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节
李星见状,跑上去扶起她,问她发生什么事。女郎满脸湿透,不知是雨是汗,手指
身后,嘴巴张成一个“O ”字,怵然不懂说话。
李星记起刚才救护车的鸣笛声正是从女郎手指方向远去的,而自己,亦是从那头奔
来巷子这边的。顿时,他心底涌起一团黑雾,不详的预感在脑海萦绕。不一会儿,警察
来了。
“队长,我们已经来到解放南路与一德路交界处。这里还有一个受惊的女子,麻烦
多派两个人来。”一名民警拿着对讲机报告情况。
李星上前试探问道:“民警同志,发生什么事了?”
民警答道:“前面那条小路有人跳楼。”
跳楼?
李星心底那团黑雾越来越浓,好像这事与自己相关,但又竭力压制自己不去想那个
可怕的答案。然而,无情的现实最终避无可避。须时,他看见一对肝肠寸断的夫妇哭绝
于途——正是郭欣颖的父母。
不过是半个小时前发生的事——李星还叫着她的名字,哪知道,那是她生无可恋的
魂魄,噙着泪,越过那堵阴冷的墙,溶入漆黑的夜空,从此阴阳相隔,再不相见。
李星重重一拳捶在胸口,死了一样躺在地上,背脊贴着此刻与郭欣颖身体一样阴冷
的温度。
一下子失去挚友与心上人,再坚强的男人都会流泪。
李星再次张开眼睛时,发现自己躺在医院的病床上。眼角有点痒,仿佛还有噙着没
滑下的泪珠。
床头柜摆着一束鲜花和一篮水果,旁边的心意卡写着“祝早日康复,靳裕红致字”。
他感到头有点晕,摸摸额头,有一抹微汗。没等他喊人,父母便推门进来。
“阿星,你终于醒了,可吓坏我们了。”李星妈妈就一个儿子,哪得不紧张,她昨
晚一整夜没睡,眼珠子周围布满血丝。
李星的爸爸见儿子没事,喜悦过后肃然说道:“阿星,以后别这么任性。医生说你
只是轻度肺炎,发了点烧,很快就能康复,可下次就未必这么走运!”
“呸,呸,呸!”李星妈妈连唾三口,“老头子别乱说话,绝对没有下次,绝对没
有!”
自己行为放纵,害得父母不眠不休担惊受怕,想到这里,李星更加心酸。醒来当天,
他除了对父母笑了几次,便没说过一句话。
原来,看见别人离世后的影像,是件极度痛苦的事情。就像那天晚上看见郭欣颖匆
匆而过,李星心头的伤口便久久未能愈合。住院这几天,他反复见到一个个灵魂从病房
的窗口飘出去,然而,他再不会那么傻,去喊住那个飘走的灵魂。对于他们来说,死是
一种解脱,死意味着永生。况且,万一那个灵魂是自己认识的,心头的伤口必定撕裂更
甚。不要认为这种事情发生的机率很低,正因为李星遇到过,所以绝对有杯弓蛇影的反
应。
靳局长探望过他三次。每次都带上温暖无比的慰问语,也只有对着靳局长,李星才
勉强有开口说话的欲望。相处短短两个月,他已把靳局长当作忘年至交,加上还有领导
这重身份,李星双眸重新亮起了光芒。
靳局长走后,袁立华竟也奇怪地来了——留下一篮子水果,留下几句很纳闷的问候
语,就也不说什么了。心情好的时候,李星尚且不愿与他多说一句,现在更不必说,为
了表示尊重,他牵强地笑了笑,同样没有多余的寒暄。
两人沉闷地面对面。李星不经意又见到一个灵魂从对面大楼的窗户飘出。他感慨而
无奈地轻轻摇头,看着那个灵魂越飘越远。袁立华顺着李星视角望去,忽地脸色青白,
也不告别一声便夺门而去。他,就是一个怪诞加上恹闷的男人,一个像林黛玉一样的病
态男人,如此奇怪的举动,李星觉得不难找到解释,也毋须多作解释。
翌日清晨,李星起得很早,顺着窗户下望时,看见胸前别着黑纱的袁立华。
人家的伤心事,本来不应问及。李星却出于要感谢袁立华探望过自己,最终下楼去
了。
袁立华的母亲昨天去世了,就在对面的住院大楼,死于白血病。
袁立华不是特别地伤心。谁都知道,得了癌症就相当于判了死刑。昂贵的医药费,
无形中给活着的人套上沉重的枷锁。死,对谁都好。袁立华给李星讲了很多关于母亲的
事,讲的时候眼圈没有泛红,甚至带着鲜见的微笑,仿佛在他眼中,母亲到了幸福的天
堂。而李星也是第一次看见这个恹闷的男人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更没想到他对生与死
参透若此,比自己豁达多了。
要一个失去至亲的人,反过来安慰自己,李星觉得很不好意思。渐渐地,他转变对
袁立华的看法,也跟他讲起自己的事。
靳局长忙于公务,叫局工会主席替她送来一份帛金,是她私人的心意。信封鼓鼓的,
袁立华毫不避忌,当着李星面拆开来看,竟是五十张一百块钱的钞票!
