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曲·从死神手里逃脱的人
阴天。
我讨厌阴天,坏天气总是影响心情。这个故事在坏天气里开始,预示着接下
去的一切都不太妙。
但我在接那个电话的时候,并没有意识到这点。
“真是太谢谢了,好样的,我看你来当记者也一定能干得很棒!”我毫不吝
啬地抛出褒美之词。我知道他就喜欢听这个。
“呵呵,哪里,只是提供个消息,你的稿子写得才真叫好,什么时候我能你
后面挂个通讯员的名字就心满意足啦。”花花轿子人抬人,老贺立刻就还捧我一
把。
“当个爆料人不是也挺不错吗,你这个消息肯定有奖金,至少五十,我努力
一下,看看能不能上一百。”
“哎呀,哎呀,这怎么好意思。”不用看,我也能猜到电话那头的嘴咧得有
多大。
“应该的,以后有这种消息可要第一个告诉我啊。”
“那是当然。”老贺保证。
这种事情是互利的,消息要是传得晚了,被别家报纸先发出来,或者我们跑
卫生的丫头通过其它渠道知道了,他的爆料费也就泡汤了。
“那个病人,他原来得的真是绝症?”我再一次向他确认。
“错不了,我们瑞金医院组织了专家会诊,绝对是海尼尔氏症,极罕见的绝
症,全世界没听说有谁得了这毛病还能好的,这是首例。虽然这病好得有点莫明
其妙。”
“好,我下午就过来采访。”
又踩过界了,没办法,为了生存嘛。挂下电话我这样想。
本来这种医疗新闻当然是得由跑卫生的记者采写,不过嘛,现在通过我的线
人打热线电话曝料就不同了,只要是读者打的热线,我这个机动部记者都能采访。
我手上捏了好几个线人,或者用唬烂人的称法叫“深喉”。平时隐藏在各行
各业,有风吹草动就会向我报信,比如这个老贺,虽然人在瑞金医院,但基本市
中心的大医院都熟,平时没事就给各医院的熟人打电话,探听新闻线索。当然,
“深喉”们之所以这样积极,除了我的个人魅力之外,爆料费才是关键中的关键。
动动嘴皮一个月就能多几百元甚而千多元,何乐不为。
再多培养几个,我就不愁没稿写了。
中午吃饭的空隙我在网上查了一下海尼尔氏症,没什么有用的信息,或许是
这个病太专业,又或许是我把这个音译的绝症名称弄错了哪个字。
全身器官萎缩,并很快衰竭?去瑞金医院的路上我琢磨着老贺简单告诉我的
海尼尔氏病症。听起来很可怕的样子。居然突然就好了,连主治医师也摸不着头
脑?
有点意思。
“瑞金医院惊现奇迹,致命绝症莫明康复!”我已经想好这篇新闻的标题了。
没错,就是要耸动,就算采访下来没什么稀奇,也要把标题起得“弹眼落睛”。
内科门口排了二十几个等候看病的人,走进诊疗室的时候我觉得后背有点发
凉,他们一定在暗骂我这个不排队直接冲进去的小子,如果知道我将要耽搁他们
的医生至少十几二十分钟,更恶毒的诅咒会汹涌而至的。
老贺早已经给我的采访人——林医生打过招呼,等他看完当下一位病人,我
就坐到了他对面的板凳上。
“老贺说您就是那位患海尼尔氏症病人的主治大夫,我想来多了解些情况。”
表明身份后我问他。
“你们的消息还真是灵通啊。”这位脑袋微秃的中年白大褂显得有些惊讶:
“病人昨天才确认康复,你今天就赶过来采访了。”看来他并不知道老贺的“深
喉”身份。
我当然不会说破,只是笑一笑,很高深的模样。
“不过这真是一个奇迹,奇迹啊。”医生的手开始挥动起来,声音也比刚才
响了些,我这才注意到他的眼睛里满是血丝。
他很亢奋,或许他已经亢奋几天了。
“先说一下这种病吧,罹患海尼尔氏症并不是因为什么病毒入侵,而是先天
性的。以遗传学的角度说,就是基因先天有缺陷。在大多数时候这种缺陷并不会
给人带来麻烦,但如果不走运在某个时候被激活的话,免疫系统就会出问题,大
问题。最终导致全身器官,特别是心肝肺肾会缓慢衰竭。一个更奇特的现象是,
虽然海尼尔氏症的起因不是病毒,但患海尼尔氏症的患者特别容易吸引一种特殊
的病毒,这种病毒无法在健康人体内存活,但却能在海尼尔氏症患者的内脏里繁
殖兴旺,而这将进一步加速器官的衰竭。”
“没有治疗的方法吗?”
