用水壶来递给我。
“给。”
“不喝,省得到时候没地方尿,这满山都是坟的……”我说。
“不是水,是酒。”他一把把水壶塞给我。
我拧开水壶“咕咚咕咚”就是两大口,然后递给小川,他连忙接过去,也是
一大口白酒下了肚。
接着我们又继续迂回着往山上走,把每个可以看得到的坟都走过了,崔哥密
密麻麻记了很多页。我看看表,快到中午了,可并不觉得很热,可能是因为太阳
被云遮住了。整个山上的颜色显得并不明亮,而是氤氲着一股说不出的暗沉色调。
崔哥马不停蹄,带着我们一点一点地盘上去,最后我们终于来到了山顶。
山顶很平坦,但走了几十米后我们开始觉得不对劲,因为看不到另一侧的山
坡和山脚,走到尽头才大吃一惊,原来这座山生得奇形怪状,刚才我们攀上来的
靠东一侧山坡较缓,而靠西一侧却是几乎垂直于地面的峭壁,整个山体像是被切
去了一半,显得极不协调。而这直上直下的悬崖上光溜溜的,连棵小树都不长,
更别提有什么坟墓了。
我看着这几十丈高的悬崖,突然觉得有些眼晕,于是赶紧胆战心惊地把头缩
回来,就在这时,小川突然凝视着山崖一端的下方喊道:“快来看!快看那边!”
我小心翼翼地趴在悬崖边上,顺着小川的视线看过去,只见远处石壁根部的
一角好像有一点点暗光闪动,但是那地方是背光,又只在山脚边缘露出一点光亮,
因此看得并不清楚。
“那是什么?怎么了?”我问。
“是水啊!看见没?是条小溪,从山上流下去的。”小川兴奋地说。
“小溪?小溪怎么了?”我们都转头看小川。
“水啊!‘水草河土’的‘水’啊!你们不觉得这件事很可能跟水有联系吗?
啊?”小川突然变得很兴奋。
“跟‘水’有联系?那这不都是水啊?都有联系?”老于指着不远处的一片
海,“其实我也想到过这点,但好像行不通吧。”
“那能一样吗!那是海!不是河!‘水草河土’啊!‘河’啊!”
我顿时倒吸了口凉气,崔哥和老于也一下子睁大眼睛,点了点头。
小川探头又朝下面看一眼,然后一撑身子站起来,“走走走,下山去,顺着
那条小溪找找!”
我们赶紧拎起铁锨,一溜烟儿地又朝山下跑去。
--------
梦远书城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节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