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蝴蝶标本
袁桥住在本市西区一幢崭新的二十四层高楼内,林仲杰到达他门前的时候,正赶上
他打扮得整整齐齐准备出门,看见警官,袁桥显然十分意外,但他还是适时把持住了自
己的情绪,彬彬有礼地跟对方打招呼。
林仲杰一踏进房间,就闻到一股浓浓的酒味,很快他就发现,这房间几乎可以用
“狗窝”这两个字来形容。茶几上横七竖八地丢着几个被捏扁的空啤酒罐,房间的角落
里则放着两整箱啤酒,墙边突兀地放着一张木制的折叠大圆桌,沙发上堆着形形色色的
衣服和两条厚被子,地上还有纸屑和水渍。他禁不住想起简其明曾经说过的,杂乱无章
的房间往往体现焦虑浮躁、缺乏耐心的性格,也许成熟稳重只是假象而已,看这架势袁
桥缺乏的不仅仅是耐性和平静的心绪,没准还有酗酒的坏毛病,这倒真是个意外的发现。
一年前,林仲杰也曾经造访过的袁桥的住所,但他清楚地记得,那时候他所看到的
房间干净明亮,收拾得井井有条,他想知道,这一年中袁桥的身上究竟发生了些什么,
以至于他会甘心让自己身处这样的环境,然后他转念又想,或许一年前他所看到的本来
就是假象。难道陈剑河房间的酒瓶是来自他?
虽然房间乱得可以,但林仲杰还是从一些细节上嗅出了女人的味道,房间的角落上
有两双高跟鞋,沙发上还有一只黄色的毛绒玩具,林仲杰认为袁桥不会是毛绒玩具的拥
有者。果然,他们刚进屋,就听到里屋传来问话声:“忘带什么东西了?阿桥?”紧接
着,一个身材瘦小、穿着宽大外衣的矮个子女人慌慌张张地从里屋跑出来。
看见身穿便装的林仲杰站在客厅里,她不由得一愣,转而问袁桥:“来客人了?”
“是啊,我们要谈些事情。”袁桥平淡地回答道,随后他回过头来向林仲杰介绍,
“她是我的女朋友。”
“这位是你的朋友吗?”她探询道。
林仲杰没有接口,他想看看袁桥的反应,按照他的推断,袁桥不会当着女友的面暴
露他的警察身份。果然,袁桥看了林仲杰一眼,仿佛在征求他的意见,随后他说:“对。
我们有些日子没见了,想单独谈谈,小青你不是要去对面的超市吗?”
小青愣愣的眼神在他们两个身上移动,随后她点了点头说:“对,我的确是要去超
市,鸡蛋都吃完了。”
小青一边说一边随便抓了两下凌乱的头发,扭头进了里屋,不一会儿,她拿着手提
袋出来了。
“好吧,我就不打扰你们了。你还想吃什么?我给你买回来。”小青出门的时候回
头问袁桥。
“薄荷糖,还有韩国泡菜。”袁桥想了想说道。
“好的,我记住了。”小青朝他一笑,消失在门口。一个乖巧的女人,林仲杰在心
里暗暗评价道。
“女人都喜欢胡思乱想,所以我不想让她知道那些事,而且这跟她也没什么关系。”
袁桥关上门后,向林仲杰解释道。
“你们住在一起吗?”林仲杰随口问道。
“不可以吗?”袁桥漠然地一笑。
“当然可以。”
袁桥把沙发上的衣服抱起来扔进了另一个房间,随后他对着如今空空如也的沙发朝
林仲杰做了一个邀请的动作,但林仲杰并没有坐下。
“好吧,林警官,我想你还是为了去年的那件案子来的吧。怎么了?案子又要重新
调查了?”
“不错。我是为李今的案子来的。”
“凶手不是陈剑河吗?”
