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节
靳裕红马上放声作答:“谁说女人到了五十岁一定绝经?万一有漏网之鱼怎么办?
我抓计生工作的原则是:只要有百分之一的违规可能,我都不惜一切代价将它杜绝。
宁可扎错一千,不可多生一个!”
台下掌声雷动。也许,无论是台上的计生工作先进分子,还是台下倾心聆教的各单
位负责人,那一刻浑然忘记,“宁可……不可……”这对关联词,在五十多年前有个臭
名昭著的汪精卫用过。今天,不止是词汇,连同汪精卫的思想精髓,靳裕红都学到家了。
靳裕红怀疑一个女工有了身孕。该女工六岁的儿子正好入托厂里的托儿所,于是靳
裕红暗中找来女工的儿子问话。儿子回答她,最近爸爸经常陪妈妈到一间卫生院看病。
靳裕红两眼发亮,偷偷要小孩带她去那间医院。一心要“查明真相”的她,刚到医
院就把小孩置于一旁不管。结果小孩惨遭人贩子拐带,不知所踪。孩子的父母肝肠寸断。
靳裕红越看越害怕,喃喃地说:“不……不关我的事,这事……与我无关,我也是
履行职责,我没有错……”
“履行职责永远是你粉饰太平的藉口。”福生截住她的狡辩,“那个小孩先是坐上
黑洞洞的货车,然后是火车,再然后,就是八年四处行乞的悲惨日子。他被人贩子折断
双脚,扔在街头巷尾,以残缺不全的肢体作为终日行乞的资本。从六岁那年开始,他就
失去了美好的童年时光,妈妈在他十岁那年沉郁病终,他全然不知,十四岁那年,他历
尽艰辛,终于脱离人贩子的魔掌,与爸爸相认,那时才知道日夜思念的妈妈已化作尘土。”
“你——你是赵忱荣和严冰的儿子?”
“不错,我也没想到,能和仇人面对面说了那么多话!你有能耐,有手段,上级领
导总庇护着你,因而我被人拐骗了八年,你没有背过半点罪。我想,如果不是今天向你
重提这件事,或许你都忘了我的存在,把这桩惨剧和你的良心一起埋没了!”
靳裕红耳际一片混沌的声响,似是无数种谴责的话音在轮番轰炸耳道,其震撼直达
内心深处。
“你也要找我报仇?”
“不,我只想平息仇恨,不想让仇恨加深。虽然落入人贩子的魔掌,可我还能活下
来,而且今天我活得很满足,所以我的仇恨可以忘却。但陈娟不行,她的小宝一直未能
投胎转世,唯一的投胎希望就掌握在你手上。只要你肯给小宝十年阳寿,他就能投胎做
人。这是你赎罪的大好机会!”
靳裕红思潮翻涌,自私和冷酷始终左右着她,一手将银针扔了:“不行,你的要求
我不能接受,万一你骗我怎么办?”
陈娟于一旁按不住气:“靳裕红,十年阳寿,你到底给小宝不给?”她又尖又长的
鬼指甲冒着寒光,映在靳裕红张惶的脸上。
“陈娟,靳裕红哪是讲道义的人,她决不会良心发现,把十年阳寿给你儿子!”
三个人回头一看,说话的竟是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赵忱荣。
只见赵忱荣一脸萧然立着,涨红的怒目快要挤出血来:“陈娟,你苦苦等了十八年,
不就为了今天,要靳裕红血债血偿么?今天不杀她,机会就错失了。”
福生的心凉了一大截。每一次,当计划进展顺利,快要成功的时候,爸爸总是莫名
其妙地出现,然后自己落得功亏一篑的收场。
其实离开合兴卫生院的时候,赵忱荣已觉得儿子有点不对头。儿子整整八年在逆景
中度过,性格变得内敛而沉郁,不可能对父亲说“我想一个人静一下”这种话。因而没
过多久,赵忱荣马上回到合兴卫生院找儿子,那时儿子已不在。反复思虑之下,他认定
儿子会和陈娟一道去找靳裕红,进行“以血换命”的交易。
“姓赵的!”陈娟双眉竖起,“你们父子俩把我耍够了!”
赵忱荣马上接道:“陈娟,我从没骗你。我和你一样,忍辱负重那么多年,为的就
是今天,要靳裕红血债血偿!”
