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杨华的关系修补工程还没有大功告成,所以我把张金龙的名字、枪毙时间及提
篮桥监狱这几个信息告诉他,要他帮忙的时候,他说“尽力搞定”。加了个尽力二
字,可见并非很有把握。
我和梁应物通过电话,告诉他虽然还在调查,但未必就是遗传。他却说遗传可
能隔代,上一代没有表徵并不说明什么。
这说法是事实,但也挺气人。要是隔个三五代的话,我怎么样能查出来?
他建议我搞点游芳的血,或者头发化验一下。这样的任务真让人挠头,血就不
谈了,头发我上哪里找,直接向她要?这种奇怪的要求她一定会问清楚前因后果,
告诉他六耳其实变了毛人还了得?如果梁应物早说,那和游芳见面喝酒的时候,还
能偷偷摸摸搞几根下来,现在身份明朗化,我当然不能再跑过去找她陪酒。
“要不你去一次?”我试探着问六耳。
六耳把头摇头像拨榔鼓。
“不去。”
“哎呀你这个……”我正转着眼珠想法子劝六耳,他打断我说。
“实在是不能去,别的不说,你觉得我这副样子能行?”
“怎么不行,刮干净了就……呃,好像是不行。”我这才想到,母亲看儿子是
怎么个看法,那可和路人大不一样,六耳多出来的那么多毛孔能瞒得过去?
“要不,嘿嘿。”
“干什么笑成这样?”六耳狐疑地看着我。
“那就我去,虽然早了点,现在也已经有个别店家开始卖中秋月饼了吧。”
“现在才什么时候,七月底啊,还有一个多月。你不会是想去送月饼还谎称是
我买的吧?”
我敲了他一记脑袋,现在我们的关系似乎又回复到刚认识时那样随便。
“你不该送吗,中秋佳节,自己不去要我去送,有我这么好的朋友你真该烧高
香。”
于是第二天买了月饼称她晚上上班前送过去,借用卫生间上厕所的时候在梳子
上扯几根头发,就完成任务了。
看起来很轻松,其实也辛苦的。游芳这次活脱脱像一个想死儿子的妈。虽然六
耳自己不送让我送说明他心里还存着芥蒂,但买了月饼说明儿子总算还是想到她,
这让她比什么都高兴。
游芳拉着我问了一大堆关于六耳的问题,我斟酌着小心回答,许多时候要编出
完美的谎言,很费心思的。
如果她知道月饼是我买的,肯定大失所望。不过我看六耳的样子,或许我做了
件他不好意思提出来的事情。
离开的时候游芳还让我常去玩。我心里知道,是想我常把六耳的情况告诉她罢
了。她想通过我这个中间人和儿子拉近关系。
杨华那里有了消息,他给我介绍了个人,原来是刑警大队的心理顾问,现在退
休在家。当时这宗大案子,他也帮着做过案件分析。
这个人叫王茂元,杨华以往写大稿的时候,常常询问他罪犯的心理问题,和他
挺熟。杨华告诉我,王茂元在市局里相当受敬重,人脉很广,我先去找他了解情况,
需要看当时卷宗的话,由王茂元出面也方便。
杨华告诉我的当天晚上,我就和六耳一起,到王茂元家拜访。
他住在杨树浦路上,一幢老房子的二楼,离提篮桥很近,不知是否公安局分配
的住宅。
王茂元六十出头,看上去一米七五左右,在他的年纪,算是相当魁梧的了。他
老伴热心地端茶送茶点,然后给我们关了门,到隔壁屋看电视去了。她已经习惯了
有人到家里找老王谈公事。
这间会客室其实就是王茂元的书房,不仅书柜里塞满了书,好几处地方,书就
直接堆在地上,歪歪扭扭摞起老高。
我还没开始说话,六耳先捅了捅我,示意我往某一个方向看。
那里只有一堆书,并没有其它特别的。
我觉得这样不太礼貌,用眼神示意他。
“那堆书……”六耳说。
王茂元随着我们的目光转头望过去,这个时候书突然哗地塌下来,书散了一地。
“那堆书要倒了。”几乎在同时,六耳说了后三个字。
“唉呀,不好意思。”王茂元说了一声,旁站起来跑过去整理。
我和六耳当然不能看着主人忙,也过去帮个手。这堆书倒的时候把旁边两堆也
撞翻一大半,手忙脚乱搞了好一阵。
“你怎么知道要倒?”我抽空轻声问六耳。
“感觉。”六耳一脸神秘状。
把书堆好,宾主重新落坐。
王茂元擦了把额上的细汗,笑道:“真是不好意思,客人一来就让你们帮着做
事。”
“这么点小事,应该的。”
这么忙伙一阵,我们之间的距离顿时拉近许多。
“你们是想了解四二三强奸集团的事吧。”王茂元说。
“四二三强奸集团?”
