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大清早,王四的堂客来邀青荣婶去王家镇赶集,一进门,见一个青年后生正和
丁炎佟夫妇说笑着,便好奇地凑了过来。丁坤礼貌地叫了一声:“四婶。”她笑呵
呵地接应了一声,便问青荣这是谁家的伢子。青荣说:“你是肯定猜不出了。”她
一听,便说:“那我就猜猜看。”说完,围住丁坤左瞧瞧右瞧瞧。丁坤见她真认不
准了,就笑着说:“四婶,我是坤铁子啊。肯定猜不出了吧。”王四的堂客本已猜
得个八九不离十了,可她不敢说,自从丁坤离家出走后,谁要是当着丁炎佟夫妇的
脸面提及丁坤,他们就没个好脸色,要是自己万一看走了眼,还真怕得罪人。现经
丁坤自己一说,便上了情绪:“噫,还别说,我一进门就瞧着这后生像坤铁子,没
想到啊,还让我给瞧准了。”接下来又说:“伢子啊,既然还叫得出你四婶啊,就
别嫌弃,一定要到四婶家坐坐,四婶可是老叨念着你啊。”丁炎佟说:“我们不是
正扯着这事么?等会就来了,可要准备些好吃的酒水果子啊。”王四的堂客立即回
应道:“那自然。伢子,四婶可在家恭候着你这稀客啊。”人出了门,还在大声说
:“可定当要来啊。”王四的堂客一路上经过谁家门口,放荷叶灯似的,将丁坤回
来了的消息一户不漏地给传开了。要是谁不敢相信,她就说:“你可上支书家亲眼
证实证实啊。”一路小跑进了自家的门,王四问她为啥不去赶集了,她说:“快将
好酒给摆上了,坤铁子等会就要来咱家。”王四说:“你老糊涂了吧,大清早疯疯
癫癫的。”她不答理他,只顾将原留着等姑爷过门的好果子全翻箱倒柜地摆了出来。
王四有些疑惑了,便出门探听个虚实。出得门来,见大伙都起小跑地往支书家赶,
只见那宽大的水泥晒谷场上聚了好多人,连旁侧的小石桥上也挤着人,便也加快了
脚步。
丁坤没有预约的不期归来,在小小的王家湾有如一条暴炸性新闻,登载在每一
个人的脸上心上。十八年来,乡民们对丁坤的生与死已经作了千万次以上的猜测,
很多年长的人已开始拿丁坤作反面教材来告诫不懂事不成器的孩子了。
“我不是早就说过了么,坤铁子不会走失的,他是一个聪明的人嘛。”王四挤
进人群便大声说。
“我城里的朋友见过坤哥,自然要回来的。”常六子说。
“坤铁子命大得很,我说过他迟早会衣锦还乡,这不是灵验了么?”张观政说。
“林叔,你不是说丁坤回不来了么?”有人在冲着林忠老头说。
“真是的,这不还是回来了哩。”
“……我,大伙都这么说的,盯着我干嘛?”断定丁坤再也不会回到王家湾的
林忠老头,此时成了众人攻击的目标。
“我不是回来了吗,我舍不得大家的啊。下次回来,我可要一一登门拜望。”
正在大伙争论不休时,丁坤一脸笑容地出现了,边说边向老少爷们分发着城里带回
的高级香烟。对乡亲们关心的话语, 丁坤很受感动。转身对丁炎佟说:“这么着吧,
炎叔,隔几天,你张罗几桌酒菜,我想和大伙好好聚聚。”
丁炎佟说:“好哩,你能平安回来,可真是托了乡亲们的福啊。”
在丁炎佟夫妇的操劳下,几十桌酒菜选择在一个黄道吉日办好了。酒席在充满
吵闹和汗臭的气氛中进行着。正在大伙大口喝酒,大块吃肉,大声说话的时候,王
家镇的镇长王旭才也大驾光临。在贫困地区,地方父母官对有钱人的嗅觉是比赶山
狗还要灵敏的。这不,镇政府当下正为兴建王家镇敬老院的资金而发愁呢。
“丁总,王某人可是久闻您的大名啊。最近,确实是有些公务缠身,不然,早
就应该登门拜望您,千万莫见怪哩。”镇长王旭才拉着丁坤的手一个劲地摇晃着,
像久别重逢的知己。
“不知镇长光临,有失远迎,真是失敬啊!”丁坤说。
“丁总说的哪里话,来来来,王某借花献佛,敬丁总一杯!”镇长王旭才举杯
一饮而尽。
“干!”丁坤也一干而尽。
席间,乡亲们你一杯,他一碗,似乎把所有对丁坤的挂念全渗酒里了,将丁坤
灌得个不分东南西北。趁着个酒兴,镇长王旭才向提出要他给新建的王家镇敬老院
