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饱尝了饥饿后的丁坤,开始四处寻找填饱肚子的门路。每看到一个招工的启事,
丁坤便像发现了一根救命的稻草。可每次不是被招工单位的人用软绵绵的话语给弹
了出来,就是遭到他们粗鲁的驱赶。到后来,他为了能找到一份工作,一份填饱肚
皮的工作,不得不死皮赖脸地缠着小企业的老板不放,甚至提出不要一分钱的工资,
只要能填饱肚子就千口万谢了。对于丁坤这样低得不能最低的要求,招工的企业老
板当然没有再拒绝他的必要了。
就这样,丁坤抓住了一次进入建筑工地卖命的机会。
建筑工地不是人们想像中那种出卖气力就换来工钱的场所,它没有乐趣,没有
同情,没有理解,没有关爱,更没有向往自由和精彩的人生,只有没日没夜地透支
体力和耗费血汗,干活的民工在包工头的眼中还不如一条帮他看守工棚的狼狗。在
建筑工地上拚死拚命地干了几天的活,丁坤很快发现自己还真不如那条替老板守工
棚的狼狗。狼狗虽说也和自己一样不要工钱,只要填饱肚子就足够了,可狗竟然比
他这个干活的要强多了,它至少不用每天超强度地劳作,超负荷地负重。他还发现
狗的生活待遇远比工地里的民工要好,他们的菜里没有油水,可狼狗每天要吃掉好
几块新鲜的肉,包工头对他们只有白眼和训斥,可对它却又是抚摸又是亲昵,像朋
友一般信任,像情人一般调情。他想,要不然这杂种怎么会如此粗壮,如此忠心耿
耿呢。
进入了工地,人就像判了无期徒刑,这个工地的活干完了,又迁到另一个工地
接着干,所有的民工也就跟在狼狗的屁股后面,在陌生的城市里游走和流动。尽管
民工们也在背后埋怨和谩骂包工头太抠太狠太可恶,可他们只要一旦空闲下来,谁
都像是忘记了自己卖命卖血汗的身份,大声说着痞话,讲一些粗俗得不能再粗俗的
下流笑话,有时还会畅快地哈哈大笑。要是到了发工资的日子,就更不得了,每个
民工的脸上都扬溢着知足的笑意,这笑竟然如春天的阳光一般灿烂。每到这个时候,
丁坤心里就有些后悔,后悔当初不应该说不要工钱。钱对于他来说,显然没有其他
民工那般渴求,他们用血汗换来的钱是要寄到一个期待收到他们的钱的地方去的。
付出血汗是过程,寄出的钱是扬在他们脸上的笑。想到这些,丁坤也就不那么后悔
了,自己拿了钱也没地方寄啊!钱本就是身外之物,何必为了钱而丢掉这一份来之
不易且能填饱肚子的苦差事呢。如此想着,他也就能心安理得地继续干下去了。
不久,一种像湿疹,但比湿疹要厉害得多的流行疾病,在工地上一阵风似地流
行起来,这让丁坤真正体味到了钱并不是身外之物,且是如此的重要和不可替代。
工地是流动的,可这种相对的流动对民工来说还是另一种绝对的封闭,他们活
动的范围无非就是在一个有限的工地上卖命并一起吃喝拉撒睡,像一窝猪仔一样挤
在一个潮湿、阴暗、封闭及混杂着各种恶心气味的工棚。起初,有几个民工染上病
后,大伙都没有真拿这病当一回事。没染上病的民工还拿染上病的民工开几句下流
的玩笑,说是隔久了没睡女人发“花病”,要是能搞到一桶城里漂亮女人的骚尿水
泡个澡就好了。没隔几天,那些开玩笑的民工再也开不出玩笑了,他们发现自己身
上居然也在发“花病”。
这种疾病很怪,开始染上时是不痒不痛,只是在人身体上某个隐蔽的地方长上
几块红红的斑印,再慢慢地增多,发展到一定的程度,就开始一个劲地扩散,红红
的斑印一块挨着一块,挤得有些窒息。通体长满后,接着就沁出一点点透明的黏黏
的液体,黏黏糊糊的液体不断迸发出来时,周身也就在悄悄地溃烂。本来就是大热
天,一出汗就像在溃烂的皮肤上洒了盐水般,难受得让人有了一种钻心般的疼痛。
随着病情的恶化,有些坚持不了的民工就开始陆陆续续地辞工,离开工地。丁坤是
最后一批染上这怪病的,在他染上的时候,他嫉妒的那条狼狗也染上了。包工头后
来知道了这桩事,他装得跟什么也没发生一样,照样对民工瞪白眼,照样厉声训斥,
对一些得了疾病做事不利索的民工,甚至大骂大打,就只差没动手括人皮吸人血了。
直到他怎么训斥和谩骂也榨不出民工的血汗时,他就宣布放假。有几个病得非常严
重的民工,因为工资早已经寄回去了,实在是拿不出钱做路费了,就跪在包工头面
前求包工头给点路费。他们求包工头的时候,包工头正戴着一个口罩组织一伙人用
汽油烧那条狼狗。浑身浇湿了汽油的狼狗,一点燃,就像一团被大风掀起的火,在
围得死死的钢丝网罩中忽上忽下,发出凄惨的吼叫。也许是狼狗的惨叫声干扰了包
工头的听觉,也许是口罩将包工头的嘴巴封得太严实不方便说话,他照旧鼓着一双
绿豆眼珠朝民工们瞪白眼,还一个劲地挥手,像是在说你们能不能离老子远点啊。
丁坤身上也烂得非常严重,由于是一个没有工钱的民工,他不得不也跟着他们
跪在一起,想要包工头开恩赏给几个路费,最好还能给点治病的钱。见民工们跪在
地上不走,包工头转身朝身边几个高大壮实的青年瞪了瞪白眼,这几个比狼狗更忠
心的打手就轻易地将他们抛出了包工头的视线范围。丁坤还想赖着不走,抬头看到
其他的民工都悻悻地走远了,也就爬起来,双脚一颠一拐地朝一个自己也没弄清方
向的地方走去。远远地,他想回头看看那只可恶的狼狗烧死没有,但一点也看不清
楚,只是闻到了一股烤肉的烧焦味道。
没有了明确的目标,就没有了固定的去向。丁坤边忍受着疾病的痛苦边慢慢地
移动着双脚还边思考着下一程路该怎样走。他想,下次再要是能招上工,他一定坚
持要工钱,就是比别人少一点也无所谓,没钱真是寸步难行啊。走了一程又一程,
疼痛的感觉已经麻木了。不知不觉,也许是鬼使神差,他竟然又回到了这个城市的
他熟悉的天桥底下。
这时,夜色袭来,城市只剩下灯火的辉煌和无边的喧嚣了。
在浮躁的夜色里,白天的缤纷色彩已然隐退了,城市还原了它冷峻阴森的本来
面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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