“呵呵,只是个叫法。因为最早的一宗案子,是八一年四月二十三日,就这么
叫了。”王茂元露出回忆的神色,有段时间他的眼神不知望向哪里。我和六耳都知
趣的没打扰他。
“唉。”王茂元重重叹了口气:“隔了这么些年,又有人提起那宗案子啦。我
是搞心理研究的,原本搞社会心理学,调进市公案局,又开始兼搞犯罪心理学。几
十年下来,接触过各种各样的罪犯,最让我百思不得其解的,就是四二三强奸集团
这个案子。”
“说是集团,其实互相之间没有关系的。从八零年开始,上海的强奸案发生率
就开始上升,到了八一年春夏之交,局里接报的强奸案数量更是急剧上升。那年的
四月二十三日,一个女大学生被强奸后跳楼自杀之后,市局决定严打流氓强奸案件,
可是案发率非但没下降,反倒节节攀高,许多惯犯不计后果的疯狂作案,根本没有
躲躲风头的意思。一直到八二年这股势头开始下降,我们共抓了近百个强奸犯。”
“这么多!”听到这里我不禁咋舌。
“是啊,你可以想象在那么长一段时间里公安机关的压力有多大。对大多数的
强奸犯来说,倒并不很难抓,问题在于抓了一个又冒出来两个,抓不胜抓。所以很
快出台了加重量刑的办法,希望可以震慑犯罪分子,可收效甚微。我们对抓到的罪
犯作了大量的审讯,原以为这么大规模的作案,彼此之间应该有所联系……”
说到这里,王茂元看了我俩一眼:“事情过去这么久了,有些事当时老百姓不
一定清楚,现在说已经没关系了。当时,几乎在同一时间段,广东、福建、江西、
浙江、江苏、安徽、湖北、湖南,这八个省加上海一个直辖市,都大规模爆发了强
奸案。我这样说你们听着可能有点怪,像流行病似的,但当时就是这么个情况。每
个省都抓了大批的强奸犯,但强奸案还在不断发生。甚至在八二年六月七月份,上
海的强奸案开始减少的时候,这些省也在同步减少。要知道各个地方的打击力度、
案发情况都有所不同,这种时间上的同步是非常奇怪的。”
我听直了眼,这还真是奇案,没想到上海曾发生过这样的事情。
“所以,最初我们就判定彼此之间有联系。因为规模太大,涉及的地方太多,
又是南方的省市,所以上面甚至怀疑是对岸来搞的破坏,有更深的政治意图在里面。
可是,随着抓住的罪犯越来越多,对每个罪犯都进行了非常深入的调查,却完全找
不出彼此之间的关联。”
“真的没有一点联系?”我皱着眉问。
听王茂元这么一说,谁都会觉得其中必有关联的啊。
王茂元嘴角露出一丝苦笑:“我们的刑侦人员就是不信没联系,一审再审,从
各个角度进行心理突破。可到头到对像根本就没什么让你突破的,自然一无所获。
从职业、家庭背景、可能接触的人都基本没有交合点。别说他们都是没有经过反刑
侦训练的普通人,就算是经过严格训练的间谍,即便死不招供,也不可能不露出疑
点。而且,不是一个两个,仅上海就上百,所有地方加起来案犯高达四位数。把这
么多人组织起来不可能没有马脚,那不是人可以做到的事。最后只能承认,一切都
只是巧合?”