捐十万元钱,丁坤不但满口接应下来,并说今后王家镇有些公益事业需要他赞助的
时候,他非常乐意尽点绵薄之力。于是,镇长便带头给他鼓掌,煽动乡亲们多敬了
许多的酒。一向谨慎的丁坤,在父母官的赞美声中和乡亲们的叫好声中醉了个不省
人事。
为了让他认自己的父母,好一家人欢欢喜喜团聚,在丁坤醉酒后,丁炎佟夫妇
和乡亲们商量着将丁坤护着送回了家。也不知睡了多久,一觉醒来,丁坤发现自己
躺在一个让他既熟悉又有些陌生的地方。这个地方就是他的家,曾经生活了十四年
的家。这里有他童年留下的欢乐和笑声……
丁坤刚回来时,青荣便抽了个空,来到李结花家,见面后,磨蹭了半响,还是
没藏住事,终是将丁坤回来了的消息告诉了李结花。当时李结花只差没有晕过去,
当即便要去看那块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青荣说:“嫂子,你可是等孩子回家来看
你啊。”李结花并在乎这等礼节上的高低,有些奋不顾身地要冲出了门槛。青荣怕
母子见面发生难堪,认亲不了,倒生出些伤感的事情来,情急之中,便说了一句:
“嫂子,坤伢子不想见你!”此话一出口,李结花竟硬生生地晕倒在门槛边,吓得
青荣忙回家叫来了丁炎佟,两人掐人中按胸口撬嘴巴灌姜汤,总算将李结花弄转了
神。两人见嫂子泪眼红肿的,心里既为她难受,又觉得她可怜,可眼下坤铁子又是
如此一个态度,让人开不了口,便轮番和风细雨地对她说些安慰的话语。坐了好一
阵,还是放心不下,担心出个什么一差二错的,丁炎佟就让堂客先看住着,自己一
路奔跑,硬是将嫁在本湾的大女儿小桂给叫回来了,并一再叮嘱后,才让她陪李结
花几天。李结花见自己被小桂左右不离地看着,心里自然明白儿子铁定了是不想认
她这个坏名声的娘了。可又不甘心啊,自己身上的肉,怎能够不亲眼看看呢?于是,
他趁着小桂上深夜上茅坑的当儿,做贼般地上了丁炎佟的家。到了门口却又不敢进
门,听见说话声音,就探着脑袋从窗户往里看。只见一个长得标志的后生正和丁炎
佟说话,这不就是我的伢子!我的肉么!刚要推门进去,人一激动竟又晕厥了过去。
清醒后,发现自己倒是躺在自家的床上,小桂正发出均匀的鼾声。
这个时候,李结花正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解酒汤来到床边。在屋里阴暗色彩的
衬托下,那双深凹的眼睛,隐含着无助与彷徨。十八年,整整十八年。李结花一直
受着良心的煎熬和折磨,同样生活在耻辱和痛苦之中。她知道儿子不会原谅她,即
便回来了,也不会认她这个不要脸皮做人的娘。在丁坤醉酒回家后,她再也无法抑
制一个做母亲慈爱,她想,如果能让时光倒流,她宁愿放弃所有的一切,甚至包括
自己的区区性命,也要尽好一个做母亲的责任啊。
丁坤看到这个站在自己面前的女人,心痛如刀绞,他之所以不想回王家湾,就
是不愿面对自己的父母啊,但此时,他的目光在母亲身上凝滞了。他怎么也不敢相
信这个披着稀薄白发,面容憔悴,目光呆滞,身子佝偻的女人,就是他在异乡梦境
中苦苦追寻的母亲啊。此刻,他真想扑进她的怀中淋漓地痛哭一场,向她诉说十八
年的饥寒冷暖、流离颠沛。他何尝不想尽一个做儿子的孝道,来回报母亲的养育之
恩呢。他知道母亲疼爱他,他一直是母亲手掌心里的宝啊。可他还是不能够接受现
实,他想不通,母亲既然爱他,为什么就不能为他撑起一片爱的蓝天呢,却要将这
无边的耻辱留给他,让他将这耻辱的十字架背负了整整十八年,甚至要背一辈子。
母亲在他心中,已成为一块无法抹去的阴影。至少,至少现在他还不能从内心上接
受她。
“我不喝你煮的汤!我不想见到你!”丁坤从床上一翻身,爬了起来,用力推
开房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将心中那无边的耻辱一股脑儿地返还给了母亲。
“天啊!”