“有证据表明,还有另一个人参与。”
袁桥看着他,似乎没弄明白他的意思,“那么你想问什么?我该说的,我去年都已
经说过了。”
“我看不见得。”林仲杰停顿了一下,以确定是否已经百分之百吸引了对方的注意
力,随后他继续说道,“有人看见你那天下午回去过。但是当时你说你没有回去过,你
4 点左右跟客户分手,随后就去了附近的三家大卖场,按照你的说法,你是去大卖场了
解零售商品的营销策略,并且作价格比对。”
“没错。”袁桥的眼睛里满是戒备。
“我们去找过你的客户,他证实的确是在4 点左右跟你分的手,但确切时间其实是
3 点3 刻,他认为是你的表快了。因为他跟另一个客户4 点有约,所以他不可能在整4
点跟你分手,约谈前,他还需要做些准备。”林仲杰平静地说。
“3 点3 刻跟4 点能有什么差别?”袁桥皱着眉头不客气地问道。
“当然有差别,一刻钟足以发生一桩谋杀案。何况在那之后,一直到6 点这段时间
没人可以证明你去了附近的大卖场。我们是在7 点之后才从一家大卖场的监控录像中看
到你的。”林仲杰严肃地说。
袁桥在沙发上坐下,没有说话。
“所以我想问的是,在那天下午3 点3 刻到7 点之间,你究竟在哪里?”林仲杰盯
着他,袁桥还跟一年前一样,穿着干净的双排扣灰色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说起话
来表情正直,声音低沉,跟这样的人接触,你会不由得对他心生好感,林仲杰就曾经相
信,像袁桥这样的人不可能是凶手,但是现在他相信,一旦这样的人说起谎来会比任何
人都可信。
“我没什么可说的。”隔了一会儿,袁桥终于开口,并且抬起眼睛正视林仲杰以表
示自己毫无畏惧。
“张兆勇说看见你的公文包在死者的床上。”林仲杰不带任何感情地说。
“他撒谎!”这次他的反应极快。
“他发誓说他看得清清楚楚。”
“这纯粹是诬陷!”他愤然道,“如果你多了解他一点,你就会发现他是个什么样
的人,说谎成性,卑鄙无耻,道德败坏,简直是个人渣。你知道吗,为了钱他什么都做
得出来!”
“他说他还把你的公文包拿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以便要挟你。”
“这个混蛋!”他咬牙切齿地说。
“他曾经要挟过你吗?”
“没有!”
“你真的没有把公文包放在死者的床上?”
“当然没有!”袁桥斩钉截铁地说。
“他提醒我,很多人都可以证明你早上出去时带着公文包,因为你每天上班都带着
它。但是那天晚上你出现的时候,手上却空空如也。后来我翻阅了那天我们在现场附近
拍的照片,很幸运在那里面我们找到了你,”林仲杰注意到袁桥的脸上迅速滑过一丝恐
惧,“公文包的确没在你手上。你怎么解释?”
一阵沉默。
“我没什么可说的。警官。”他再次说。
林仲杰决定先放他一马。
“好吧,那么我们换个话题。跟我谈谈李今如何?”
“你想知道什么?”他随手打开一罐啤酒,往喉咙里灌了一口。
“听说你曾经追求过她。”
袁桥沉默了片刻后,说:“我只是约她出去过几次。”
“她赴约了吗?”
“当然,但并不是每次……”他含糊其辞。
“有人证明你曾经因为李今放你的鸽子而大为光火。有这回事吗?”
“任何人碰到这类事都会很恼火的。她根本不懂得尊重别人!”他皱起了眉头,终
于有点生气了,“警官,你究竟想说什么?难道你认为我是那个参与凶杀案的人吗?”
“第一,你跟死者有过节,这就是明确的作案动机;第二,你没有不在场证明,没
有人能证明在3 点3 刻到7 点之间你在哪里,干了些什么;第三,你对很多明显有漏洞
的说辞无法自圆其说;第四,有人证明你曾经到过现场,而且警方也已经找到了相应的
证据;第五,你在发生凶杀案后便很快跟老同学断绝了来往,似乎一心想要离开这个是
非之地……我现在正在考虑是带你回去呢,还是耐心再听听你的解释。”林仲杰盯着他
说道。
他哑口无言。
“我现在再问你一遍,你有没有回去过?”
袁桥沉默良久。
“是的,我回去过。”他终于承认,紧接着他又立刻反驳道,“但是我并没有把包
放在她旁边,我根本没有进过那间屋子,我只是在客厅里逗留了一会儿。张兆勇这么说
只是想把我拉下水,其实他自己才真正进过那个房间。”
“你为什么回去?”
袁桥咽了口唾沫。
“那天上午7 点半左右李今发短消息给我,说想跟我聊聊,让我在下午4 点左右在
自己的房间等着她,她会自己过来。”
“然后你就回去了?”
“是的。”
“她以前约过你吗?”
“没有。”
“你回到家的时候大概是几点?”
“我没看表。”
“进了客厅后你看见了什么?”
袁桥低着头,神情沮丧。
“陈剑河的房间门虚掩着,我听到那里面有响动,于是就凑到门缝前往里看,我没
想到会看到那么恶心的一幕!”袁桥愤恨地把啤酒罐重重地放在茶几上,“陈剑河,我
没想到会是他,我看见他把她抱到他床上。我真是没想到。”他呼呼喘着粗气,好像一
想起那场景就令他呼吸困难。
“然后呢?”
