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节
邢怀彬走到毕生身后,叹息道:“沉住气,沉住气……当年你父亲可比你要有耐心
得多呀,直到我给他戴上手铐,他都没有皱一下眉头!”
毕生浑身一颤,猛地转过身,愤怒地瞪着邢怀彬,语气中充满了恨意,“我终于明
白父亲临死之前说得那句话了,他要说,他是清白的!他是被你冤枉的!他是被你这个
好兄弟、好搭档冤枉死的!”
邢怀彬脸部痛苦地抽搐起来,他双手紧握着拳头,不可遏制地咆哮起来:“你给我
住嘴!你父亲是条铁铮铮的汉子,他决不会在事实面前狡辩,就是到现在,他也是我最
好的兄弟,每年他的祭日我仍旧会在他坟前不醉不归!”
“咯咯——”毕生的笑声中散发出冰冷的寒意,“邢叔叔,你错了,错的一塌糊涂!
我会证明给你看,谁才是真正的智者,谁才配拥有第一神探的称号,我会证明你是
错的,而且错的很彻底,我一定会的。”
脸色沉郁的邢怀彬摇摇手,似乎不想再听他说下去:“我了解你的个性,毕生,你
太好强了,我害怕这会害了你啊。”
看着邢怀彬疲倦、苍老的背影,毕生半响才垂下头哑着嗓子抱歉道:“邢叔叔,对
不起……”
摆摆手无所谓地笑笑,邢怀彬拍着毕生的肩膀说:“我相信你不致于如此胡来,盗
走尸体的只可能是凶手,而且尸体上肯定存在我们没来得及发现的线索,才让凶手铤而
走险……不过,毕生,你还是给我消失一段时间的好,否则,我真没有把握能排除掉你
的嫌疑……现在看来,高翔的死,有可能仅仅是个开始!”
说完,邢怀彬径直走了出去,而毕生愣在那儿一言不发,直到郭启达一头雾水地走
进来推了他一把,他才自言自语地说:“等着吧,一出出大戏很快就会上演,凶手是谁,
绝对是我们大家都意料不到的……”
“是啊,是啊,说不定就是你呢。”郭启达满脸不悦地说道。他心里认定盗窃警务
室的就是毕生,因为他一前一后来了两次自己的房间,在那种自己犯迷糊的当儿,完全
有机会偷走钥匙卡、并连同卫生间的钥匙一起送回来。
……
餐厅内热闹非常,穿着溜冰鞋的服务员在柜台、厨房、餐桌之间像鱼儿一样飞快地
游动着。孙朝晖坐在靠近窗户、风景最好的一张台子旁,端着血一样红的葡萄酒,闷闷
不乐地低着头。
他似乎没有什么食欲,面前搁在碗上的筷子非常干净,应该还没有动过。仰起脖子
将杯中酒一口气饮尽,脸上渐渐有了血色。
孙朝晖侧过头来看着邢晓菲,满脸虚伪的笑容:“晓菲,都过了吃午饭的时间,伯
父怎么还没来啊?”
“我给他打了电话,他说正在查办昨天高翔的案子。”细细地品着碗里的鱼羹粥,
邢晓菲头也不抬地回答。
“高翔的案子?”发出惊讶之声的不仅仅是孙朝晖,连坐在对面的胡玲也古怪地叫
了一声,只有她旁边闷头吃饭的眼镜男邱一禾神色不动。
邢晓菲微微抬起她那双迷人的大眼睛,好奇地问:“你们两个这是怎么了?过去我
跟你们说我爸爸查案子也没见你们这么惊讶过呀?”
“这完全是两码事嘛,死的人可是高翔啊——”胡玲闷闷不乐地说,拿起筷子却发
现自己对桌上的佳肴失去了兴趣。
用纸巾擦了擦嘴唇,孙朝晖一边给自己倒酒,一边假装不在意地问:“昨天警察不
是说这个案子已经结束了吗?说高翔死于意外什么的,我也没注意听。”
“是啊,我可是听得一清二楚,好像连尸体都草草地放在厨房的冰柜里呢。”胡玲
吐了吐舌头,赶紧把面前的食物推到旁边,“哎呀,以后不再上这儿吃饭了,一想到高
翔跟这些食物躺在一块,我就想吐。”
邢晓菲看了看胡玲:“瞧你们两个,真有那么点夫唱妇随的意思,干脆我把位子让
给你好了。”也不知道这句话是开玩笑还是有意如此说,她推开椅子站起身来,冲闷头
猛吃的邱一禾道,“一禾,吃完没有,陪我去玩两把梭哈,你只许输不许赢!”
面带妩媚笑容的胡玲似乎并没有在意邢晓菲的语气,一双眼睛直勾勾盯着孙朝晖。
可惜孙朝晖不想见到自己的女朋友跟活死人邱一禾独处,赶紧站起来笑道:“正好
我也没有胃口,还是我陪你去吧,你没看见一禾正吃得津津有味吗?”
