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部分
情人塔倒
就在这时候,突然一个穿黑色羽绒服的男人靠近了我,低声问了一句:“你
是谢飞吗?”
我吓得差点尿出来,转过头死死盯着他。只见他戴了一条大厚围巾,包在羽
绒服后面翻上去的帽子里,围巾把脸的下半部全缠住了,只露出黑漆漆的一双眼
睛。
那日记我一直没埋回去,一直保管在身边;同时,我一直在观察着学校的风
吹草动,留心是否再有类似情况发生。而幸运的是,在我毕业以前,学校再也没
有出现过类似的“怪病”,于是我终于心安,知道没有把那日记埋回去,并不会
造成怎样的后果。
毕业前半年,我果然被我妈说中,没考上研究生,于是我就去深圳找了份工
作,日记仍带在身边,《情人塔》中关于水香日记的每一个字,都是我一字不漏
地抄上的;老于毕业后去了北京工作,边工作边考研,现在已经成了全国著名高
校的研究生;小川出了国,我们一直都在网上联系,得知他在国外过得很滋润;
至于崔哥,我联系得并不多,听小川说,他已经有了新的女朋友,并且他说他俩
绝不会分手……
我以为事情到了这里,也就全部结束了。然而谁知道,另一件事居然在我的
意料之外发生了。
当时我是在深圳,边工作边写《情人塔》的故事,有一天,写着写着,突然
想在网上找找情人塔的照片,于是搜了一下,结果在学校的论坛里找到了一个帖
子,上面还贴了张情人塔的照片。
我保存完图片,刚要关掉网页,才注意到这个帖子的标题——《论情人塔的
倒掉》。
起初我以为是有人模仿鲁迅先生的风格写的文章,但是看了一眼帖子的内容,
我突然呆在那里——情人塔真的倒了。
闻言灾祸降,情人塔覆倾。我猛然想起这两句!
当天下午我就请假回了家,一进门就哆哆嗦嗦地翻到那个木盒子,解开红绳,
小心翼翼地把水香日记拿了出来。
我翻到《情人塔》的那一页——上面那十个字,一点也没错。
我慌慌张张地把日记合上放回去,心里七上八下,坐立不安。
什么灾祸?会不会降到我头上?我那晚躺在被子里颤抖着,一夜未眠。
我终于还是下定决心,要请假回大连看看。
当天我早早去了公司请了假,然后就回家收拾行李,没敢坐飞机,而是在第
二天坐上了开往沈阳的火车。
回到大连的第二天,大连就降了场五十年未遇的大雪。我庆幸自己回来及时,
却也暗自心惊——这雪是否与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第二天,我冒雪去学校。进了校门我就直奔情人塔,拐过几个弯,我迫不及
待地往那熟悉的地方一望——没了!真没了!
我狂奔过去,踩在情人塔原来的位置,希望能找到什么,可是那里已经被夷
为平地,上面盖着一层齐膝深的雪。
我赶忙转过头,又朝校门跑去,拦了一辆出租车,告诉司机,去鲁迅路。
终于到了鲁迅路,在漫天的飞雪里,我几乎看不清楚前面有什么了。我狂奔
过去,跑到距离十几米的时候,我发现那房子真的已经不在了!连同后面的我高
中时的教学楼,一起被拆成了一片空地。
我愣在原地,不敢再往前多迈一步。情人塔没了,房子也没了……我简直要
被这一切弄糊涂了!那两句诗到底意味着什么?!我从怀里掏出水香的日记,翻
到《情人塔》的那页,仔细揣摩着,突然一眼瞥到“人随塔灭”四个字。我的心
颤了一下……人随塔灭……塔灭则人灭?这“人”不光指水香自己?那还有谁?
包括我吗?
我大脑一片空白,回到家里独自静坐,哪都不敢去,生怕遭到什么不测。
那天晚上,就在我临睡前,我的手机突然响了,是个短信,我打开来一看—
—“请问你是《情人塔》的作者谢飞吗?”
我以为是哪位读者或是编辑的电话,于是赶紧回了条:“我是谢飞,请问您
是哪位?”