医生迅猛而快速地摇头。
“在此之前,从罹患海尼尔氏症到死亡,最长的纪录是七年。通常患者在两
年里就会死去,当下的医疗手段能做到的只是尽可能延长这个时间,代价是患者
会因此而活在痛苦中,并且最后也不免一死。”
“那这位患者患病有多久了,对了我还不知道他的名字。”
“患者叫程根,是个做生意的,大概平时太忙,身体不舒服一直熬着,等到
确诊已经发展成中期。这种病药物的效果本来就有限,一周前做会诊时,我们的
意见是最多还能活十个月。前几天他儿子还陪着的时候,程根已经虚弱到连走路
都要人扶着了。”
“哦?这么说程根康复的时候他儿子不在?”
“是的,听说是生意上的事情急需他去处理,飞到广州去了,老爹的奇迹恢
复会给他个大惊喜。”说到这里林医生脸上露出笑容。他是真心为病人高兴,医
者仁心,但现在并不是每个医生都能像他这样。
林医生的笑容只停留了两秒钟。他猛一拍没剩几根头发的后脑勺,说:“哎
哟不对,他儿子还不知道程根得的是绝症呢,程根叮嘱我们院方不能把他的病情
告诉他儿子,小伙子一直以为他爹只是肾病发作。”
“啊……”我张了张嘴,本来是多好的现实桥段啊,还想写进稿子里呢:
“那么,程根好起来就是这几天的事了?”
医生点点头:“前天早上,护工扶他去上厕所的时候,不小心滑了一跤,连
带着把老头子也摔了出去,那个护工吓坏了,没想到还没等她站起来去扶,老头
子哼哼着自己爬了起来。护士不放心给他做了简单的检查,竟然发现各项指标比
五天前检测时好了许多。我当时听到这个消息吓了一跳,下午就安排再做一次全
面检查。结果……”说到这里,林医生的眉毛皱了起来,微微摇了摇头,仿佛直
到现在,仍然对检查结果感到惊讶。
“结果怎么样?”我很识相地配合问道。结果当然是病好了,不然我到这里
干嘛来了。
“用个不恰当的比喻,程根的内脏器官就象被打了兴奋剂,正在以惊人的速
度恢复中。他的心脏现在强壮地像个三十岁的人。”
“哦?”我有些意外,原来不仅仅是康复啊,听他的口气,这个程根的年纪
总有五六十了,现在居然因祸得福,内脏变年轻了。
不过我觉得林医生也象被打了兴奋剂,他的手一直在比划着,在我看来有些
可笑。
“会不会……只是暂时现象?是回……”这么说好像不太妥当,我及时地住
了嘴。
“你想说回光返照?”林医生失笑:“怎么可能,我们不会把表面现象和本
质好转搞错,所有的数据都表明,他正在从根本上好起来。”
“真是个奇迹。”他再次啧啧赞道。
“这么说来病情突然转好,并不是因为用了药物或什么其它的医疗手段?”
