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在拘留所的探视室里,艾伯特·布罗根瞪着一双蓝眼睛焦虑地看着隔离网外的
佩里·梅森。
他与侄女的长相的确有点儿像,只是侄女蓝眼睛中总是闪动着快活与率直,而
他的眼睛中却充满了冷漠与惆怅。
他矮胖的身材,半秃的脑袋,脸颊上深深的疤痕,显示出辛苦劳作所留下的沮
丧神情和那次车祸所给他带来的伤害。
“情况还好吗?”梅森问。
“还可以。”
“今天有人与你谈过话吗?”
“当然有,许多人……这么说吧,梅森,我侄女从圣路易斯来了。”
“我知道,我已经和她谈过话了。”
布罗根一下子觉得不好意思起来:“我……我想,梅森先生,我对你太不公平
了。我知道她有一些钱,如果我张口她会送来的。不过,如果我告诉法官说我发个
电报就能凑到钱,我想法官就不会委派你来义务办案。”
“是这样。”梅森说着,会意地笑了。
“你知道,只要有可能,玛丽总是试图帮助我。上次遇到车祸时,我一下子全
垮了。首先是忧虑,再就是通常所说的精神崩溃。我唯一了解的谋生方式是推销产
品。车祸后我失去了原来的工作,当我又找到工作时,接触到的全是新产品,于是
我失去了信心。我似乎什么也推销不出去了。”
“刚开始,我想可能是产品不对路,我改行去推销另一种产品,然而我突然意
识到原因在于自己,于是我觉得自己真的溃败下来了,的确很失望,心情糟透了。
就在此时,玛丽告诉我不要担心,不用再工作,在家休息就行了。从那以后不用再
去约见任何人,也不用再推销任何产品。”
梅森十分同情地点点头,说:“现在不用担心那些了,一切都已成为过去。”
“玛丽一点儿也不知道我非常理解她的孝心。她在攒钱,她假装对钱很不在意,
她就是这样的一个好姑娘。现在又赶来救我,又该一贫如洗了。”
“不会的,”梅森说,“我已经告诉她,不收她的费用。”
“但你总得收费。我无权向法庭表明我一贫如洗。”
“你住的活动房是属于谁的?”
“金融公司。如果我想卖掉它那我就没有一点儿良心了。”
“你的车呢?”
“一样的。”
“很好,”梅森说,“你没有向法庭陈述任何不实之辞。不用再担心了。我想
知道的是,今天谁和你谈过话?”
“从法庭回来后,第一次听到了那样喋喋不休的唠叨,是一个叫做史密斯的侦
探,玛丽刚离开,他就来了。”
“他想干什么?”
“他告诉我说你是一个好律师,但总是与人对着干,不知道如何折衷退让。他
说,如果我愿意做笔交易的话,他可以帮我做出决定。由他从中斡旋,法庭会允许
我承认自己只是犯了轻微的盗窃罪。在审案期间我可以申请减刑,他认为减刑能够
批准。”
“然后呢?”梅森问。
“然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一个性格刚烈的老犯人走过我的单人隔离间,
口中蹦出了一句话:‘布罗根,小心点儿,他们要整你哪。’几分钟之后,他们把
我带到院子里。那里有一辆车,一辆右前轮保护板有些变形的棕色切夫劳力特。他
们问我是否见过这辆车,我说没有。我不想做过多的说明,这话直到今天才有机会
告诉你。然后他们让我进入车内,又让我下来,接着又让我坐到驾驶员的位置上。”
“然后呢?”梅森问。
“来了两个穿便衣的和一个姑娘。那个姑娘打开车门,准备坐进车里,有个警
官吆喝了一声:‘下来,不是那辆车。’姑娘对我笑笑,说‘对不起’,我说没关
系,她就下去了。”
“我被留在那儿停了两三分钟,然后他们又把我带回了隔离间。而他们所有人
的态度似乎就此改变了,在那之前对我还可以,但之后,对我的态度却变得一下子
粗暴起来。”
“侦探史密斯路过这儿,看起来他很忙碌,我问他他所说的那笔交易进行得怎
么样了,他却说‘什么交易?’我说,‘怎么忘了,你谈过的那笔关于我的案子的
交易呀。’他摇摇头说,‘你这个傻瓜,我没有和你谈过任何交易。有人起诉你持
械抢劫,你就要被判刑了,狗杂种。’他说着就离去了。”
梅森把椅子向后一推:“那个姑娘你从前见过吗?”
“没有。”
“多大岁数?”
“大约二十七八岁。”
“你以前从没见过那辆棕色的切夫劳力特吗?”
“从没见过。”
“你知道那辆车的来历吗?”