可后来我却一直没得到回复,当时我也没太在意,就先睡了。
睡到第二天快中午的时候,我在床上抓过手机看了眼时间,我看到一条短信
回复:“今天中午十二点我在鲁迅路等你,你带上水香的日记。”
我猛地一惊,从床上翻起来,犹豫了一下,打了个电话过去。
电话关机。
我拿出日记本,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十一点多了。
我心里隐隐觉得害怕,赶忙爬起来,冲进卫生间洗漱,洗漱完毕,然后局促
不安地在家中走来走去,在犹豫去不去。
最后我决定去一趟,但是先远远望着,不靠前,看看是什么人再说。
不知为什么,我心里有种很不好的预感。
我差不多十一点半出了门,下了楼后一直左顾右盼,警惕是否有人跟踪。后
来,我先是坐车坐到了中山广场,然后再逆行返回,往鲁迅路的方向走去。我想
这样应该没有人会察觉到我的行踪。
终于到了那所房子的位置,但是我并没有站在原先房子的位置,而是站在马
路正对面,朝那个方向远远地望。
我看了一下表,刚好十二点了。
我正往马路对面仔细打量,但是没见到什么不对劲的人出现。
就在这时候,突然一个穿黑色羽绒服的男人靠近了我,低声说了一句:“你
是谢飞吗?”
我吓得差点尿出来,转过头死死盯着他。只见他戴了一条大厚围巾,包在羽
绒服后面翻上去的帽子里,围巾把脸的下半部全缠住了,只露出黑漆漆的一对眼
睛。
他很平静地看着我:“日记带了吗?”
“你是谁?!”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摆明了承认是自己。
“我姓水。”
“什……什么?!”我一下没听清。
“我姓水,我是水香的弟弟。”
什么?!我往后退了几步——水香的弟弟早就死了!
“怕什么,我又不是鬼。”他静静地站在原地。
一股说不出的力量把我拉在原地,我咬着牙看着他不说话。看他那眼睛,又
细又长,真的与水香极像!
“我记得你,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了。”他说。
“我?!我没见过你!”我说。
“几年前,你们几个学生闯到我家里去了,你不记得了?”
我猛地想起那个暑假,想起小艾和他男朋友!我连忙盯住他的眼睛仔细看,
大雪中,那对眼睛好像真的似曾相识。
“你就是……就是救我们的那个人?!”我说。
“是我。”
“你为什么要救我们?”
“我之前就住在这附近,守着我家的老房子。那天我是刚好路过,也不是为
了帮你们才出手,只是围的人多了,我想把你们赶快赶走。”
“你……你怎么可能是她弟……他不是已经……”
“我看过你写的东西,你一定以为我死了,几乎所有人都以为我死了。”他
说,“我串联后回来后,才知道家里人已经都不在了。我半夜回到家里发现立了
四个木头人,从其他人的嘴里我才知道那是给我们全家下的咒,包括我。我就跑
到外地隐姓埋名过了几年,文革结束了我才回大连……”
“不……别告诉我这些……”我发现自己身上越来越冷,“你就告诉我……
你想要怎么样?”
“我想要回我家人的尸骨,还有我姐的日记。”他停了停又慢慢地说,“不
用怕,我又不害你。”
“其他人的我不知道……你姐和你姐孩子的尸骨就埋在你们院子里的大槐树
下。”我边说边哆哆嗦嗦掏出日记递给他,“可以了吗?”
他接过日记却不揣起来,而是在大雪中一页页翻。
“可以了吗?”我再次问他。
“日记的内容……你都写出去了?”他问。
我盯着他不说话,不知道他要说什么。
“我姐最讨厌别人看她日记,就连我看也不行。”他说。
“你……什么意思?”
“你把她的事都说出去了,她如果活着,会很生气。”他低头继续翻日记,
然后停在日记的一页,低声念着什么。
“你说什么?”
“闻言灾祸降,情人塔覆倾……”他说。
“对对!就这句!我正要问你!这什么意思?!”
“我怎么知道?”他抬头反问我。
我被他噎在那里,突然觉得一阵无助和恐慌,不知道再说什么好了。
他突然把日记两手一合,拍了拍上面的雪,然后塞进口袋,看看我说:“我
走了,谢谢你。”
“等一下!”我喊住他,“她说的那座水塔现在真的倒了!”
“哪座水塔?她学校里的?”他问。
“是!就是那座!有什么意思吗?!”
他摇摇头。
“有什么灾祸?会降到谁头上?”我大声问。
“这个我真的不知道,很多时候我也不了解她的想法。”他说,“我走了,
你自己小心。”
他一边说一边紧了紧围脖和帽子,瞄了我一眼,就往马路对面走去。鹅毛大
雪纷纷扬扬撒下来,在我眼前形成一片白幕,我突然觉得两手空空,心里没着没
落的,傻在雪地里不动弹了。我又望向马路对面找那个男人,只见他绕过那片建
筑工地的废墟,就不见了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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