医生的表情有点尴尬:“是的,其实我们现在依然很纳闷,发生转变的这段
时间里我们没有换药,病人也没有什么特殊的行为,突然之间就好了,此前没有
半点征兆。我只能说这是个奇迹。现在院方正在努力留程根在医院里多住段时间,
一来再多观察段时间比较稳妥,二来如果能找出他康复的原因,或许海尼尔氏症
就不再是绝症了。”
说到这里他又兴奋起来:“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不,你不知道,先天性的
基因问题被神秘地解决了,而且只用了两天,这是颠覆性的。如果我们能知道为
什么,不仅海尼尔氏症,有太多其它的绝症也将有希望。”
我挠了挠头,如果这真是个奇迹的话,就不要对破解它抱太大的希望。这个
世界上神秘的事情可不止一宗两宗,现今的科学离破解它们还远着呢。
当然我不会阻了医生的兴头,作为目睹奇迹发生的人他显得有点狂热了。医
生喋喋不休地和我说了一堆专业内容,比如什么什么指数恢复到多少,海尼尔氏
病出问题的DNA 第23对螺旋体修复到底有多少可能性等等。我却已经无心多耽误
门外看诊病人的时间,在他这里的采访内容已经差不多了,接下来该去看看那个
不知走了什么运的老头子。
医院里的空气让我的胸口越来越憋闷。急诊走廊里排满了病床,走过仰天的
苍白的脸,我仿佛听见无声的哀嚎。
就在旁边,一具枯瘦的身体躺着,葡萄糖一滴一滴渗进干涸的手里。他的嘴
唇灰涩,睁着黄浊的眼睛,里面全是木然。我只扫了一眼就赶紧挪开,加快了脚
步,直走到电梯旁才呼了口气。刚才那种地方的空气,我可不想吸进肺里。
“叮”,电梯门开了,一张床被推出来,躺着的人被盖上了白布。我连忙让
开。推着床的两个护士在说笑着。这样的地方,生和死离得太近了。
我要采访的程根在五楼,居然是特护单人病房,这里每天的费用可是相当昂
贵的,想起林医生说这病人是经商的,大概生意还不小吧。
门半开着,我敲了敲走进去,一个穿着病号服的老人坐在沙发上看杂志,脸
膛红润,气色不比我差。听见声响他放下杂志,向门口望过来。
“您好,我是晨星报记者那多,祝贺您,身体明显好转了,能否接受我的采
访,所有的医生都觉得这是个奇迹。”
程根笑了,一开口就中气很足:“没问题,我正闲得发荒,要不是医院坚持,
我真想今天就办出院手续,有人愿意陪我老头子聊天再好不过了。”
我在他旁边坐下,把名片递过去,笑着说:“您看起来可一点都不像病人。”
“还真没想到能再活过来,住进医院里感觉一天比一天没力气,以为这辈子
就快到头了呢。”
“您能详细说说吗,您的职业,什么时候发现自己得病的,这两天突然好转
是怎么回事呢?”
“我啊,以前搞建筑工程,最近一两年么房地产也插一脚,平日里总是从早
忙到晚,操心的事太多,人老了气力不如从前也是当然的,这一年多身子明显虚
下去,却没往别处想。一个月前走着走着脚一软摔在地上,才决心好好查查,不
想得了个怪毛病。至于怎么好的,连医生都搞不明白,你问我不是白问吗。”
“您自己的感觉呢,有什么征兆吗?”
程根苦笑:“大前天晚上睡觉前,还一点起色都没有,医生开的药吃下去也
没什么用,林医生说心情很重要,心情好的话对病情会有帮助,可是明知道自己
再怎样都活不长了,心里又有许多事情放不下,我也没那么快看得开。一觉睡下
去,做了整晚的乱梦,早晨醒过来浑身湿透,没想到精神反倒好起来,胃口也大
了,医院里的早饭吃完还觉得不够,叫人去外面买了大饼油条豆浆来吃。吃完早
饭去上厕所,其实我已经觉得可以自己走了,那个护工一定要扶着我,结果她自
己脚一滑连带着把我也摔出去。嘿,那个护工最多才四十,结果她还没爬起来我
先自己站起来了,她两个眼珠子瞪得溜圆呢。”说到这里,这个在鬼门关前走了
一次的老人哈哈大笑起来。
“要是我也得看得眼发直。”我笑着说。
“我觉得自己胳膊腿的力气又回来了,毛病好不好,看饭量就知道,这两天
我每顿吃三碗白米饭。小护士到病房里给我做简单检测的时候,我就觉得自己有
希望了,昨天早上林医生正式告诉我,我正在康复,而且速度很快。这就么些,
我自己也糊里糊涂,像做了场梦似的。”
病好了,医生和病人却还是稀里糊涂的。不过这也好,新闻写出来更有传奇
性。
“林医生告诉我,他本来认为您只有不到一年的时间了,您原本打算用这些
时间干什么呢,而现在奇迹般康复,可以说再世为人,想法和从前又不一样了吧?”
