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梁应物大步走到两人跟前,大声说:“给我。”
何运开没有反应。
“给我!”梁应物声色俱厉。
何运开犹豫了一下,终于把饼干给了梁应物。
梁应物走到咳嗽渐止的朱自力面前,问:“剩下的呢?”
“没,没了。”
梁应物紧紧盯着只看得见一双反着绿光的眼睛的朱自力,说:“或许该让何运
开搜一搜。”
“不,不。”朱自力把手伸进裤裆里,又拿出一块密封包装着的巧克力华夫,
天知道他到底把这东西放在了什么地方。
“就这一块了,真的,我,我实在饿得受不了了。”
“要是再看到你偷藏,我劈了你。”何运开大声说。
话音刚落,就是一阵附和声,其中还夹着几个女生的诅咒。
“你去死,死了就不用再吃东西了。”路云的咒骂让我心中一寒。我担心,要
是再发生这样的情况,何运开很可能会真的动武。
梁应物掂了掂手里的华夫饼干,又扔回给朱自力,然后走到那一小堆食品边,
说:“现在,我把所有的食品平均分配给大家,你们可以一次吃完,也可以留一点
慢慢吃,但请记住,这是你们最后的食物,朱自力,你吃掉的那一小半,会从你那
一份里扣除。”
我很庆幸没有被分到大包的薯片,不但不管饱,那样大的体积更让我有着不安
全感。我分到了整整十块压缩饼干,梁应物自己分给自己的是一整包的苏打饼干。
我想他是特意优待了自己和我,对他而言,尽可能地保存自己和我,才能多挣取脱
困的可能,这是把资源优化分配,他一向就不是呆板的绝对公平主义者。许多人分
到的是很好看的一大包或两大包膨化食品,包括努力把身子挨着梁应物的刘文颖。
到底什么能使人活得更长一些,能分辨出来的人并不多。
自我醒过来开始,我就隐约觉得些什么,但却始终抓不到重点。直到刚才,想
到梁应物有意识地给自己和我留下了最优厚的食物,以期能有更大的机会走出甬道
时,我脑子里仿佛灵光一现。
“它是有意识的,梁应物,它是有意识的。”我叫了起来。
“有意识的,为什……”梁应物反问了一半,就想到了。
原先,我们一直以为,我们所陷入的是一个类似阵法的东西,不管这东西是天
然的还是人工的,总之已经在这个人洞存在了不知多少时候,无辜的我们完全是被
自己的好奇心陷害了。
可是甬道里的神秘力量,很明显地是由于我们的探索行为,而改变了甬道的模
式,让我们无法继续实验,这已经不能用什么阵法的自然反应来解释,这几乎肯定
是一种有意识的、基于智慧思考的反应。
一股有意识的力量,也就是说,在这里存在着我们从未接触过的生命……
但是,为什么,为什么它要这样做?
我躺在地上,极度的疲乏感正在慢慢退去,但是身体依然较平时虚弱得多,耗
掉的体力不是几块饼干就能补充回来的,睡一觉,到明天早上或许会稍稍好一些,
但这并没有什么用处,更何况我现在满脑子都是在思考还有什么办法可以脱困,哪
里睡得着。
甬道已经不能进去了,可是这是通向外界惟一的路,如果放弃,难道还能自己
开山打一条路出来?如果这是在打对战游戏,可以看做已经被人瞄准,就等着一枪
爆头GAME OVER 了,可是发生在现实里,又落到了自己头上,怎样也要想办法垂死
挣扎一下。
其实我已经想到过,对付进了洞就走不出来这个问题,可以通过在人的腰上绑
绳子,到时候前面的甬道走不完,就顺着绳子走回来。但那股力量明显不希望有人
再进行这样的实验,难保不会悄悄把绳子弄断,到时候出什么事情就难说了。所以
要不要把这个方法拿出来和梁应物讨论,我一时间还拿不定主意。但真要完全舍了
这甬道另寻它途,实在是一点头绪也没有。
“哗”的一声响。我急忙支起身看,只见不远处那个闪着磷火的用于照明白骨
堆已经塌了,何运开站在旁边,摔在白骨堆里的朱自力正努力要爬起来。
“何运开抢东西了,何运开抢东西了。”朱自力大叫。
“谁知道你到底偷吃了多少东西,我看已经吃了两人份都不止,还要这么多吃
的干什么?”何运开抓着朱自力旅行包的背带,使劲地拉着,脸上肌肉抽动,在绿
光里狰狞得可怕。
朱自力虽然知道打不过何运开,但现在食物就是命,哪里肯放手,也顾不得再
站起来,死命地拽着包不肯松手。
“松手,何运开。”梁应物大喝了一声。