陈娟已不想理他,手中的襁褓徐徐升到半空中,变回一个幽绿色的光球。她两眼红
光一闪,风驰电掣一般扑向靳裕红。
远远观望陈娟和靳裕红拼得你死我活,赵忱荣不觉间将心底的痛快全部写到脸上。
“爸爸,靳裕红死了,对陈娟和小宝没有一点好处!”福生焦急如焚。
赵忱荣阴沉地说:“人杀人是要填命的,我不能杀靳裕红,陈娟可以代劳。”
“陈娟杀了靳裕红,她的小宝就永远没有投胎做人的可能!”
“你别多管闲事,天底下终年游走、永世投不了胎的野鬼多着呢,你能管得了多少?”
“你这样做太卑鄙了。陈娟替你杀靳裕红报仇,你却要牺牲她母子俩!”
赵忱荣实在容不得儿子这样指责自己,上前拉起福生的手:“你给我出去,这里不
需要你!”
福生使尽全力,要从父亲手中挣脱,可双腿行动不便的他,很快就被父亲半拉半拖
着走。
另一头,发了飚的陈娟没让靳裕红喘一口气。仅一会儿,靳裕红脸上、手臂上都是
血痕,衣服被陈娟的指甲撕成条条,其状狼狈不堪。
靳裕红不敢想象自己还能在陈娟的鬼爪下活多久。千钧一发之际,命悬一线之时,
陈娟忽然动作变慢了。
“裕红,我在想办法把陈娟赶出体外,现在我在拖住她,你快去找黑狗血浇在我身
上。”
这是卫定民在说话。
靳裕红迟疑了:把陈娟赶出卫定民的身体,那又怎样?她仍然不会放过我,以后还
会找我麻烦。
“裕红,你干嘛还站着,快去取黑狗血,你知道放在哪儿的啊!”
靳裕红依旧无动于衷,渐渐陷入沉思:卫定民说过,陈娟是个不肯轮回的冤魂,只
会死死缠缠她的仇人,然后置仇人于死地。要对付她,只有一个办法——找一个八字全
阴的人,引诱陈娟让他的身,然后捕捉机会,将灭灵钉扎进他的天灵盖。这样,陈娟的
魂便灰飞烟灭,永不超生。这才是彻底了结的方法!好不容易找到八字全阴、又阴气极
重的李星,哪想到,就在大功告成之际,突然杀出个赵忱荣父子?
“裕红,黑狗血就在酒柜里,你快点去拿!快点!”
靳裕红双瞳微微晃动:卫定民,你说过自己也是八字全阴的人,天生就有阴阳眼,
十岁那年,有个茅山师傅看中你,收你为徒。你说过,学茅山术那十年极度苦闷,不得
沾半点酒色。后来学业有成了,那又如何,在同行里是道行高深的大师,可在平常人眼
里,却是个不懂世故的怪男人。你说过,因为遇到了我,你的生活开始改变了,在我身
上,你享受过无与伦比的鱼水之欢,终于成为一个完整的男人。你说过,你会替我了结
陈娟这段冤仇,让我后半辈子无忧无虑地生活。卫定民,你说话算数么?
“裕红,求求你,快点动手吧,我支持不了多久了!”
靳裕红脸色阴沉:卫定民,你最想要的东西,我就早给过你了。就在今晚,你还对
我说,一定会守着我。你说话要算数!如果我遭遇不测,你便不是恪守承诺的男人。我
快退休了,以局级干部的待遇退休,从此衣食无缺,养尊处优,过着神仙一样的生活。
我还要和我哥一起赚更多的钱,做中国最有钱的女人!你不是我,你不过是个凡夫
俗子,只会随波逐流地过一生。但我不是,我有目标,并且一直朝着这个目标进发、努
力,奋斗,一口气拼了几十年。我的生命绝不可以在这个时候终结!卫定民,你说你很
爱我,所以,你必须原谅我!
靳裕红两眼忽然也像陈娟一样闪出红光,手猛然操起灭灵钉冲向陈娟。
陈娟一直顾着与卫定民纠缠,一息间看见靳裕红像恶狼似的奔来,不禁为之怔住。
而在反应不及、毫无防备之际,灭灵钉重重地扎在自己天灵盖上。
“哇——”这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快将全屋柱都震裂。是陈娟在惨叫,还是卫定
民在惨叫,又或者两者都有?
卫定民身体外面裹着一团红晕,随后迸射出耀眼的强光。靳裕红立时捂住双眼,待
强光消失后,地上躺着一具头颅破裂,血流如注的尸体。
“陈娟——”快被父亲拖出门口的福生痛心疾首地悲鸣。赵忱荣回头,看见自己精
心策划的复仇大计骤然成空,浑身凉了,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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