程根沉吟着还没答话,病房门就被“呼”地推开了。
一个比我胖两圈的肥男快步走进来,下巴上的肉一颤一颤。他瞪大了双眼看
着程根,一脸的惊讶。
“爸,听医生说,你的病……好了?”
程根的脸却板了起来:“怎么你这几天都不打个电话回来,那边情况怎么样
不汇报,你爹死没死也不管。”
胖子脸上抽动了一下,说:“我这不是赶回来了吗,你,你的病真好了?”
“你还盼我好不了?”程根的嗓门一下大起来。
没想到这老头刚才对我还和颜悦色,儿子一来就变了脸。我在旁边看他这么
训儿子有些不自在,开口说:“您父亲的海尼尔氏症已经康复了,这可是个奇迹
啊,我是晨星报记者那多,就是为了这个来采访程老先生的。”
“海尼尔氏症?这是什么?不是说,不是说是肾病发作吗?”
看着胖子张大的嘴,我这才想起刚才林医生说,程根一直把真实病情瞒着家
人,没想到被我一溜嘴泄了实情。好在程根的病好了,不然就捅篓子了。
“哎呀。”我讪笑着,向程根做了个抱歉的表情。
“反正现在病也好了,告诉你也没关系,你爹可差点就死了。”
“啊。”胖子的表情突然紧张起来,身子也抖了一下。
没想到他爹对他这么不客气,他还真是个孝子呢。虽然程根好好地在这里,
他儿子却连脸色都有些发白呢。
等程根大概说了海尼尔氏症和这两天发生的奇迹,胖子的神情依然颇有点不
自然。
“爸,你该早告诉我和妈的,哎呀,你这能瞒多久!”胖子捏着拳头,连连
地摇头。
“去,早说有什么好,你看我现在多好,早说你娘指不定担心成什么样。还
有你,你那副样子怎么能让我放心,本来想等你接手公司一段时间,上了正轨再
说的。对了,这次竞标怎么样,拿下来没有?”
“啊,那个……”胖子支支唔唔。
“什么这个那个。”程根大声喝斥着。
胖子瘪着嘴巴,满脸惶然。
“是不是没标下来?”
“嗯。”
“你这个没用的东西,不是告诉你这个工程非常重要,非常重要,一定要拿
下来的吗?”程根“霍”地站了起来,把他儿子吓得往后退了两步。
“我生你有个屁用,你说,你说你在德国都读的什么书,读到哪里去了,就
会问我要钱,女人倒是换了一个又一个,你这里面都装了什么东西,浆糊?还是
狗屎!”程根用手指猛点胖子的脑门,把胖子戳得面色如土。
“还好,还好我又活过来了,否则我这十几年辛辛苦苦,不都得被你败光!
你这个项目经理不用再做了,回去从工地上做起来!”
我在旁边坐立不安,这架势,我是走还是留?
