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丁坎平双腿瘫痪快两年了，这段漫长的时光里，他整个沉浸在痛苦之中。他为
自己长年累月卧床不起，失去行动的方便感到恼火和无奈。在四处医治无效后，他
觉得自己的双腿怕是无法治疗好了，后半生将成为一个废人，心中充满沮丧，甚至
轻易就产生轻生的念头。他在埋怨老天爷的不公平时，也在不断反思自己的过去，
考虑自己的未来。自己父母先后离开人世，堂客李结花虽然和自己一直磕磕绊绊，
可她为了这个家，为了孩子，也算是尽心尽力，特别是自己双腿瘫痪后，她扛起了
家庭重担，这对于一个女人来说多么不容易啊。想到这里，他便决心要改变自己，
他要在死之前为李结花做点什么，他要在得失之间寻求一个平衡心理的支点。但能
做点什么呢？过去自己身强力壮时，只知道酗酒打老婆，现在一个残废，即便有为
她分担重担的想法，可身不由己，力不从心啊。想着想着，他发觉他的眼眶里浸满
了泪水，这是他平常难有的脆弱表现。这泪水为谁而流呢？为自己，也为李结花和
年幼的孩子而流！

　　李结花从庄稼地里忙活一天，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家里，又开始麻利地准备晚
饭，准备为丁坎平煎药水。煎好药水，他就用大把碗装好，直径送到丁坎平床头。
由于夫妻关系一直不协调，丁坎平对她也一直缺少应有的疼爱和关切，他们之间没
有什么多余的言语，李结花只是凭着一个做堂客的责任和一颗善良的心，尽自己的
最大努力帮男人减少一点点痛苦。这个傍晚，她也跟平时一样，将丁坎平扶起来，
用调羹搅凉药水，一口一口地喂丁坎平。当她发现丁坎平的眼中噙着泪水时，她感
到有些意外，心想这个狠心的男人居然也有泪水要流吗？于是，她就有点疑惑地问
：“腿痛得厉害吗？”

　　丁坎平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话，双手有些颤抖地搂住她，一个劲地嚎啕大哭起
来，这模样有点像一个受了莫大委屈的孩子在母亲怀里寻找安慰和原谅般。李结花
忙放下手中盛满药水的碗和调羹，用手轻轻地拍着他的背和肩膀，嘴里不停地说：
“不要急，不要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这一问，丁坎平
哭得更厉害了，泪水淌在她的胸口上有股热乎乎的浸透感。她不知他到底为什么哭，
但她知道他这哭有点让她感动，而这种感动是他们结婚以来从来没有过的。

　　李结花说：“有什么憋在心口就说出来啊，我去想法子。”

　　丁坎平用手擦了擦哭红了的眼睛，然后说：“家里还有酒么？我想喝几口。”

　　自从丁坎平双腿瘫痪后，医师和地方郎中一再交待他不能再沾酒，说他这病与
过量饮酒有着很大的关系。丁坎平就不再喝酒了，加上家里经济拮据，好几次都快
揭不开锅了，哪里还有闲钱剩米去买酒呢？但此时此刻，李结花并没有表现出为难
的样子，满口接应他，说：“你等一下，我去去就回。”她及时从邻居家借来了两
斤谷酒回来，用碗倒了递给丁坎平。

　　她明白他有话要对自己说，而且这话需要有酒精的刺激才能倒出来。果然不出
她的猜测，丁坎平连续喝了两个大把碗酒后，表情激动且有些不自然地说：“孩子
他娘，我过去不争气，对不起你，我双腿残废，弄成今天这个鬼样子，是老天爷对
我的惩罚。”说着，他的眼里又开始有泪水不断地顺着脸腮往下流。李结花在他说
话时，始终保持着沉默，只是用衣襟轻轻地拭去他眼角的泪花。

　　丁坎平说：“我知道你一直在心里恨我，江山易改，秉性难移，只是苦了你啊。
有时，我真想一死了之，但是我不想就这么走了，我盼望能有一天好起来，和你同
甘共苦，把这个家撑起来。孩子他娘，我不能再这样躺下去了……”

　　李结花安慰他说：“不要紧的，你能有这样的想法，我就是累死累活也要把这
个家撑着。你不能再任性子使了，是该起来试着走走。明天我去炎佟家要他托人给
你做一副拐杖。”

　　“是得有副拐杖，日后，家里的一切都由你安排，我听你的。你不会计前嫌吧？”