邱一禾忽然抬起头,俊俏犹如女人的脸上露出一丝怪笑。他一边用纸巾擦试碗筷和
勺子上的污渍,一边沉声说道:“陈庆没有来吃饭,如果朝晖你不介意他跳上赌桌用钱
砸你的话,最好还是我陪晓菲去。”
孙朝晖的脸涨红得犹如猪肝,隐忍着心中的怒气说:“一禾,这事情你答应过我不
说出来的!”
“我是君子,言而有信,只不过晓菲早就知道了,是吧?”邱一禾清澈的眸子定定
地望向邢晓菲,就如一汪纯净的湖水般,里面没有半点杂垢和污渍。
邢晓菲漠然地扫了孙朝晖一眼,冷冷地说道:“二十万可不是小数目,别说只是绕
着桌子爬一圈,就是让我陪他上床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只可惜陈庆从没拿钱砸过我!”
孙朝晖被她说到了痛处,脸色通红,显然是无地自容了。他知道邢晓菲说的只是气
话,可自己当初被陈庆的二十万砸在地上爬,是无可改变的事实。他颓然坐回到椅子上,
幽怨地望了邢晓菲一眼,低声说:“晓菲你不要玩得太大,你心脏不大好——”
“放心,我会买单,她不会有压力的。”邱一禾站起来走到邢晓菲身边,非常绅士
地将她的手搭在自己的臂弯,“有两个麻烦的家伙过来了,朝晖你和胡玲还是赶紧回房
间吧。”
孙朝晖扭头望去,正好瞧见满脸嘻笑的刘剑锋和阴沉着脸的方医生朝他们走来,不
由心中忐忑,与胡玲对视了一眼后,尴尬地摆摆手说:“他们两个还能吃了我不成?不
过晓菲你可得当心一禾,死在他怀里的女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邱一禾笑了笑,是那种温和得犹如春风般的笑容,他微微偏过头去柔柔地看着邢晓
菲,低声问:“你相信朝晖说的话吗?”
“不相信,我知道世界上没有哪个女人可以打动你的心,你就像危崖峭壁上那株珍
贵的仙人草,谁也没有资格将你采摘在手里凝视。”邢晓菲夸张地说完这句话,扯着腼
腆而笑的邱一禾往外走。
与孙朝晖、陈庆还有高翔不同,邱一禾出身名门望族、长在书香门第之家,父辈、
祖父辈乃至曾祖三代都是赫赫有名的文人。他有教养而不拘谨,阔达而不放肆,在沉默
寡言的背后,总是有一双明慧的眼眸在亮着,仿佛可以将每个人的心境一览无余。
他不是很喜欢微笑,俊俏的脸庞说实话有些僵硬,好像是用美玉雕成的一般,但这
并不能抹杀他与生俱来的幽默感和雅致。往往看似无意的一句话,有时候旁人想上七八
分钟才能体会其中的意思,继而非常放肆的捧腹而笑。邢晓菲一直不明白,为什么像邱
一禾这种人,居然会与三个品行低俗的登徒子为伍。
当邢晓菲在邱一禾的陪同下走进赌场时,忍不住驻足毫不掩饰地打量着他,“一禾,
你真是个很奇怪的人呢!”
“是吗,我以为你不会这样想的。”领着邢晓菲来到一张台子前,那儿一场赌局正
好刚刚开始,五六个神情迥异的中年人正各自看着手里的扑克。
邱一禾为邢晓菲拉过椅子,温文尔雅地说,“只要活着,谁都有不可告人的一面,
只因为我不善隐藏,所以你才会觉得我很奇怪。”
邢晓菲矜持地弯腰坐下,待邱一禾侧着身子坐到旁边时,才接着笑道:“但你似乎
很擅长掩饰自己的感情啊,呵呵——”
“我恐怕是个没有感情的动物——”接过服务员送上的一大摞筹码,邱一禾礼貌地
说了声谢谢,然后淡淡微笑着回答,“就某种意义上来说,最应该为高翔的死难过的人
是我才对。”
“为什么这么说?我还以为不会有人替他难过呢。”邢晓菲心不在焉地抠着面前的
底牌,“我听说,你父亲、祖父的冤案都是高翔帮忙摆平的,就是因为这个才要为他难
过吗?”
黑色的筹码在邱一禾几根细长的手指上不断翻着跟斗,他垂着眼睛,柔声道:“因
为他,我才有机会认识你呢。”
“啪”地一声,指间的底牌掉在了台面上,有些意外的邢晓菲噘着小嘴,眨了眨眼
睛,又将底牌重新扣上,“一禾,我忽然开始相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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