“你先出去,我这还有客人。嗯,回去告诉你娘我病没事了。”
“哎。”胖子如逢特赦,急忙转身出去。
程根坐回沙发上,呼哧呼哧喘着气,我真担心他病情复发。
“我这儿子啊,恨铁不成钢,让你见笑了。”程根说。
“呃,您对儿子挺严格啊。”我不知该说什么,程根对儿子的态度,实在是
……不知这胖子以前都干了什么事,让他爹这么怒其不争。
“这小子,咳,不提他,咱们接着聊。”
我又问了些问题,程根一一答了,我觉着差不多了,就告辞离开。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天已经下起了小雨。
我看见程根的儿子正靠着医院的外墙抽烟。他的头发耷在额上,看起来已经
在雨里呆了一会。
他皱着眉头,很不痛快的模样。烟已经抽到了尾端,他扔下烟,踩了几脚,
然后转过身,对着墙做了个让我吓了一跳的动作。
他狠狠地对着墙踢了一脚。
这么大的怨气?我摇了摇头,转身离去。这些东西,我是不会写进新闻稿里
的。
走开的时候,我听见背后传来一声低低的咆哮,接着又是“砰”的一声。我
想他往墙上踢了第二脚。
耸动的标题和戏剧性的内容,使我这篇稿子最终上了版面的头条,老贺的奖
金也出乎意料地升到了一百五十元,皆大欢喜。
“看不出来,已经有我的三分火候。”苏世勋跑过来和我勾肩搭背。
我连忙抖落他粘呼呼的胳膊,这根贱草最近越发的贱起来,在这样下去和他
并列的另一大贱客文艺部王柳就快赶不上了。
记得苏世勋刚进报社的时候,晨星报只有文艺部王柳号称贱人王,和狗仔王
王动并称双王。王柳和我不是一个部门,一般也烦不着我,苏世勋就不同了,进
我们部第二天就让我见识了他的本色,至今记忆犹新。
那次是在厕所里,他站在我旁边,来回看看我们两人的小便池,忽然说了一
句:“英雄所见略同。”如果是今天我完全不会去理他,那时我琢磨不出他是什
么意思,又不知该怎么发问,只好疑惑地看了他一眼。苏世勋哈哈大笑,一连尿
一边伸手拍我的肩膀,说出下一句:“男人都需尿尿。”很是震撼了我一下。
“三分就不错啦,放眼天下有谁及得上你五分的?”没什么事就配合他一下。
苏世勋还真摆出一付认真思考,掐指算人头的模样,半晌后微微摇头,仰首
轻叹一声:“寂寞呀。”转身背手踱开。
我不由感叹,这活宝的台词还真是多。苏世勋就像块口香糖,扔到哪里都能
粘住,人缘倒是相当不错。
桌上的电话突然响起来,抓起听筒,飘出前台小姐甜甜的声音。
“那老师,有人找。”
新闻中心的门口,一个和我高矮仿佛但敦实许多的男人冲我点点头,可我却
完全不认识他。
“你是?”我问。
他拿出个小本子面我面前摇了摇。
“有空吗?”
那是警官证。
报社的小会客室隔音效果相当不错,门一关,外面的嘈杂声就被过滤了大半。
短短的一段路走来,我飞快地想了一遍最近的所作所为,还是没猜出这位警
官会为了什么事情找我。
“有什么事吗?”
“先认识一下吧,我叫郭栋,东郭先生的郭,栋梁的栋。市局特事处副处长。”
他伸出手。
“呃,我你应该已经很了解了吧。”我一边和他握手,一边琢磨这个特事处
是干什么的。
“有一点了解。”郭栋笑了笑,摸着下巴上青青的胡子茬说:“从昨天晚上
到今天上午我一直在看有关你的材料,本来应该等你下班再来拜访,不过看了你
以前干的那些,屁股坐不住就直接过来了。”
“我的……材料?”我皱起了眉头。
“带领一群大学生从神农架的人洞里安全返回;在青海对‘种子’的攻击;
就在前不久还为了调查二十年前的一宗悬案,而远赴福建顺昌。”郭栋细细历数
的样子让我出了一身冷汗。
“此外,还怀疑与印度马哈巴利普兰的一宗盗墓案有关,涉嫌帮助一位女性
从精神病院里逃跑,并且与许多神秘人物与组织有着联系,其中包括……”说到
这里,郭栋绕有兴致地眯起眼睛看着我:“可能包括非人类的智慧生命?是真的
吗?”
“你说呢,呵呵,呵呵,我只是个普通的小记者。”我干笑着,心里却明白,
他既然能说出这些,赖是赖不掉了。
郭栋笑了:“普通的小记者吗,那多先生,你可太谦虚了。不过,您不用有
什么顾虑,特事处是新成立的部门,在以后一定会有麻烦到的地方,我这是套交
情来了。”
我心里踏实了一些,问:“那些材料,是从哪里来的?”