李结花顿时痴呆如泥,端着解酒汤的清瘦双手在发抖、在抽搐,那汤水在碗中
不安地撞击着回荡着……
丁炎佟在丁坤回乡的第四天,就将他离家出走后家里所发生的全部变故跟他说
了。他知道这个时候跟丁坤说这些事,必定会影响他的情绪,造成新的伤痛,可这
些事迟早都得让他知道呀。与其遮遮掩掩吞吞吐吐,还不如直截了当地说了,让他
面对现实。
丁坤逃离家乡后,丁坎平变得更加不可救药,变着花样折磨李结花。李结花的
痛苦和不幸,山墩子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为了保护她,他大胆地向丁坎平提出,
他愿意承担全部责任。谁知,这样不但没有为李结花解脱半点痛苦,相反还更加加
剧了丁坎平对李结花和自己的仇恨。后来,山墩子的女人失踪了,再也没有回来。
这个女人的失踪,让山墩子更加坚定了保护李结花的决心。当他打算将丁坎平告上
法庭时,丁坎平一夜之间又瘫痪了,双腿再也不能动弹了,成了一个十足的废人。
自此,丁坎平和李结花便也彻底地分开了。李结花和山墩子的关系也因丁坤的失踪,
丁坎平的瘫痪,悄然结束,像日头西落,月光下山,悄无声息。丁坎平一直想找山
墩子报复,并对李结花继续施暴,但他行动不便,只能干着急。直到丁坤回来,他
要报复的计划一点也没有实现。丁坎平双脚瘫痪后,生活不能自理,李结花想与他
重归于好,想承担照顾他的责任,以此来减轻内心的愧疚,可丁坎平没有接受她。
丁坎平的双脚残疾了后,丁炎佟想尽了办法,想给他治好,但钱花了不少,却始终
没有将他的病治好了。于是,他的全部生活由丁炎佟夫妇照料着。
对于父亲,丁坤倒没有恨得咬牙切齿,他认为父亲之所以变得凶残和不可救药,
主要是母亲背叛了他的原故。那时自己年少不更事,只知道母亲疼爱自己,就甘愿
做母亲的死党,跟父亲对着干。现在想来,心里觉得挺不是滋味。现在自己既然回
来了,他就想尽一份做儿子的责任,让父亲有一个好的晚景。
这想法是回来后,慢慢改变并形成的。
在回来后的第五天晚上,他在丁炎佟的陪伴下,怀着一颗不安的心,到元帅庙
看望了父亲丁坎平。
王家湾村东面的斜坡上,有一座建得像模像样的元帅庙,说它像模像样,是因
为整个王家湾没有一户人家的房子能比得上元帅庙。迷信是大部分中国人阴暗心里
的表现,只是农村要比城市更为执迷一些罢了。元帅庙里供着好几尊菩萨,主神位
的那一尊便是一位传得很神的元帅。据说元帅是南北朝时期的人物,姓大,除了武
功了得,战绩突出外,还是一代专门治疗眼疾的神医。大元帅在王家湾并不十分灵
验,从有元帅庙起,村里好像就没有停止出现瞎眼之人,村民们没有因此而改变他
们对神灵的顶礼膜拜。他们认为有的人之所以瞎眼,不是元帅不保佑,是瞎眼之人
前世作孽太多,是连上苍也无法替他赎罪的人,活该。近处菩萨远处显。前几年,
有一位江西人到王家湾一带做小贩,突然双眼失明,疼痛难忍,自认为是必瞎无疑
的。可就是一杯大元帅的仙水,擦几回,居然好了。神,太神奇了。这样,大元帅
的英名被那位江西小贩传遍了大半个江南,且越传越神,使很多人不远千里来求仙
水。元帅庙的香火旺了,自然有人提议扩建,有人提议自然就有人附议,为此湾里
成立了一个修缮元帅庙的班子,四处捐助。有一个武汉生意人前来求仙水,一出手
就捐助了两万元。于是,一座比王家湾村级小学校舍漂亮多了的元帅庙就落成了。
在村里没有修建敬老院之前,镇村两级的干部就充分利用元帅庙,将王家湾十
多名五保户迁居在此。这里空气新鲜,阳光普照,柴火方便,山泉清澈,是一处五
保户与神灵和谐共处的风水宝地。
丁坎平因妻离子散,家破人残,本可以作为五保对象搬进元帅庙,但丁炎佟坚