“巧合?”我心中不以为然,而六耳就直接把我想的说了出来。
“很多事情以巧合作为结论,只因还没有找出其中隐藏的联系吧。”
虽然心里认同六耳的话,但他这么说也太不给主人面子。我瞪了他一眼说:
“别胡说,那么专业的刑侦人员都没线索,多半就是巧合。这世上巧合的事情也是
很多的。”
王茂元笑道:“要是没有怀疑,我也不会这么多年来耿耿于怀了。在那时候,
虽然调查的结果出来了,但也有许多人不能相信,所以才把我这个做心理分析的特
别调入案件组,对案犯的心理进行研究,希望在这方面找到突破口。”
“那您的研究有突破吗?”我这样问着,其实也没抱希望,王茂元都说了,这
件事的疑点他至今都没找到答案呢。
果然王茂元摇头说:“没找到答案,疑惑倒是越来越多了。象你们要找的张金
龙,他是重犯,我也对他作过研究。你们来之前,我还找出了当年的笔记。”
他拿出一本很普通的黄皮工作手册,纸张也已有略略发黄。
本子有一页折了小角,王茂元翻到这页,递过来。
六耳接过本子,我偏过头,上面密密地写满了字。
“张金龙是1958年生的,他在学校的表现相当出色,可以说品学兼优,他中学
的老师对他印象深刻。以那时的标准,他的思想是很过硬的。1977年张金龙应届高
三,赶上了恢复高考,考进了同济建筑系。大学期间,他开始与就读北京大学历史
系的高中同学王某谈恋爱,双方定期通信,感情发展稳定。不料1981年5 月底,就
在他毕业前夕,突然狂性大发,接连在同济大学校内奸污郭某和游某两位学生,然
后出逃。一个月后被逮捕归案,在此其间他又犯下十七宗强奸和三宗强奸未遂案。”
正在努力辨认笔记上字迹的六耳突然抬起头看着王茂元。
“那个被奸污的同济女学生游某,叫什么名字?”
“这个,虽然过去这么多年,照规定是不能透露被害人具体姓名的。”
“是不是叫游芳?”
“王老,我这位朋友的母亲,很可能是张金龙的受害者,就叫游芳。”我补充
道。
“哦……我已经记不得了,但回头可以去局里查一下。我能记得的就是两名被
强奸的女生很快就辍学了。”王茂元看了眼六耳,叹道:“作孽啊。可是这个张金
龙,完全找不出他的作案动机来。就在犯案前不久,他还给谈了四年的女友联系好
了上海的工作单位,好两人团聚,他强奸的两个人,在一个一年级一个两年级,之
前不认识,更谈不上有瓜葛纠纷。从哪个角度来看,他都没理由这么做。并且,逃
亡的途中还犯下那么多的案子,这用疯狂也难以形容,和他此前那么多年的表现,
判若两人。而张金龙只是众多案犯里的一个,其它的案犯,也大多没有犯案的理由。
你们现在看的本子上,有我和张金龙的一些对话记录。是经过整理的,比较完整。”
我把视线又转到本子上。这段二十多年前的问话纪录的内容,看起来十分奇怪。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就象着了魔。我竟然做了这样的事情。我现在不敢
去想父母,更不敢去想她。”
“初次作案的时候,你是怎么想的?你有什么需要发泄吗?心里不痛快?”
“我没怎么想,我身体里就像有个恶魔,大概在一年前,我的欲望就开始强烈
起来,我克制了很久,后来实在熬不住,看到那个女孩子的时候,头一发晕,就…
…”
“什么样的欲望?”
“就是,憋得难受,想要女人。”
“想到要去对素不相识的女性施暴?你之前有过青春期躁动吗?”
“不是青春期躁动,我知道那个,在我念高二高三的时候有点,后来就好了。
可是我刚才说的那种冲动,怪得很,心里有团火,烧得我难受,每次要压下去都要
费好大的力气,一开始的时候我总是想,党教育我,父母教育我,我不能想那种,
我觉得想想都对她不起的。可后来慢慢压不住了,火一烧起来,理智什么的都烧没
了。”
“所以你就作案了?”
“第一次的时候,我看见那个女生,她长得好漂亮,打扮得又花枝招展的,心
里的火烧起来,我努力地忍,可是她的眼神表情,那么有诱惑力,一下子就顾不得
了。我心底里还想,最好她狠狠地抵抗我,那样也许可以帮我一把。可她没有,甚
至连高声呼救也没有,让我都很顺利。结束之后,一切都完了,后悔也来不及了。”
“你犯了第一宗案子以后,为什么又那么快做了第二次案,逃出去以后还不停
地作案?”
“第一次以后,我就知道自己毁了,可是那股邪火还在心里烧,它还没完。我
想过死,却在最后一刻退缩了。然后我自暴自弃,对欲望也再没有抵抗力,每次一
发作,我就兽性大发。”
“那现在呢,现在你怎么想,还有你所说的欲望,现在还有吗?”