　　“瞎说啥哩，好啦，什么都不要说了。该吃药了。”李结花给他喂完药，继续
忙家务去了。

　　李结花将丁坎平的转变，全部和丁炎佟说了。丁炎佟夫妇高兴得不得了，满口
答应了李结花要他托人做拐杖的事。

　　两天后，丁炎佟将一副拐杖送来，并和李结花搀扶着丁坎平从床上下来，开始
丁坎平还不能站稳，连握拐杖的手也显得软弱无力。可在他们的鼓励下，不到半个
月的光景，竟然也能东倒西歪地迈出三两步。丁炎佟说真是凑巧得很，哥这病可是
熬到头了，今天早上我去湾背王麻子拿拐杖时，听王麻子的一位城里亲戚说省城有
一个医师专治这种病，很多人被他治好了，我已经托他开个药方子过来，先吃几副
药试试，你自己也多走动走动，说不定不到过大年病就好了，病好了就什么都好了。
李结花忙说，只要能治好病，这药多少钱一副她都愿意去想办法借，他们的话语和
想法，倒是让丁坎平越发有些过意不去。

　　他说：“这病不是什么药都试了不见效嘛，不必再买药呢，我看要是我能早些
起床举拐运动，恐怕这病早好了。”

　　丁炎佟说：“如果药能起些作用，你又坚持锻炼，肯定会好得更快，你放心，
这药钱不要嫂子去借，我去凑点钱就是了。”

　　李结花和丁坎平就不再说什么了，他们知道丁炎佟这人说出来的话像是泼出去
的水，帮忙就要帮到底的。

　　丁炎佟托人买给丁坎平治腿的药，果然很有效力，十分对症。不到过大年，丁
坎平居然就能撑着拐杖行走自如了。

　　王家公社要在王家湾大队设一个便民商品代销点，全大队几百户人家没有一家
愿意干这种不务正业的事，大队长选定几户信誉较好的户子上门做工作，他们都不
乐意接受，推托说地里的工夫都忙不过来呢。丁坎平其实也忙，但他凭自己的感觉，
认为这档子事做得来，肯定有赚头，就主动找到大队长。大队长正愁没有人干，便
一口答应了。

　　站柜台开商店在计划经济那年代是件特风光的事情，很多干部子弟都抢着去当
营业员，尤其是那些个年轻女营业员，将自个收拾得个个如西施一般，唇上抹得像
喝了鲜猪血，还整日挑着个眉，比现在的车展模特还要勾人魂魄。商品你爱买不买，
反正过了此店就再无彼店，独家的生意，亏了本国家补贴，赚了利润也不敢多发个
奖金。丁坎平要办便民商店那阵，乡民们说看了商店那些人心里就气不打一处来，
不信你丁坎平就能在他们的下巴底下接口好食吃。丁坎平只是笑笑，心里自有自己
的盘算。便民商品代销店的生意相当简单，货物直接从公社的供销社拿，有钱就拿
货时结帐，没有钱时就打张条子欠着，当时供销社的生意火红得不得了，牛皮得很，
就不在乎一个小小的代销店挂点帐。丁坎平虽说是脾气臭，可人倒是直爽痛快，夫
妻俩生意做得公道正派，一个不被人看好的代销店被他们整出了甜头。

　　开一个代销店，除了逢年过节生意好点忙点外，平日里并不是太忙，有一个人
也就够了。丁坎平又做开了一桩赚大钱的生意。当时，药材部门急需大量的半夏，
正在往上调整着价格，而王家湾的土地上到处生长着这种野生的药材。丁坎平从供
销部门的一个熟人那里得到信息后，知道这种药材要涨价，回家后立即悬牌收购，
收购价格比当地药材部门收购的价格要高出三分之一。这对于一个贫困村落的乡民
们来说，无疑是发点小财的好门路。整个王家湾的男女老少倾巢出动，满山遍野挖
半夏，不到半月的时间，丁坎平的代销店里的半夏就堆成了一座小山。在丁坎平的
收购活动刚刚结束，半夏的价格就连涨了好几倍。等价格上升到一定程度时，丁坎
平把握好火候，将店里的半夏抛出，一盘算，纯赚了好几千元。

　　收购半夏的生意尝到甜头后，丁坎平又做起了白术生意。当年种白术的农户不
多，价格却高得让人有些不相信，往年一市斤上等的白术也就最多卖到一块五六毛
钱，丁坎平悬牌收购的价格是三元钱一市斤，收购范围也从王家湾扩大到围边的几
个大队。不久，当地药材部门以每市斤八元六的价格将丁坎平收购的两千多市斤白
术一个拖拉机全部拖走了，这笔生意又让他净赚了一万多元。