“然后我转身就走了!我一分钟也呆不下去了。”
“有没有人看见你离开?”
“我不知道。我的脑子乱极了。”袁桥摇了摇头。
谁都看得出来,这事的确让他深受打击,林仲杰想,当他接到李今的短信时,一定
非常兴奋,以为李今的主动邀约意味着两人的关系会有转机,但他没想到再次赴约的结
果居然是再次受辱,于是他满腔的怒火在一瞬间被引爆了。
只要看看李今的伤口就知道凶杀有多愤怒,多疯狂了。也许他并没有像他说的那样
全身而退,而是偷偷躲进了自己的房间,静待陈剑河离开,再潜入陈剑河的房间对已经
昏迷的李今实施了残忍的报复行动。
“你离开的时候是几点?”
“我不知道,我没注意。”
“在那之后,你又去了哪里?”
“我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了很久,然后找了一家小店进去吃了点东西。大概是7 点
左右我到了大卖场。”袁桥说。
“你说的是哪家店?”
袁桥茫然地抬起头:“我,我不记得了,我没注意。”
“你吃了什么?”
“什么都要了一些。我心情不好,所以吃得比平时多,也喝了一些酒。”
“你平时就有喝酒的爱好吗?”林仲杰问道。
“偶尔,偶尔会喝一点。”他含糊地回答。
“那么你的公事包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把它忘在客厅的椅子上了,当时我心情很乱,我承认。但是我没有进过陈剑河
的房间。”袁桥的脸上再度出现恼怒的神情,“所以张兆勇纯粹是在胡扯!他是个不折
不扣的无赖!他自己才最可能是杀人凶手!”
“张兆勇威胁过你吗?”
“他欠我一些钱,他希望我能忘了这件事。”他轻声说。
“如果你免除债务,他就愿意替你保守秘密,是不是这样。”
袁桥没有搭腔。
“你刚才为什么不承认?”
“我不想惹麻烦!”袁桥恼火地说,“张兆勇为了钱可以做任何事!你们为什么不
去调查他?!”
“谢谢你的提醒,我们会调查他的。”林仲杰冷冷地扫了他一眼,继续问道,“可
以跟我说说你们在陈剑河的房间捣乱的那件事吗?”
袁桥抬起头,疑惑地看着他。
“那件事怎么了?”
“听说你们是为了捉弄他才在他的房间捣乱的。”
“对,张兆勇的主意。”袁桥点了点头。
林仲杰没有理会他的指控:“你动了什么?”
“我把他的CD机塞在了他的枕头下面。我没动他的其他东西。如果他丢了什么,那
也不干我的事。”袁桥闷声说。
“你知道其他人干了什么吗?”
“不知道。”袁桥犹豫了一下才说,但林仲杰没有放过他眼睛里一闪而过的焦虑,
他究竟在担心什么呢。
“你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我们互相并不知道对方动了什么。”这一次他的口吻似乎显得坚定了许
多。
但是林仲杰压根儿就不相信他所说的话。
“参观过陈剑河的房间后,你有什么感想?”
“没什么感想。”
“他的房间干净吗?”
“很干净。他喜欢把东西放得井井有条。”
“那你为什么在案发后接受警方询问时说他的房间一向很乱,还说他不注意个人卫
生之类的。”
“那是张兆勇说的。”
“但是你就在他旁边,你并没有否认。为什么?”
袁桥不说话。
“陈剑河平时卖掉的那些酒瓶是不是你的?”
袁前桥没有说话。
“你为什么撒谎?”林仲杰继续问到。
袁桥仍然没有说话。
“你想让警方对陈剑河产生错觉,以便把杀人的罪名扣在他头上,是不是这样?”
“我才没有。”他低声反驳。
“如果他被确认为凶手,自然其他的人就会安全了,当然也包括你。”
一股怒气再次升上了袁桥线条僵硬的脸,他愤怒地砸了一拳沙发。
“他爱不爱干净,喜欢不喜欢打扫房间,这有什么大不了的?!你为什么老盯着这
点不放!”
“当然有关系,如果他本来是个爱干净的人,那么现场的环境很可能是有人故意为
之。”
“谁会做这种鸟事!”他瞪着林仲杰,气冲冲地问道。
“如果你什么都没干,你就没必要撒谎,更没必要事事都听张兆勇摆布!”林仲杰
说。
袁桥愤怒地瞪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认识黄秀丽吗?”
“谁?”
“她曾在9 楼做钟点工,同时她也是东方罗马旅馆的客房服务员,记得她吗?我知
道那家旅馆离你们大学很近,我还知道你在那里住过,我在旅客登记簿上找到了你的名
字,三次。”
袁桥震惊地瞪着他。
“要命!我们几个都是那所大学毕业的,谁不知道那里!”