决不同意,他说:“我哥不能算五保户,他有儿子。”
村里的一名党员说:“支书,大伙都明白你的心意,你是不想增加村里和国家
的负担啊,可他丁坎平虽说是有儿子,但现在不是没有回来么?今后谁又说得准他
到底是回来还是不回来了。”
丁炎佟的堂客青荣插话说:“就算坎平哥是五保户,可他眼下双腿行动不便,
就是到了元帅庙也得有人照顾啊,大伙不要争了,坎平哥还是由咱来服侍要好些哩。”
镇政府管民政的干部见丁炎佟夫妇这样善待自己的堂兄弟,便说:“支书,你
看这样行啵?你和你堂客也都是上了年岁的人了,还要照顾一个残疾人,挺不容易
的,就让坎平住到元帅庙去,我再向上面争取点经费,专门请个人照料他。”
“我说了,坎平是我哥,自然不能将他作为一个包袱推来推去的。这事大伙就
不必争论了,纯属是我的家事。”丁炎佟说。
丁坎平听到大伙为他的事在操心,心里很感动,这些年来,他的这位堂兄和堂
弟媳妇为了他家的事,可没有少费心,在自己残废了后,是丁炎佟两口子服侍他,
要不然,别说报仇,恐怕命都早丢了。他心里总是记着他们的好,很是过意不去。
为了不再给他家添麻烦,这会,他从病床上挣扎起来,说:“我同意搬到元帅庙去。”
丁炎佟说:“老哥,你就不要再给我添乱了,行么?”
丁坎平说:“你不要我搬到元帅庙去,你们以后就再也别操我的心了。”
青荣说:“哥,你行动不方便,到元帅庙去请外人来服侍你,咱是放不下心的
啊。”
丁坎平又说:“你们硬要强留我,我就不活了!”说完就双眼一闭,倒在床上,
不出声了。
此后的几天内,丁坎平不吃不喝,硬是逼着丁炎佟夫妇将他送到了元帅庙。为
照顾好丁坎平,丁炎佟夫妇特意私自掏钱请人专门服侍他,并经常到元帅庙探望,
有什么好吃的食品都是尽量满足他。丁炎佟夫妇的行为,在地方传为了一段佳话。
丁坎平自双脚瘫痪后,心里便发下毒誓,定要在有生之年,亲手将李结花和他
的仇人山墩子一起生吞活剥了。此仇不报,就当着大元帅的神位将两颗眼珠子抠掉
了。好些年了,因行动不方便,仇始终没有报成。越到后来,他对报仇雪恨之事越
感心灰意冷。性格决定命运,既然报不了仇,就要兑现自己发下的毒誓。就在丁坤
回乡的前一天晚上,他趁着丁炎佟请来照顾他的人一时不在身边,他兑现了自己立
下的毒誓。丁坎平发出的惨绝人寰的呐喊,惊醒了同住在庙里的其他孤寡老人,他
们将此事及时报告了丁炎佟。当丁炎佟赶来时,丁坎平浑身血肉模糊,晕倒在元帅
的神位下。
“老哥,你这是何苦呢?”丁炎佟扶起他,心里难受,痛苦不堪。经过医院抢
救,丁坎平的性命是保住了,但双目已无法复明。为防止丁坎平最终走上绝路,他
不得不作好更周密的安排,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堂兄就此带着仇恨和绝望离
开人世啊。
丁坤和丁炎佟走到元帅庙脚下,隐约听到庙里传出《叹空歌》的唱腔:
朝走西来暮走东
人生恰似采花蜂
采得花来酿成蜜
到头辛苦一场空
夜深听得三更鼓
翻身不觉五更终
从头仔细思量着
便是南柯一梦中
这首看破红尘的《叹空歌》本是人死后,主事的礼生或道士为了安慰死者亲属
而设计的一段唱词,现在从寂静的庙堂里传出来,不免增添了几分凄凉。这与元帅
庙庙门上的一副对联:“静心抱冰雪;高步出尘埃。”的意境,浑然一体,相融相
洽,都是超凡脱俗的境界。进入元帅庙,丁炎佟带着丁坤直径来到了丁坎平的房间。
丁坎平仰躺在床上,写满屈辱的脸,像一张阴干的山猪皮,干枯得没有一丝汁
水,沟壑分明,如同浓缩了满世界的凄凉和痛苦。
“爹——,坤铁子给您养老来了啊!”见到已经自残得不成人样的父亲,丁坤
双腿一软,扑通跪在丁坎平的面前,“坤铁子回来晚了啊,爹,为啥就不能再等等
伢子呢?”