“现在就等死呗。自从被抓那天,好像心里的火就没那么旺了,在牢里的日子
久了,是感觉好些。再说,这里也没女人,不是吗?”
“你是说现在还有那种冲动?”
“有时候有,不过远没有在外面的时候强烈。”
和张金龙的对话到这里结束。六耳把本子合上,递还给王茂元。
“看了这上面的记录,你们一定也有些奇怪吧。他所说的那种欲望,那股邪火,
究竟是什么,怎么来的。说到兽性,每个人或多或少都有一些,但作为正常人,生
活在文明社会里,生活环境和所受到的教育都会压制人的动物性。而张金龙所说的
能冲毁理智长堤的欲望,很个别,尤其以张金龙的以往经历看,他的理智堤防应该
很牢固的。”
王茂元把六耳递给他的工作手册冲我们扬了扬:“本该是很个别的例子,却大
量地出现了。绝大多数被捕的强奸犯,都说到了这种难以克制的欲望。要知道他们
多半是像张金龙这样身世清白,没有作案动机的人。”
“能不能理解为性扭曲?”我问。
“可以说是性扭曲,但却是找不出理由的性扭曲。这种扭曲似乎都在一夜之间
出现,并且在短时间内急速膨胀。可是在此期间,却没有任何外因。”
“所以你还是找到了这些案子之间的关联点,不是吗?”我说。
“这样说也没错,但实际上一点用都没有。从心理分析的角度,我无法解释这
么大规模的强烈性冲动是怎么产生的。我相信一定有原因,但那么多年也没有找到,
而不管是此前还是此后,都没有类似的案例。和我同样对四二三强奸集团案有疑问
的老刑侦员还有很多,可最终还是只能放弃。案犯是抓到了,可某种程度上说,这
是宗悬案。”
不知怎么,听王茂元这样徐徐说来,我竟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这是二十多年
前的案子,也不是杀人类的恶性案件,或许是过于离奇,才让我起了阵鸡皮疙瘩。
这个案子波及到的并不仅仅是数千的罪犯,只要想想这四位数的强奸犯都作了多少
案子,毁了多少少女的一生,影响了多少家庭。数十万人的生活因此完全改变了,
但一切的起因至今都是个谜。
这宗案件的罪犯原本都是和我一样从未有犯罪念头的人,是什么激发出他们的
兽性呢?
一时间我和六耳都没有说话,默默消化着这宗庞大的悬案带来的震惊。
“别说是你们啊,我现在重新说起这段往事,心里都有很怪异的感觉呢。这算
是让我印象最深的两件怪事之一啦。”王茂元说。
“那另一件是什么?”我接口问。问完我就觉得有点冒失,那可和我们今天的
来意无关。
“那一件啊……”王茂元的表情变得有点古怪:“说给你们听也无妨。这是几
乎和四二三案同一时间的事,他的性质,和四二三案正好相反。”
“正好相反?”王茂元的话让我大感兴趣。
“我有位朋友做妇科医生,同时研究女性性心理,这事是她告诉我的。在八一、
八二两年里,有相当多的女性因为突发性冷淡来就医,她原本以为是心理问题,但
找不出原因,有些女性原本很喜欢房事,不知为什么一下子变得厌恶了。更离谱的
是,小部份的女性甚至出现了生殖系统萎缩的情况,从病理学上完全看不出原因,
就像是自然萎缩了。”
“唔……”
王茂元看了我一眼,说:“你这么听着,是不是觉得并没有四二三强奸犯离奇?”