“是兄弟单位转过来的,嗯,你大概也能猜到吧。”
我点了点头,他刚才说的那些,多是与我那好友梁应物有关的经历,而梁应
物,正是X 机构的成员。
“只是我所看到的关于你的材料,虽然打印出来有厚厚一叠,但其中多有含
糊不清之处,显然你那些精彩之极的经历,就连那个机构,也难窥全豹吧。”
“哪里哪里,有什么精彩之极,一定是写报告的人加了许多想象,夸张了,
我只是运气不好,总是碰到些古里古怪的事,其实可没啥本事,你来找我,多半
是要失望的。”我赶紧把自己往差里说,天知道多出一个特事处,以后要给我找
来多少麻烦。
“咳,戒心这么重,虽然以后要找你帮忙,但以你的性子,多半也是乐在其
中吧。至于你的本事,老王可是很推崇呢。”
“老王?”
“王茂元啊,我还跟他学过犯罪心理学,算是我师傅。”
“啊。”我的表情松驰了些,王茂元是个退休的老刑警,专门研究犯罪心理
学,不久前发生在我一位朋友身上的突然返祖异象,没有他的帮忙,没那么容易
解开谜团。他可是个不错的人。
“我这么过来也实在冒昧,你也还要工作,这样,今天晚上我请你吃饭,咱
们饭桌上再聊。到时候你得给我说说,你是怎么破了四二三案的,那可是让多少
个老刑侦都苦思不得解二十多年的奇案啊。我估计老王那里你都没全说。”
我给了他一个笑容:“怎么,你那些材料上没写吗?”
郭栋摆了摆手:“上面不清不楚,偏又让我心痒难熬。就这么说定了,地方
你定。这是我手机,等你电话。”他写了个号码给我。
“这……好吧。”麻烦上了身,推也推不掉了。
饭桌对中国人来说是件奇妙的法宝,尽管我心里对这个郭栋扔保持着距离,
气氛比下午总要好一些。
我发现郭栋的眼睛是习惯性眯起,很容易给人老奸巨猾的感觉,不过在我说
围绕在四二三案旁的迷雾是怎样被一层层拨开的时候,他的眼睛也越睁越大。
我看他的表情实在有些好笑,问:“说起来,你这个特事处不就是专门处理
此类事件的吗,相信以后会碰到更匪夷所思的事情,现在手上有什么案子吗?”
这话一说出去我就后悔了,饭桌让我太放松了,特事处这个衙门的水决不会浅,
对这个副处长说话可得小心。
郭栋脸上果然露出为难之色。
“哦,不能说就别说了。”我赶紧说。
“这个,不是不能说,而是……和你想的有些不一样。”郭栋的脸上浮起一
丝苦笑:“现我们这个部门刚成立没多久,还没接手什么特殊案件。我下面的队
员们正在磨合,所以只是接了几宗小案子。倒是和普通刑案有点不一样,我说一
件你就知道了。”
此时酒足饭饱,刚才我说得口干舌燥,现在角色易位,既然他开了口,我就
摆好表情准备听听这火热新出炉的特事处正在办什么奇案。
“是上个月的事,啊对了,我正带着这案子的材料。”郭栋从随身的公事包
里翻出张纸递给我,是份报纸的复印件。上面的一个新闻被笔圈了出来。我看了
眼报眉,是七月二十五日的《青年报》。
上海老洋房天花板现七只骷髅23日,位于上海西宝兴路的一栋老洋房在拆迁
时,工人们在天花板上发现了7 个骷髅,目前警方已介入调查。
23日中午11时许,记者接到报料后赶到事发地,发现骷髅的张先生告诉记者,
他和老伴散步时,发现一处拆迁工地附近的路边竟然有一颗人的头骨。张先生向
工人询问后得知,这颗骷髅是拆房工人从旁边的一幢老洋房中发现后丢弃在路边
的。记者看到,尽管已经有多处破损,但是可以确定是人的头骨。
据一名工人介绍,前天下午4 点多,工人们在拆除老洋房时,在房子二楼天
花板和屋顶之间的夹层里发现了这些骷髅,当时一共发现了5 颗,工人们在清理
过程中弄碎了两个骷髅。