“但是只有你的名字出现在那家旅馆的登记簿上。”林仲杰冷静地看着他。
袁桥目瞪口呆。
“你认识黄秀丽吗?”林仲杰问道。
“我知道她。”他沉默了一会儿后说,“在公寓,她跟我打过招呼。”
“好,现在请你回想一下,去年的8 月2 日下午4 点至晚上8 点之间,以及9 月29
日上午9 点至10点之间,你在哪里,在干什么?”
“这是什么意思?!”袁桥生气地问道。
“前一个是陈剑河被发现的时间,后一个则是黄秀丽的死亡时间。”
“我不记得了。”袁桥闷声说。
“请你好好回想一下,希望这次你有明确的不在场证明。”
“什么狗屁不在场证明!我不知道!”袁桥猛地站起身咆哮道,他一脚踢翻了面前
的茶几,啤酒罐叮叮当当地掉了满地。
袁桥的情绪失控令林仲杰多少有点意外,他本来以为袁桥是几个人中最有涵养的,
但不料事实正好相反,看着袁桥那张因愤怒而在不断抽搐的脸,他不难想象,出事的那
天,他的情绪会有多好。酒精有时候的确很容易改变一个人。
林仲杰踢开一个滚落到他脚边的啤酒罐,走到袁桥面前,充满威严地说:
“我希望你近期内不要离开本市,我会随时再来。”
“如果你认为我是凶手,那你就是个白痴!”袁桥走到墙边,回过头来恶狠狠地甩
出一句。一直到林仲杰离开那栋楼,袁桥暴怒的吼声仍然回荡在他的耳边,他并不否认
袁桥会用武力对付任何一个激怒他的人,但他怀疑一个容易激动的人,究竟会有多少耐
心花在谋杀这件事上,画二十个叉怎么说也需要十多分钟,而且还排列整齐,又得用剪
刀剪去舌头……
电子邮件
发信人:高文
收信人:简东平
时间:2005年10月24日
简:
抱歉,因为这几天手头的工作较忙,所以回信拖了两天,请见谅。
现在,我就来一一回答你的问题。1 陈剑河是一个怎样的人。我觉得他是一个敏
感、脆弱、忧郁的人,由于他的成绩很好,看的书也比同龄人多一些,所以他还有点孤
芳自赏,在心理上,他老觉得自己高人一等,常常把别人都当傻瓜。2 他的怪癖。他
喜欢到宋伯的废品站去拣旧书看,喜欢步行不喜欢乘车,喜欢吃冷的食物,喜欢发呆,
我不知道这些算不算是他的怪癖。3 他对女人的概念和感觉。对女人,他从来没有提
出过自己的看法,但总的印象是,他并不讨厌女人,有的时候他自己也像个女人,因为
他太注重细节了,我觉得男人很少有像他这样婆妈的。我认为他并不是你所暗示的那种
人(我明白你的意思),其实他对男人和女人都没有什么兴趣,他只对自己感兴趣,是
个典型的孤独症患者。我跟他在一起时,他也从来没有出格的表现,也从没让我有不舒
服的恶心的感觉,我怀疑他是否曾经有过性的想法。
4 他讨厌或喜欢的人。他讨厌他的姐夫,原因不明,他谈起他的姐夫时很冷漠地
称他为“那个男人”,有时就干脆叫他发情狗。至于他喜欢什么人,他从来没有提起过,
所以我也无从知晓。5 他的智商如何。我觉得他在读书方面智商很高,但在别的地方
却并不聪明,甚至显得很笨。他常常做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事。有一年夏天,他曾经搜
集了500 只死苍蝇把它们埋在小区绿地里,我至今都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做,他还曾经
为那些苍蝇写了一首诗,名字叫做“恶的墓志铭”,不过那首诗究竟写什么我已经记不
得了。对了,这也应该算是他的怪癖,他有一个蝴蝶标本(那应该算是他的宠物),他
给它取了名字,经常跟它说话,有时候当他做了一些莫名其妙的事,他还会跟别人说,
是蝴蝶让他这么做的,非常好笑,每当这种时候他看上去真的特别傻。
关于陈剑河我能想起来的,就只有这些了。
至于吴立帆,我跟他不是很熟,只知道他曾经跟高班的女生交往。高一的时候,他
就有个大他两岁的女朋友,但因为对方是高三学生,父母竭力反对,所以他们后来就断
了。吴立帆的这件绯闻班里的人都知道,你可以再找别人打听一下。希望我说的这些对
你有帮助。
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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