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或许是母亲不贞洁的原故,在丁坤的心里,早已形成一种性别的畏惧感,他固
执地认为女人就是祸水,是不能随便接触和接近的。甚至好长一段时间,丁坤在城
市的街道或公园看到搂搂抱抱、情意缠绵的男女,他就会感到一阵阵的恶心。
但有一个女人,却挑起了他极大的冲动。
她就是他雇请的民工贺根宝身边的女人——山灵。
这个被唤作山灵的女人,是农民工贺根宝从乡下带进城的。山灵结过婚,生过
娃,她天生一副爪子脸,一个水蛇腰,一双兰花手,足以让那些在女色面前意念不
坚定的男人折腰。山灵因不想跟着老实巴交的男人在农村过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
的日子,便瞒了家人,偷偷地跟着在城里闯荡了多年的老光棍贺根宝溜进了边城。
城市的繁华让这个不守妇道的乡下女人大开眼界,如果不是作出这样的选择,她想
她这辈子就是枉在世上走一回了。没有到城里时,她觉得根宝挺了不起,是一个在
城里赚大钱的人,也是她家乡最风光的男人,比她男人强一万倍还不止。到了城里
后,她才知道,这里比根宝强上一万倍的男人多得像乡下的蚂蚁和臭虫。比方说他
们的丁老板,就不知要比根宝强哪里去了,人年轻,又有钱,特别是他那肌肉发达
的胸膛,让她看一眼就面红心跳,浑身躁动,说不准还会在梦里撞见他呢。
山灵虽说不是一个特爱多嘴的女人,时常保持着沉默,即便是说上几句话,也
是十分地得体,并恰到好处,像是多说一个字,就怕让人生厌似的。她那双深潭似
的眼睛倒是挺传神,一个眼神,就可替代一段长长的对白,甚至让语言显得多余。
矜持的姿态,再配上一双会说话的眼睛,无端就让男人对她多了一份邪念。女人肚
子的容量,轻易地被人们浅看狭视,其实不然,古代的昭君的肚子里就装着江山,
怀着天下。山灵自然没有昭君的肚量,但她的肚子里也隐藏着许多的心计,她之所
以舍得抛夫弃子,来到这个城市,不仅仅是为了开开眼界,而是要在这个若大的城
市捕捉一只足以让她大富大贵的猎物。在没有更大的猎物出现时,她暂时将丁坤视
为诱捕的目标。给她一个支点她可以撬起整个一帮色鬼,这是山灵区别于其他乡下
女人的显著特征。到废品收购站后,她见丁坤为人公道正派,心高志远,便处处揣
摩他的心思,尽量使他在自己的迷魂阵上败倒下来。
对于山灵闪烁的眼神和刻意的举止,丁坤压根儿就没有在意。他还当着贺根宝
的面夸奖过山灵好几回呢。他说贺根宝的堂客确实特勤快,从不拈轻怕重,挑肥拣
瘦,自从打她来了,废品收购场地的内内外外像用抹布擦过一样,到处干干净净索
索利利的。他还在发给贺根宝的薪水中另加了五十元,说是山灵给他收拾房子帮他
洗衣服的工资。私下里,丁坤也感觉自己对山灵这个女人并不十分地讨厌,要是山
灵哪天不舒服,一时半会没有在自己眼皮底下浮动,他会找到贺根宝问问原因。他
自己心里也一再肯定,他对山灵的关注,不是他喜欢山灵,更没有非分之想,而是
他的身边,他的废品收购站,不能缺少一个山灵这样特勤快特会收拾的女人。他还
觉得这个女人带财,按义父的面相术来讲,她天生一个福相。自从她来了后,废品
收购的生意越来越好,越做越顺。
随着废品生意的发展,原来的场地已经显得有些狭窄了,民工们的住宿区也得