我点了点头,但王茂元这么问,必然还有什么没讲出来。
果然,王茂元说:“可是如果我告诉你,除了上海有一些女性出现这样的情况,
还有其它省份呢,比如广东、福建、江西、浙江、江苏、安徽、湖北、湖南。”
王茂元说到广东福建的时候我已经愣了,等他把一串省份名称说完,我的嘴已
经张成了O 型。
王茂元看到我的表情,满意地笑了一下,说:“发病的地方,和四二三案完全
重合。”
六耳也被惊到,说:“竟然有这种事情。”
“这事情也只能作为巧合说了,八二年以后犯这病的人就少了很多。我那朋友
和我说这事的时候,和我一对地方,两个人都吓了一跳。可两者彼此之间,真是八
杆子也打不着,所以只好闷在心里。好啦,故事说完了,不知道你们还要不要再去
看卷宗,我觉得我已经讲得够详细了,因为我是亲身经历的,有些东西卷宗上也未
必有。”
我看了眼六耳,这事情我可不能代他决定。
“那就不用了,谢谢您,不过还请您帮着查一下,那位姓游的大学生。如果她
不叫游芳,那看看张金龙的受害者里有没有叫这个名字的。”六耳说。
王茂元点头,他忽然想起什么,花白的眉毛一挑,说:“对了,这宗案子结案
以后,我还留了些纪念品,你俩等等,我看看有没有张金龙的遗物,有的话就交给
你。”
我和六耳对视一眼,这倒是没想到的收获。
王茂元走出书房,过了一会儿,他搬了个不小的木箱子进来。
他打开木箱,把里面的东西一样样的放在桌子上。
是各种各样的杂物,有钢笔、铅笔、囚衣、碗、本子等等。
“这些是一些重犯在牢里用的东西,他们被枪毙以后我留了下来,也算是对这
个悬案的纪念。这些东西我都作了标记,我来看看,有没有张金龙的。”
每件物品上都贴了个橡皮贴,上面用圆珠笔写了名字。现在上面的字迹已经模
糊并且淡化了,看起来有些吃力。
“我每次碰到重大的案子,都会留些东西下来,总想着以后老了也是种回忆。
可是现在我已经老了,也没怎么拿出来看,家里乱七八糟的东西倒是越堆越多,老
伴都说我好多回了,扔掉又不舍得。”王茂元一边找一边说。
“哦,有了,这件就是。张金龙,张金龙穿的囚衣。”王茂元盯着一件上衣的
橡皮贴看了半天,终于笑着说。
六耳接过这件衣服,动作有点僵直。我想此时他心里一定百感交集。
这是件蓝色的粗布背心。布料是很结实的,但已经磨损得很厉害了,特别是正
面,许多地方明显起毛变薄,还有些破洞。
六耳把衣服捧在手里,盯着看,这件极普通的背心上面,仿佛有着能牢牢吸引
他的魔力。
看六耳的样子,怕是有段时间回不过神来。我拿起其它的物品细看。
都是很普通的日用品,我没有王茂元的经历,看这些东西当然不会太有感觉,
只是想着用这些东西的是那样一批人,看的时候心情略略有点不同。
当我拿起一枝笔看的时候,嘴里不由自主地发出了“咦”的一声。
这是枝自制的圆珠笔,笔身是根一头通的细钢管,不知原本是作什么用的,现
在插了根塑料圆珠笔芯进去,用橡皮贴包好固定住,就能写字了。
我奇怪的当然不是这枝笔的简陋,而是作为笔身的钢管。
“怎么了?”王茂元问。
六耳也把头转了过来。
我一边想是不是有点小题大做了,一边把自己的发现指给他们看。
“我是奇怪这里怎么会磨损得这么严重。”
在笔尾,也就是钢管封口的一端,好像被人努力打磨过,圆形棱边都给磨平了,
一眼看去小了一圈。由于磨去的材料比较多,在一个地方甚至破开个小洞,可以隐
隐看见里面的笔芯。
“这是、这是……”王茂元的嗫嚅着,一把将笔抢过去,翻来覆去地看。
“就像那个人不是用笔头在写字,而总是用笔尾写一样,他多半没事就拿着在
地方磨来磨去。”我说。
这句话一说完,六耳和王茂元齐齐抬头看着我。
“你们干嘛?”我有点莫明其妙。
“砰。”王茂元重重一捶桌子:“我居然漏了这么重要的一条线索!”
这么说,这支笔的主人可能在监狱里默默地刻下了什么东西?