“不知道。”
梅森说:“看起来不妙,布罗根,又有新的证人准备证明你在犯罪现场,我必
须赶快离开。”
梅森向门口走去,井注意到艾伯特·布罗根惊呆的面部表情。
刚走出探视室就看见刑警队中士霍尔库姆抓住了布罗根的胳膊。
梅森飞快地走进一个电话亭,拨通了保罗·德雷克的办公室,告诉侦探所的接
线生说:“请迅速接通保罗。保罗吗?我在拘留所里。他们把艾伯特·布罗根带上
了一辆棕色的切夫劳力特小车,车子前部右侧护板有些变形,有个姑娘去观察了他
一阵并引诱他开腔说话。”
“在这件事之前,他们想安排他重罪轻判,认罪减刑。现在他们似乎又有了绝
对把握,几秒钟前,我看到刑警队中士对他无礼起来。你又有什么新的消息……”
“我的天哪!”德雷克打断了问话,“会不会与达夫妮·豪厄尔谋杀案有关?”
“怎么会联系在一起的,保罗?”
“已经有消息说,他们抓到了达夫妮·豪厄尔谋杀案的凶手。”
梅森眉头一皱,说:“联系一下你的那些新闻界的朋友们,保罗,弄清真相,
我马上就到。”
律师把电话“啪”地挂上,跑进电梯,10分钟后就赶到了保罗·德雷克的办公
室。
侦探正在接电话,他示意梅森保持安静,自己仍然在电话里交谈着。
“什么?……是他吗?……敢肯定吗?……好的,当然,当然,帮警察局大忙
啦。你不认为这是有计划的行动吗?”
德雷克听了一阵子,又说:“好吧,多谢,多谢,吉姆!”然后挂断了电话。
侦探脸色忧郁地看着律师:“是的,佩里,你的当事人又被卷入了达夫妮·豪
厄尔谋杀案。”
“指证他的是谁?”梅森问。
“一个名叫贾尼丝·克拉布的姑娘。那天,她去访问一个女友,回家时在市区
公交车站下了车, 步行3个街区走向公寓。在这几曾多次出现过骚扰事件,所以姑
娘警觉地观察着,非常小心。她大约走过一个街区的时候,突然一辆棕色小车从身
边驶过,速度相当快。因为她很紧张,所以便仔细看了一眼,发现小车右侧前方的
护板有些变形。她认出那是一辆切夫劳力特,因为她的男朋友有着同一型号的小车,
只是颜色是暗黑色的。小车一转弯在前方半个街区处驶上人行道进入一块空地。她
没有想那么多, 因为有时街上车多,人们总是无所顾忌地驶上6英寸高人行道,找
一个停车的空地。”
“往下讲,”梅森说,“最后结局是什么?”
“达夫妮·豪厄尔的尸体就放在那辆切夫劳力特小车后面的行李箱里。”
“你是怎么知道的?”梅森问。
“马上就讲到了。”
“继续讲吧。”
“那家伙把车停在空地上,下了车,打开车后盖,正在这时,听到了贾尼丝走
来的脚步声。他停下来,合上后盖,跑到前边跳进汽车。汽车没有灭火,灯也亮着。”
“姑娘很害怕,因为想到了出现在这儿的那些案子,她开始跑起来,一直跑回
公寓里。”
“第二天早上,人们发现了放在空地上的达夫妮·豪厄尔的尸体,她是被勒死
的。据警察推测,谋杀案现场应该在其他地方,只不过把尸体抛在了这块空地上而
已。”
“奸杀?”梅森问。
“不是。她没有被奸污,只是被一根细铁丝勒死了。作案手法相当老练。”
“克拉布姑娘报案了吗?”
“当然,第二天早上一发现尸体,案情登了报,她就去了警察局。”
“事情发生在什么时候,保罗?”