增加房间了。丁坤便又在离城区不远的一个集镇,重新选了一个闲置的大仓库作为
堆放废品的场所。这个场所虽说较为简陋简单,但宽敞多了。民工们住宿的场地也
是既宽敞又集中。尤其是经山灵一收拾,看上去还相当的顺眼。他想,这场地好像
是人家特意留着给他丁坤收购废品用的。
也许是天气太炎热了,也许是贺根宝酒色太没有节制,过量了,搬到新的场地,
他的身体三天没有两天是好的,经常咳嗽,还发高烧。丁坤要他到医院找医生看病,
可贺根宝说他这不是在生病,是他去年刚刚死去的父亲在惩罚他,他说他父亲好几
回托梦给他,要他回去请道士再为他做三天三夜道场,好让他在阴间安生。就这样
一个理由,贺根宝留下了山灵,自己独自回乡下去了。
贺根宝的离开,山灵似乎没有半点挂念,走了也就走了。她和原来一样,特勤
快的收拾场地。有时还特别的卖力。丁坤以为贺根宝还会再回来的,便没有辞退山
灵,照样给她发工钱,生意好时,还额外加一点钱给她。
废品收购站的十多名民工,除山灵外,其他人都是从各个贫困地区的乡下来的
男人,这些乡下来的男人,虽说老实本分,但有时又粗俗得让人难以置信。见贺根
宝走了,有几个因想女人而憋得厉害的男人,都在通过各种法子打山灵的主意。有
一个大胆的民工居然趁山灵睡熟了趟进她的房间,欲行不轨。但在山灵的顽强抵制
下,使他那家伙还没有进入,就不由自主、迫不及待地排泄了,蔫萎了。此事发生
后,丁坤将山灵的房间换到了自己的隔壁。
山灵的房间和丁坤的房间原来也是相通的,为了避嫌,丁坤将通口用一块厚厚
的木板子钉死,然后又将自己的床铺挨着木板摆着,心想,免得别人背后说三道四。
可即便是这样,还是有一件事让丁坤烦心。男人们不管冷热天都可以大大咧咧无所
顾及地在过道上洗澡,可山灵不同,她是女人,她不便在过道上像男人一样光着膀
子和屁股洗澡,只能在房间里紧靠钉上木板子的下水口洗澡。山灵洗澡的时间几乎
每天都选择在晚上很晚很晚的时候,洗澡时弄出的水的声音也很大很大,像是故意
在招摇或者卖弄。开始,丁坤没有太在意。可碰上哪一个晚上有心事睡不着,便不
得了了。山灵洗澡时所产生的充满欢快的水花声,那充塞诱惑的脱衣服或穿衣服时
发出的窸窣声,包括轻柔搓擦肌肤的细小响声,穿透过厚厚的木板门,从门缝里钻
了过来,滴水不漏地声声入耳。这声音有点挑逗,也有点让人尴尬,有点煽情,还
有点让人迷乱。
二十多岁的年龄,是有着强烈性意识的年龄。
为了警醒自己,并逃避干扰,丁坤将床搬到了木板门的对角。离这声源远了,
但人又不自在了,总觉得缺少了一点什么。也许是习惯了这种声音的干扰,在突然
听不到了的时候,丁坤似乎感到有一种力量在强烈地驱使着自己去听那些声响,不,
准确地说是欣赏。当那充满诱惑的声音如一个强大的磁场再一次将丁坤吸引过去时,
他发现自己原来也是一个并不十分厌恶女人的男人。当他小心翼翼地将身子贴近木
板门时,居然有一个意外的收获,他发现这厚厚的木板子上竟还留有一个平时不易
察觉的小洞!透过它,丁坤再用目光撩开那腾腾的热气,看到了一个浑身白白胖胖
的女人躯体!二十多岁了,除了母亲,他从没有接触过任何女人的身体,也没有看
过任何女人光溜溜的身子,更别说发生其它的事情。第一次看到女人光溜溜的身子,
第一次以偷窥方式看到女人光溜溜的身子,他顿感屋内的空气凝固,身体炽热,像
是要燃烧一般。他竭力控制着自己,压制着自己……这一晚,他失眠了,并且是因