何运开却没有像平时那样听从梁应物的话,而是反驳说:“我平时一顿要吃四
碗,这小子才吃一碗,我分到的食品和他的差不多,这不公平,他一定要分我一点
才行。”
朱自力趁何运开分心和梁应物说话的当口,一翻身站了起来,右手还拉着自己
的包,左手却顺手操起了一根大腿骨,一付要和何运开拼命的样子。
我和梁应物一直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
旁边的学生终于反应过来,和上一次相反,这次所有人都劝何运开不要动蛮。
何运开铁青着脸,却没有放弃先前的念头,右手用力一拉,朱自力踉跄着向前
冲去,左手高举着那根白骨,眼看就要和何运开干架。
路云大声喊:“何运开,你现在抢别人的,以后就有别人来抢你的。”
“谁敢?”何运开大吼一声。
几乎所有男人的火气都被这一声“谁敢”激了起来。
“我。”赵刚、王方圆、林质朴甚至郭永华都大声和何运开对吼。
“不要太过分了,何运开,”朱自力握紧了手里的白骨,“否则,这里没有人
会希望身边待着一个随时会抢食物的人。”
何运开看着站在朱自力身后的几条人影,重重地“哼”了一声,松开了朱自力
的背包,转身走开。
我和梁应物对望了一眼,彼此都忧心忡忡。我看着朱自力手里的那根白骨,百
年前这里曾经发生过的事,刚刚开始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最高等的教育,
再昌明的社会,人骨子里的丑恶,还是一样抹不去。或许,那并不能叫丑恶,只是
动物的生存本能吧。
朱自力把白骨扔掉,郑重地把背包背在身上,恐怕他再也不会把背包从背上解
下来了。远远的,我看到朱自力正在端详自己的手,刚才他拼命地握着骨头,手上
也沾了磷火,发出淡淡的绿色光芒。只是就这么点沾在手上的磷光,为什么他看了
又看,直把自己的左手手掌凑到了眼前?
正当我对朱自力在现在的处境下还能保持这样旺盛的好奇心感到奇怪的时候,
朱自力忽然发出一声惊叫,弯腰寻找了一阵,重新把他刚才扔掉的那根白骨捡了起
来。
我心里一震,难道说,他和梁应物一样,也发现了当年人吃人惨剧的蛛丝马迹?
“有字,骨头上有字。”朱自力一声喊,让所有人都大大吃了一惊,并且迅速
地向他聚拢过去。
那根粗大的腿骨上刻着几十个字,每个字约有小指甲盖的一半大小,如果不是
刚才朱自力因为自己的手发光,而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发现印在手掌上的字的痕迹,
恐怕我们到死也不会知道这刻在白骨上的秘密。
“第18天了,还有67个,疯了的鲍三和招娣终于被吃掉了,阿勇和鲍月还是在
一起。好吧,如果你们可以一直这样的话,我就放你们出去。”
这就是刻在这根腿骨上的文字。
这真是太重要的线索了。我和梁应物很快就理清了几条基本的思路。
首先,可以肯定,一百多年前在这里发生过一件惨案,这件惨案中出现了大量
人吃人的事件。这虽然是我和梁应物之前想尽力隐瞒的,但到了现在,已经再也瞒
不下去。
身处这件惨案里的人,十有八九遭遇了和我们相同的情况,他们为了活下去,
选择了吃人。
最重要的是,这件惨案有一个旁观者,就是在白骨上刻下这些字的人。而这个
人有着让人走出去的能力,很可能此人就是制造惨案的元凶,掌握着甬道的秘密。
而一百多年前的事件里,好像还有两个中心人物,就是那两个叫阿勇和鲍月的
人。
目前只能推断到这里,因为这些字透露出来的信息还是太少,但当年的那个“
旁观者”可能不只刻了这一根骨头,最具可能的情况是,旁观者把人骨当成了日记
簿,记下了整个事件每一天的进程。而这人骨,自然就是“鲍三”和“招娣”等被
吃掉者的残骸。
现在当务之急,就是从这满洞的白骨中,找到其他写字的骨头,把当年的事件
完整地挖掘出来,或许脱困出洞的钥匙就在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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