袁立华将钱装回信封,随手往桌上一扔,继续刚才没说完的话题。他这举动令李星
十分反感。
“华哥,这是靳局长的一番心意,你怎么……”李星忍不住打断袁立华的话,却努
力抑住不满的情绪。
袁立华意识到自己的失仪,“哦”了一声,沉默片刻后对李星说:“你休息一会吧,
我妈妈明天出殡,我也该回去办正经事。”也不等对方回话,转身就走。
就这样,袁立华在李星心目中的分数,一下子又从难得给出的八十分,跌回不及格
的等第。原因很简单,李星不能忍受袁立华对靳局长的无礼。
李星出院那天,天气依旧阴沉,似乎老天不愿他有释怀的余地。刚回到家,手机就
响了,是靳局长来电,说知道他今天出院,但因为要开会,不能来接他。李星激动不已,
承诺明天就上班。可他一回到单位,靳局长立即把他叫进办公室,态度煞是神秘。
“我退休了,你愿意跟我一起离开么?”
李星被靳局长问得糊里糊涂:“局长,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
靳局长怔了怔,一拍额头笑道:“哎哟哟,你瞧,我都老糊涂了,说话头不着尾。”
她倒了杯茶招呼李星坐下,“我是说,我快要退休了,但我和我哥开了个药厂,我
退休后准备和他一起搞好药厂的生意,我想请你过去帮忙,继续当我的秘书!”
李星皱了皱眉:“您的意思是——想我辞掉现在这份工作?”
靳局长理了理垂到前额的头发,对李星的反应不怎在乎:“小李啊,你很在乎这份
工作、很在乎当一个局长秘书吗?”
李星很想告诉她:这份工作当然好,起码是公务员,工资待遇和医疗保障都得天独
厚。可他放出试探的口吻:“局长,说实在,我不是太想改变现状。我对这份工作已很
满足。我不就一名普通的大学本科生,如今到处都是本科生,可他们却没有我好运气,
能到机关单位任职。我想,我该好好珍惜目前的一切,并且感到满足。”
说这番话时,李星投入了真情实感。舅舅几经周转,找到区委张书记帮忙,安排自
己到这里工作。如果干了半年不到就说辞职,舅舅很难以向人家交代。
然而靳局长不住地摇头:“小李,你这样想就错了。听过‘一朝天子一朝臣’没有?
下一任局长来了,局长秘书未必是你。”
李星记起与靳局长初次见面时,她说过如果自己工作出色,定然会向下一任局长推
荐自己,靳局长今天岂不是自打嘴巴?他见靳局长还有话想说,暂时不作任何表态。
“小李,我很欣赏你的工作态度。时下的年轻人多半浮躁不羁,椅子没坐稳就想飞,
你不是那种人。你是那种踏踏实实干活的人。而我,将来最需要你这种人帮忙。我也不
把实话瞒你。我哥是一家制药企业的老总,我退休后会加盟他的公司,当副董事,到时
需要一个秘书。你是我心目中的最佳人选。你应该明白,那里的薪酬和其他福利不会差
过当一个低层公务员。如果你不愿意辞职的理由仅仅是对公务员待遇依依不舍,那我会
劝你把目光放长远些。你有的是青春,青春就是本钱,有我提携你,你能积累更多的工
作经验。将来就算不当我的秘书,也会有大把高薪职位等待着你。竞争激烈的今天,有
个好的伯乐、好的师傅,好比有一着点石成金的法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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