王茂元看着我说:“真是惭愧,我一个搞刑侦的,居然还比不过你的眼力。”
我连忙摇头:“哪里,您不是说不怎么看这箱东西的吗,因为您进行了详细的
谈话记录,所以对您来说这箱东西没有实用价值,才不小心忽略过去。”
王茂元摸着上面的橡皮贴,叹气说:“吴玉柱,吴玉柱。我当年贴这标签的时
候怎么就没注意呢?要是在当年就发现,可能情况就不一样。”
“其实这未必就是什么线索,那人画的东西,和这案子也不一定有关。”
王茂元一脸的耿耿于怀,摇着头。然后突然想起什么,一拍大腿。
“嗯,他们关的牢房这段时间正好清空准备改造,或许还来得及。”
王茂元想到就做,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问清楚改造工程的进程,喜上眉梢,
立刻说好明天一早进去看看。
“我们能跟着去瞧瞧吗?”王茂元一挂电话六耳就问。
“行。”王茂元一口答应:“反正里面在施工,没犯人,凭我的面子带两个人
瞧瞧没问题。”
“老实说,刚到王家的时候,你是怎么知道那堆书要倒的?”回去的路上我又
想起这件事,问六耳。
“已经告诉过你了,直觉。”
“切。”我不屑,却发现六耳的表情挺认真的。
“真的,只是一种感觉。或者说比一般的直觉更清楚些,我看到那堆书,就知
道它很快要倒下来了。甚至连倒下来的方向都知道。不管你信不信,就是这样。”
“有这种事?”我狐疑地看着他。
“你还记得那天从民政局出来以后,我突然咦了一声的事吗?”六耳说。
“嗯,我只看到有个小孩蹲着哭。”
“她被一根掉下来的枯枝砸到脑袋,而在之前几秒钟,我就有了一种模糊的预
感。那是我头一次有这种感觉,所以看见自己的直觉居然成了事实,自己也很意外。”
我努力回忆,似乎那天小孩的旁边是有些树枝。
“其实,从你在民政局提醒我,说我看东西的速度比你快许多之后,我就开始
留心了。的确,我的记忆力,观察力比从前有了大幅的提高,殡仪馆那次,我并没
有留心记张金龙前后的焚化记录,可老卢一问,我就自然而然地想了起来。还有,
你是不是觉得我总是走神,所以问我有什么瞒着你吗?”
“你现在肯说了吗?”
“我发现只要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到某件东西上,就有可能直觉到这件东西在一
定时间以后的状态,所以我就不断地训练自己。而在你看来,我就总是在走神。进
到王茂元的书房里,我眼睛扫过那堆书就觉得有点不妥,再细看就知道它要倒。我
是准备和你说我的事情,又怕你不信,所以提醒你注意,作为验证。”
“那你现在不是变成预言家了?”我惊讶地问他。
“还不至于。我只是对一些不稳定的东西能预先觉察到,比如一个快要掉下来
的花盆,一辆快要撞到行人的自行车等等。而且,也不是百发百中,但成功预测率
总在九成以上。”
“很久以前,我就有一个对所谓人类直觉的猜测,你想不想听。”我想起了自
己的一个假想。作为一个对世界无限好奇的人,我作过许多这样的假设。
“当然,这一定和我现在的状态有关吧。”
“直觉实际上只是人类潜意识所下的判断。”
“潜意识的判断?怎么说?”
“人类的眼睛耳朵皮肤这些感觉系统所接受到的信息,远比一个人自己意识到
的多得多。可是这些信息不能一股脑儿的都直接传给大脑判断,那样的话就信息爆
炸了,你会什么事都干不了。所以,所有过于微弱、或者被判断为不重要的信息都
被自动过滤了,你的显意识根本不知道自己还看到、听到过那些东西。但被过滤掉
的大量信息并非凭空消失,而是进入了人的潜意识。”
六耳点头说:“我听说,有的证人记不起案发现场的情况,却在催眠师的帮助
下,完整地还原了当时的景像,就好像电影回放一样。这是不是说,当时证人看到
的很多东西,被当作无效信息过滤了,自己记不起来,却存在潜意识里?”
“没错。人脑的潜力还有多少可供发掘,科学家们说法不一,但肯定有着巨大
的空间。潜意识里有大量被忽略的信息,或许直觉就是潜意识综合了这些信息而得
出的结果。只不过人脑毕竟不是计算机,信息也有不全面的地方,所以直觉有时准
有时不准。要是以这个为理论依据来说你的情况……”我摸出钥匙打开房门,故意
趁势停了下来,想吊吊六耳的胃口。
“因为我的感觉比常人敏锐很多,而潜意识的判断能力又不明原因提升了,拿
老王家的书来说,潜意识自动分析了每本书的堆积角度,甚至考虑到了室内空气流
动等细微因素,判断出这堆书将在几秒钟后倒塌。这样的判断结果以直觉的方式传
到我显意识中。”六耳接着我的话说。
“就是这样,你的确比以前敏锐了很多,不管是感觉上还是思想上。可是说到
不明原因,你真认为是不明原因吗?”我随手打开空调,坐在沙发上问六耳。
六耳摸着手臂上开始长出来的细细黑毛,说:“这或许是替代它们的新能力吧,
我终究还是和寻常人类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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