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节
李星脑子里浑似倒进一锅米糊,混杂了五六种颜色搅成一团,粘粘滞滞,最后思绪
僵然不动。居然和一个阴人说了半个小时的话,他甚至分不清此刻自己是在阳间还是阴
间。
民警的问话仍继续着,李星只听到沉了几个八度、模糊莫辨的话音,时而在左耳
“嗡”了一阵,时而又在右耳“嗡”了一阵。问话可能持续了一个多小时,他始终只有
一个表情,没有半句回话。
处在另一间审讯室的郁志东亦然如是。
他们迥异的反应,令本已认定他们是窃贼的民警,渐渐改变了想法。
傍晚时分,李星意外地见到一个人——靳局长。
他像个孤独的孩子见到了久违的妈妈,激动地迎上来:“靳局长,你要相信我,我
……我真的没干那事!”
靳局长按住他双肩坐下,沉声问:“无缘无故,跑那种地方去干什么?”
“我……我想找一个人问点事。”
“是找神婆之流的人吧?”
李星全身血管紧缩,血气都涌到脸上:“我也是听朋友说,有个叫‘四婆’的人算
命很准,所以好奇跟着去了。”
“好奇?小李,好奇心往往害死人。你这下差点闯祸了!”
李星听到“差点”二字,似抓到一根救命稻草:“靳局长,我有救么?”
靳局长凑近他耳边低语一阵,他才缓解愁容,呼吸稍稍回复顺畅。
原来派出所打电话到局里核实李星的存在,事出紧急,值班的职员致电靳局长。靳
局长心里打紧李星,马上从家赶到派出所“认人”。有她的面子作担保,派出所的民警
也没再留难李星和郁志东,很快放了人。
李星心里有说不出的感激,噙着泪向靳局长保证以后不再犯类似的错误!
靳局长并没过多苛责,语重心长地说:“小李应该积极入党,以后多读些马克思主
义的书籍,做个无神论者,别让方家术士的话害了。”
李星重重地点头。
与郁志东在派出所门口分袂,李星彳亍于人影萧疏的夜街。毋庸置疑,自己读了十
六年书,应该用科学的眼光去看待事物。但在合兴卫生院和四婆家遇到的灵异事件,似
乎又难以用科学去解释。如果是幻觉,为何幻觉总凑到最近一段时间发生?他敢保证,
秘书的工作不致于产生精神疲劳,导致出现灵异的幻觉。
李星反复冥想个中因果,却苦无答案,渐渐与靳局长给他的信念疏远了。
靳局长让李星放两天假好好休息,又给了他一张群雁度假山庄的贵宾优惠卡,叫他
尽情放松一下心情。
李星怎会想到,周小薇一个电话,让他重新陷入极度恐慌之中。
周小薇的声音已被泪水冲哑,抽噎着告诉李星:郁志东昨天暴毙家中,死因莫名其
妙。
李星全身僵硬,沉重地挂了电话。
郁家上下哀痛欲绝。郁妈妈说,郁志东喝猪骨汤,竟然被一块小骨头卡住喉咙,倒
地挣扎了没几下就咽气了。他才二十四岁,可怜就这样死于非命。周小薇的姐姐是医生,
她认为喉咙卡了骨头,也不会几分钟就没命。郁志东的死无法用常理去解释。李星两眼
一黑,思绪纷乱间想起四婆和她那句诡异的话:看到阴人的人,不一定都是八字全阴的
人,但绝对是阴气极重的人,比如天生有阴阳眼的人,或者快要死的人!
为什么?为什么这么粗心,没有想到这一点?当时郁志东也看到四婆,说明他也是
阴气极重的人。为什么不提醒他要万事小心?
李星双手抱头,痛苦地流下自责的泪水。
所谓“阎王要你三更死,谁可留人到五更”。郁志东的猝死,根本已冥冥中注定,
谁也改变不了!
合兴卫生院的新办公大楼被判定为“豆腐渣工程”,其中涉嫌个别干部的腐败行为,
引起区政府和市政府的高度重视。区委专门在省委礼堂召开一次会议。李星从中得知,
许局长、顾局长和基建办公室的黎主任均被责令停职检查,在指定的时间、地点对调查
事项涉及的问题做出解释和说明,即“双规”。本以为接受几句问话就算了,没想到这
回动的是真格。坊间消息说,孙局长和顾局长上面都没人“保”他们,死定了。至于黎
主任,即便给她烧一炷香也是浪费银元,更不知死进第几层地狱。
区长号召大家要团结一致,将“反腐”进行到底。李星嘴角挑起一丝微笑,未知褒
贬,然后一直默然,及至会议结束。
为安全起见,合兴卫生院的办公大楼采取无尘爆破的方式拆除。爆破当日围了上千
市民观看。爆破在四秒钟内结束,围观的人也在几分钟内散了,唯独有三个人久久没有
离去。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带着双腿残疾的儿子伫立在爆破现场外面,似乎大楼被炸
掉了,父子俩极为失望。第三个人是李星。产房的位置已堆了厚厚的砖墙残骸,手术台
没了,虚掩的门没了,血迹也为厚土所埋没,最好一切可怕的东西都被厚土压在下面,
永不见天日!
路上行人不多,很快地,李星和父子二人目光相投。那位父亲一见李星,马上躲开
视线,和儿子回身就走。坐在轮椅上的儿子曾回头看了李星一眼。他,很年轻,最多二
十岁,可脸上写满因身体残疾所带来的痛苦。而那父亲,虽然只是匆匆一瞥,可李星觉
得他一见如故,又说不出在哪里见过。
一场涉及局级领导贪污腐败的风波,弄得整个卫生系统沸沸扬扬,将近一个月,这
件事才淡出人们茶余饭后的话题之列。
李星仍旧在浑浑噩噩地过着日子,新调入的两位局长仅仅在走廊碰过面,又或在传
送文件时说过些客套话,其他与工作无关的话没拉过一句,因而他们对这位局长秘书甚
之不悦。
靳局长为新上任的两位局长“接风”,专门组织了一次局中层以上干部的“外出学
习”活动,详细事宜由李星负责筹措。
新上任的两位局长,一个叫黄肯,四十八岁,一个叫杜洪杰,四十二岁,都长得一
副官相:脑勺大,耳朵宽,没多少脖子,身高一米七以下,手短脚短,肚腩外腆。至于
衣着,那就更加亲民了:白底浅蓝色间条衬衫,里面加一件纯白色工人背心,有时还穿
一对皮凉鞋,真够味儿!
李星选来选去,最终敲定去大雁山。时下旅游淡季,出行时间放在双休日,旅行社
也不提价,节省不少经费。但定于双休日出发,黄、杜两位局长就怨气冲天。后来靳局
长出面摆平,他们只得忍气吞声,冲着李星翻了六七个白眼搭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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