“——一点不迟。”丁坎平先是一愣,立马回过神来,摇晃着撑起身子:“爹
瞎了眼不打紧,心里可亮堂着呢。你从此就是爹的亲眼睛,今晚你得接应爹一件事。
接应了你就是爹的亲儿子,不然,你就滚出山门,再也不要来打扰老子了。”
“爹啊,什么要求伢子全接应您。”
“就一件事,你得先接应了。”
“好……”
“明天一早,就将你那千刀剐的娘叫到元帅庙来,我有最后一句话对她说。”
丁坎平咳嗽了好一阵,接着又说:“你要是做不到,不想做,你就给老子滚得远远
的,就当老子断子绝孙。”说完,他无力地倒在床上,脸色刮白,干枯瘦弱的身子
如装神般抖得厉害。
“炎叔,送医院吧。”
“放心,老子一时死不了。”丁坎平喘着粗气,挣扎着说。
“老哥,别上火啊,坤铁子回来了,就让他多陪陪你哩。”丁炎佟在一旁忍不
住劝道。
此时,丁坎平只是一个劲地抖着、抽搐着,便不再说什么,这场景真是让人心
寒。
丁坤在元帅庙见到父亲丁坎平后,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和一种难以忍受的
痛楚。恨自己怎么到今天才回来,如果早些年月回来,事情也许是另外一个结局。
最让他想不通的也是最难以接受的是父亲啥就如此狠心呢,复仇不了就当真要挖了
自己的双眼,有那个必要么?看到父亲在痛苦的呻吟中昏昏睡去后,他和丁炎佟商
量说:“炎叔,我想将爹送到省城的大医院去,能让他减少一点痛苦,也算是给我
这个做儿子的一个报恩的机会,不然,我的良心会永远不得安稳啊。”
丁炎佟说:“伢子啊,你的心情我能理解,你能去看你爹,并有这种想法就足
以说明你是咱王家湾的大孝子。可是,你看,你爹他像是要你去为他疗病的样子吗?
再说,他的病是哪个高明的大夫能治得了的吗?我是了解他的,几十年了,我能不
清楚他,他自然不会随你去的。另外,他要你叫你娘上山去,这可是话中有话啊。”
正说着,丁坤的手机响了起来,在这空静的半山腰显得特别的悦耳。丁坤从腰
间拿出手机,先看了看显示屏上的号码,然后向回走了几步接听,似乎是要避着丁
炎佟。
丁坤对着手机说:“喂,刚子,我是哥。”
刚子说:“大哥,你得赶紧回来一趟,那事没有办妥,广东那边坚决要退货。”
“我今晚就动身回城,明天上午到公司后再作打算。好好好,就这么定了。”
丁坤说完挂断了电话。
丁坤几步赶上丁炎佟,接上刚才的话题。
在丁炎佟的劝说下,丁坤放弃了带父亲到省城治疗的打算。他告诉丁炎佟因公
司里有一个急事要处理,他今晚就得动身赶回边城市,至少要等个三五天才能回来,
并一再请丁炎佟千万要在他离开后,注意父亲的一举一动,以防万一。丁炎佟给了
他一个可以安心走的答复。
下了山,丁坤发动车子准备走时,还是有些不放心地朝丁炎佟看了一眼,丁炎
佟是个明白人,他挥了挥手说:“伢子,你有急的公务就放心去办吧,叔保证在你
回来时交你一个现人。”丁坤这才开车向边城进发。
对刚子的来电,丁坤心里始终捏着一把汗,他知道,一般的事情刚子不会打电
话惊扰他,看来这事确是有不小的麻烦。他们的生意不是一般的生意,一旦对方要
退货,一次的损失就不是一个小数目,那是用密码箱装人民币的交易啊。
丁坤驾着车行驶在王家湾高低不平的山道上,心里不免又想起了他当初离开时
的情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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