“9月13号,午夜之前。”
“讲呀。”
“你已知道了事情的结果。刑警队按照他们的规则行事,根本没有考虑布罗根。
昨天的证词中提到那个抢劫犯开了一辆护板变形的切夫劳力特,刑警队中士霍尔库
姆读了早报上的报道后恍然大悟,心急火燎地找到了贾尼丝·克拉布,把布罗根安
排在那辆棕色切夫劳力特车上让姑娘去辨认。”
“他们在哪儿找到了那辆棕色切夫劳力特?”梅森问。
“那辆棕色的切夫劳力特是在案发的当天夜里被盗的。当时就报了案,但是快
两个月了,此案一直没有线索。有人把他停放在一座闲置住宅楼的私人车库里,并
关闭了车库大门。做一个真正的窃贼是多么安全的事呀。因为车主是一个需要驾车
上学的中学生,在谋杀案发生前几小时就通知警察局他的车被盗。那天他去参加一
个合唱俱乐部的聚会,把车停在那儿,马上就被人偷走了。警察觉得一定是别的孩
子开去兜风了,所以起初对这一盗窃案没有太在意。然而达夫妮·豪厄尔谋杀案发
生后,提到了棕色的切夫劳力特,并有变形右护板的描述。于是,他们这才真正开
始调查起来。”
“9月13号,”梅森说,“抢劫案发生的那天。”
德雷克说:“警察揣测,你的当事人在前半夜从事了抢劫活动之后,又找到豪
厄尔姑娘,并勒杀了她。”
“可是,动机是什么?”梅森问。
“谋财害命,”德雷克说,“她的坤包没有找到,可能随身带有几百美元,她
是做模特工作的,显然收入很丰厚。”
“他们调查出达夫妮·豪厄尔的背景情况了吗?”梅森说。
“我告诉你,佩里,没发现一点东西,她有一小套住房,没人知道她的任何情
况。她孤身一人,做模特工作,3个月前才来到这儿,她的情况对所有人都保密。”
“从哪儿来的?”
“堪萨斯城。她在那儿朋友也不多,他们对她的背景都不太了解。她结过婚,
婚姻已经破裂,她没有给人写过信,离开堪萨斯城后没人听到过她的任何消息,只
有一个朋友接到过一张她从危地马拉寄来的明信片,上边写有短短的几句话,是达
夫妮·豪厄尔的笔迹。”
梅森把手插入口袋咕哝着:“现在我真怕见到玛丽·布罗根!”
“为什么,”德雷克说,“除了抢劫案,你不必为他辩护其他任何东西,我觉
得他们现在绝不会再谈妥协让步的事了。”
“妥协!”梅森大声说,“保罗,他们会搞得惊天动地,先判他为抢劫犯,然
后再判他为杀人犯。如果他对贾尼丝·克拉布的指证不予否认的话,那就定案了。
如果否认,他们就必须等到他站上被告席,然后检查官就将轻蔑地调查他:指证你
严重犯罪是否属实。他将被迫承认在谋杀案发生的当天夜里他犯下了抢劫罪。之后,
他们将开始调查抢劫案的情况。辩护律师要提出抗议,检查官将会说,他要把两个
案子联系起来调查。进行抢劫案时,你是否用过在达夫妮·豪厄尔谋杀案中使用过
的右侧护板变形的切夫劳力特汽车。”
德雷克说:“那样的话,就像滚雪球一样,承认与否,对他来说,能得到的机
会一样多。”
“大约有一半机会,”梅森说,“到了目前,他们可能已经让马莎·拉维娜和
罗德尼·阿彻去看过那辆棕色切夫劳力特。他们将证实,这正是抢劫案发生的那天
夜里布罗根开的那辆车。”
德雷克说:“佩里,放弃辩护吧。”
“不能放弃,”梅森说,“他是我的当事人,我是代表他进行辩护的。”
“私下了结,”德雷克又说,“这个案子已经无望,并且已经登报,佩里。”
“我知道,”梅森说,“当然,陪审员们不应该阅读这些报纸。不过,12个陪
审员中, 我敢打赌,至少有9个人将看到关于达夫妮·豪厄尔谋杀案的情况介绍:
案情已经明了,事实已经清楚,案犯是目前正在法官埃根主持审理的相似案件被告。”
德雷克说:“为了天使的爱意,佩里,不要再用鸡蛋碰石头了,你的当事人是
有罪的。”
“陪审团并没有认定。”
“那么,会认定的。”
“认定后再说,他是我的当事人,我代表他的利益。”
“那么,你无法与这一连串的事实争辩,”德雷克说,“这家伙的罪行已经板
上钉钉,他是罪犯。”
“不管怎么说,他看起来不像罪犯,”梅森说,“你若看着他,对了,你见过
他照片上那个憔悴不堪的样子。他负担沉重,为了出人头地而没日没夜地疲于奔命。
然而,他遇到了车祸,你能从他的眼睛里看出那隐含的恐惧,担心自己的精神再度
崩溃。”
“他可能担心其他事情,”德雷克冷冰冰地说,“这家伙属于死不悔改的那种
人。你已经败下阵来,佩里。”
“没有,等到陪审团这样认为时才算数。”梅森果断地说,“当然,必须找到
驳回判决的理由。”
德雷克耸耸肩膀:“我个人认为,你有点过分相信一个人的外表,一双蓝眼睛,
一个翘鼻子。”
“你总得相信点什么吧!”梅森说着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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