　　不到一年时间，两笔生意，加上代销店的收入，丁坎平成了王家湾名符其实的
富裕户。他们还清了所有的债务，还多少有了点积蓄。这一年，对丁坎平来说确实
是太顺了，自己赚了钱不说，荣誉也获得多了，先是被公社评为勤劳致富光荣户，
后来又被评为全县的劳动致富光荣户，好几个地方邀请他去介绍致富经验，真是出
尽了风头。

　　常言说，有钱大得三十岁，无钱装崽辈。丁坎平发家后，地方上的人对他自然
是另眼相看，来找他扯借钱米的，来套近乎的，来学习经验的，没事来凑热闹的，
家里你来他往，客人川流不息，茶水烧不赢，茶叶都比往年多吃好几斤，酒也要多
喝掉个几十斤。但丁坎平不在乎这些开支，因为他高兴，是发自内心的高兴。自从
开起代销店以来，一家人就像吃国家粮的干部，田土都转包给别人了，不用干又脏
又累的农活了，收入比起一般的公社干部要高得多。这些都是值得高兴的资本。

　　最让他们夫妻感到光彩的是，他们的宝贝儿子丁坤，聪颖可爱，年年被学校评
为三好学生，这次还以全公社第一名的成绩考上了中学，让湾里人特别羡慕。有几
户望子成龙的，得知这事后，回家将自家不争气的孩子狠狠地收拾了一顿。虽说这
儿子都十多岁了，夫妻两人却将他娇惯得不得了。除了上学读书，其他的活一点也
不让他沾边，更别说像湾里其他的同龄的孩子样除了上学外，还要砍柴、放牛，帮
衬家里干农活。当然，大人都快成了吃国家粮的干部了，小孩子自然也跟着享清福。
生了丁坤后，丁坎平虽说为女人没有再生孩子而感到多少有些遗憾，但看到丁坤这
样有书份，也就逢人便说：好崽不在多。每次出门回来，就搂着儿子栽胡子，见儿
子痒得直闪躲，心里便有一种说不出的天伦之乐。

　　自开代销店以来，堂客李结花蓄得更加白胖了，穿着打扮也更熨帖了，看上去
似乎比结婚前还要年轻漂亮，尤其是胸脯前的那两只大奶子，走起路来，有节奏地
上下晃动，害得前来代销店买货的男人们直流口水，两眼像剥了皮的牛卵子样盯在
她胸脯上，半天回不过神来。自己的堂客长得漂亮，被人家多看几眼是极正常的事
情，你总不能将每个来来商店买货的骚鸡公的眼球给蒙了，反正这也是看不融的。
丁坎平看得多了，已经是熟视无睹，近似麻木。

　　晚上同床共枕时，李结花有意无意地将胸脯往他身上粘，但他动都不敢动一下，
他知道只要摸上几把，惹火了这婆娘的骚劲，可不是好玩的，她会死缠住你不放，
一宿莫想睡个好觉。可经常不碰一下也是不可能的，偶尔交媾一次，也总是锣鼓刚
开场戏就散了，不能很好地满足她。他跟药材部门的人打过不少交道，他问他们这
事有啥办法没有，他们以为他好这事，拿他开心。后来，他确实找到了好几个药方，
照药方试了，好是好点，但也多是太监的呐喊，心有而力不足。

　　李结花也觉得有些奇怪，自从生了孩子后，自己对那事的兴致居然大增，有时
还特别的渴望。听有些女人讲受不了男人的折腾，还老要找借口躲着这些事。可她
就倒过来了，男人这方面不行，是男人在躲她。对这个难以启齿的问题，她不敢太
放肆，自己一个已是做了娘的人，怎能好意思老去想些淫欲之事呢。有时，一不小
心她就想到了山墩子。可是，她现在哪还敢有其它的想法，好在他们之间的秘密，
这么些年了，一直没有被揭开，也可能一直不会被揭开。她想，山墩子也许和除自
己之外的所有的人一样，到现在还不知道坤铁子是他播下的优良品种。

　　不知道也好，就让它永远成为一个秘密吧。

　　自从丁坎平做生意赚了钱，家境好了起来后，山墩子看到他们夫妻和和睦睦，
便悄然全身退出。为了控制自己的冲动情绪，他每年的大部份日子都在外面度过，
偶然回来，也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每次回来听人家谈起丁坎平和李结花的幸福生
活，他心里也就少了许多对李结花的牵挂和担忧。

　　他们的感情是经得住时间考验的，时间越久，这感情就像达到了沸点的油，表
面越平静。

　　平静的生活终究要被打破，就像柳河一样在喧闹之后归复平静，但这暂时的平
静将会是山洪再次肆掠前的一个短暂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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