为一个比他大好几岁的女人失眠了。
自那以后,看山灵洗澡似乎成了丁坤每晚的必修课。要是天气稍凉快了些,山
灵隔三岔五地洗上一回,丁坤还觉得不习惯了。白天见到山灵时,丁坤尽量保持镇
静,但他又隐隐地感到,山灵好像是在有意无意地躲避他。这种躲避像一堵墙隔在
两人的中间,这种阻隔却又在无形中更加增添了一种呼之欲出的冲动。这种冲动让
丁坤难受,难受到必须找一个缺口排泄。
酒可以怂恿人的意志,也可以掩饰人的动机。
一个晚上,一个像往常一样躁动的晚上。丁坤自斟自饮,喝得醉熏熏的。不,
是个八九成的醉,因为这种醉酒的程度,可以让人找到一种把复杂问题简单化,甚
至可以理直气壮做一些出格举止,且又不必负太多责任的感觉。对于醉酒的人来说,
这是一个非常危险,但又是一个他们非常神往的状态。在山灵正在洗澡并洗得欢的
时刻,已经无法自持的丁坤用手指在木板子上重重地敲了几下,然后,有些虚张声
势地说:“山灵,你过来一下!”
山灵说:“老板,我洗完澡就来。”
丁坤说:“不,马上过来!”
山灵说:“老板,我,我……. ”山灵感觉要发生什么,但她没想到会是如此
地快,快得让她一时没有了个准主意,甚至被动,像是一个老猎手还没来得及瞄准
猎物,猎物突然自己出人意料地撞上了枪口一样,意外的惊喜中,仍不免显得有些
被动和仓促。
丁坤再一次不容她有半点犹豫地说:“我说了,你现在就过来!”这是一种命
令式的口吻,高高在上,不可违抗。
当山灵一丝不挂地推开丁坤房间虚掩的门时,她的料想果然没有错。在她还没
来得及卖弄一下女人固有的风骚时,整个躯体就硬生生地被两只钢钳一样的手给箍
结实了,不让她做出一招半式娇柔扭捏的姿态,便将她压得要榨出了油。他的动作
粗野,他的喘息如牛,他的强劲力量,他的极端亢奋,他的势不可挡,已经足够让
她如潮水般澎湃。她反而觉得,这正是她所需要的,也正是根宝所缺少的。
有了第一次,他们就心照不宣地有了第二次,并急切地期待第三次,渴望第四
次,直到成为一种默契,一种习以为常。
他和她之间没有承诺,他和她的心之间也没有沟通,纯粹是一种相互满足与发
泄。她或许想要有承诺和沟通,或许她还想他也同样需要她的承诺和沟通,但他除
了发泄,就是居高临下,就是高不可攀。
最动人的花朵也有凋谢的一天。
在他不再因为冲动而发泄的时候,当他感到她的身子已经变得索然无味再也找
不到冲动感觉的时候,他们的故事也就如花朵告别季节一样黯然飘落,无声无息。
半年后,山灵突然失踪了,废品收购站的民工中有人说她骗了老板好大一笔钱
跑了,也有人说她被一个比丁坤更有钱的城里人给拐走了,说法不一,但山灵离开
了废品收购站是千真万确的。
按常理,山灵作为丁坤的第一个有了实质性关系的女人,定然会在他的记忆中
留下深深的烙印,可恰恰相反,在山灵走后,丁坤没有表现出半点的挂念,包括内
心深处。这如同人出生后是怎样吃的第一口奶,哺乳的人不提及,自己还真是一点
印象也没有,万一有,也模糊得厉害。山灵的悄然离去,他就将她从记忆库中删除
了,永远存放在了废品回收站里,任它自行霉变、腐烂,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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