记者采访过程中,几名工人热心地向记者指出发现骷髅的地方,没想到的是,
在发现5 颗骷髅的二楼屋顶夹层,他们又发现了两颗骷髅。一名工人拿着刚发现
的两颗骷髅和另外两块骨头给记者看,记者注意到,包裹骷髅的是1967年5 月17
日的报纸。
据拆迁工人称,第一次发现的5 颗骷髅中除两个已破碎外,另3 个已于昨天
被警方取走进行调查。
“哦,就是这个案子?”我扫了一眼问他。这个新闻我是知道的。
郭栋点点头:“也不知该说什么好,那么多年过去了这事情要查清楚很麻烦。
这几个骷髅头照我推测多半是哪个医生带到家里的医学标本,现在是不能这么干
了,但几十年前这样的事并不罕见。即便真有刑案在上面,也早已经过了追诉期,
查出来也不能拿凶手怎么样。说白了,这是件吃力不讨好的事,转了一圈就扔到
了我们处手上。”
“也不能这么说,你不知道,我经历那么多事情,许多虽然看结果很耸人听
闻,但开始介入的时候并不显山露水,所以没准你真能查出什么有意思的东西来。”
这么说纯粹是安慰他,这个世界总的来说还是比较正常的,想要发现不正常的地
方得有很好的运气才行。
“你有什么忠告吗,如果真的查到什么东西的话?倒不是指这宗案子,不过
这个部门成立了,以后总会碰到的。”
“别太相信表面的东西,常常我以为‘就是这样’的时候,才只是冰山一角
而已。另外么,不要轻举妄动,有些人如果象对普通犯人那样直接去抓的话,恐
怕会有大麻烦,说到底成立特事处应该是为了加强这个社会的稳定吧。”我总要
说些什么,表示我对这个部门的善意。
“那是当然。”郭栋说。
“暗世界,我喜欢这么称呼由那些人和那些事组成的天地。暗世界也是有规
则的,你需要去慢慢的熟悉。我有些朋友,他们可能不愿意直接和警察打交道,
但偶尔帮帮小忙还是可能的。”
郭栋点点头,他的眼睛又眯了起来,这样的视线总是让人觉得意味深长。
这顿饭吃了之后没几天,我的一位朋友不告而别,梁应物告诉了我一些事,
这让我对那宗四二三案的判断完全颠覆了。想起对郭栋所说的“冰山一角”之语,
真是一点都没错。这事情我写在另一本手记里,和这个故事并没关系,就不再多
说了。
接下来的三个月过得很安稳,并没有什么糟心的事情让我碰上。夏日的暑气
几番折腾,终于消散殆尽,气温迅速地降了下来。十一月的上海,我拐进报社的
大门,手冰凉冰凉。已经有初冬的感觉了。
手机响起来,我看了看号码,不认识。拿起来“喂喂”几声,却没有声音。
这大楼里有些角落的信号不太好。
走到自己的办公桌,撂下包打开电脑,我拎起电话拨回去。
“请问哪位刚才打我手机?”
“那多啊,我是王阿姨。”
我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这是我妈的朋友,住的离我父母家不远,和我
妈一样都退了休,时常找我妈聊天打发时间。
“哦,王阿姨啊,有什么事吗?”
“莘景苑被封锁了,上午我想找你妈结果不让进,安保也换了,我一个都不
认识。你知道出了什么事吗?”
“什么?”我大吃一惊。莘景苑就是我父母住的小区,三天前我还回家看过
他们,封锁?怎么回事?
“我联系不上你妈,所以想问问你。”
“我也不知道,不过谢谢你了王阿姨,我这就过去。”
挂了电话,我忙往家里拨号,是忙音。打父亲的手机也接不通。我急起来,
抓起包连电脑都顾不上关,冲出了报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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