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节
两个乘警奇怪地看着他,而邢怀彬则面不改色地回答:“毕生,所谓法网恢恢、疏
而不漏,就算你的设计再精妙、手段再诡异,最终都是会被参破的,你父亲正是因为明
白这一点,所以才早早地露出破绽,制止了自己继续犯罪的企图。”
“邢叔叔,你的推理已经结束了吧?”毕生笑嘻嘻地问,仿佛一点儿都不担心似的。
邢怀彬颔首道:“该说的我都已经说了,接下来就等着你替自己辩白了。”
“辩白?我用不着什么辩白!”毕生支着下颚,慢腾腾地说,“我要说的只是另外
一个陈庆被杀的版本,如果邢叔叔能从里面挑出半点破绽,我就把这两宗,不,三宗谋
杀案全部都扛下来!”
稍稍理了理头绪,毕生开始了他的绝地反击:“刚才孙朝晖跟我说了一些事情,让
我大受启发,所以我想邢叔叔早在上船之前就已经计划好了一切,并很聪明给我寄来了
一张死亡预告的卡片。不可否认,邢叔叔你非常了解我,你知道我一定会上船,而且一
定会叫上你,这样一来,你首先就立于了不败之地!上船后,从上午八点到下午六点,
这段时间邢叔叔你都没有在房间,我想你一定是在跟踪高翔,确定他的一些习惯,并准
备好第一个杀人方案——卫生间密室杀人!到了晚上杀人游戏展开之后,你终于等到了
陈庆和高翔争吵的机会,你顺理成章地给了高翔一个离开包厢的理由,还主动提醒陈庆,
让他回房间换衣服。在成功杀死高翔之后,一向以谨慎著称的邢叔叔,竟然武断地认定
高翔死于意外,这在当时就让我产生了怀疑!直到次日下午,我发现了高翔被杀的机关
所在,并当着两位老哥的面说出来时,你才不得不改变策略。”
“第一个破绽,既然你说我是故意将高翔的死认定为意外,那我为什么在当晚要去
偷走尸体和证物?这不是扇自己两个耳刮子吗?”邢怀彬神色平和地说。
“被强力电流击中后,尸体的手臂会残留有痕迹,这是你必须偷走尸体的原因;至
于证物吗,或许是为了谋杀陈庆做准备,或许是为了陷害我而使出的一个手段,因为你
知道只有我会两次接触老哥,只有我有机会偷走警务室的钥匙卡。至于扇耳刮子的事情,
呵呵,邢叔叔你不是早就说出了答案吗,你让两位老哥认为是我故意偷走尸体和证物的,
可你没想到,我会发现卫生间密室谋杀的关键所在!”毕生毫不慌乱地回答。
“好吧,你暂时接受你这个听上去格外牵强的解释吧。”邢怀彬很大方地说。
“谢谢!”毕生也大方地笑笑,“你知道高翔被谋杀这一点无法再隐瞒下去,便开
始实施第二个方案,这个时候正好我和方医生提出要继续杀人游戏,于是你便借鸡生蛋,
在讨论中将矛头和火力集中在了陈庆身上,让所有人包括我在内,都相信陈庆才是杀死
高翔的凶手。我若是没有记错的话,陈庆的死亡时间大约在你我分开之后的半个小时左
右,你在杀害陈庆、布置完现场之后,打电话给礼品店,让他们取走了第二张预告卡片,
也就是能打开警务室的钥匙卡,并栽赃给我。等一切都顺利之后,你便利用绳子离开了
那个所谓的密室。”
“等等,这里有第二个破绽,如果我是用绳子离开现场的话,那我是如何将它取走
的呢?”邢怀彬问。
“很简单!”毕生满怀信心地咧嘴而笑,“当时第一个冲入房间的人是邢叔叔你,
我觉得很奇怪,为什么经验老道的你,会在看到凶杀现场的瞬间,僵硬在门口,并且让
我们去开灯!现在我明白了,因为你要分散我们的注意力,争取时间解开系在门上、用
来逃出现场的麻绳!”
“哈哈——”邢怀彬无奈地笑了起来,“听你这样一说,我也开始怀疑,难道陈庆
真是我杀的?哈哈——”
“不要笑,我还没说完呢!”毕生表情生硬地瞪着邢怀彬,“陈庆死后的第二天早
上,你知道我去找林倩儿了,所以便将麻绳取了回来,放在我的箱子里,对我进行最恶
心也是最致命的栽赃!”
对毕生的分析,郭启达除了竖起大拇指之外,只能一个劲地说:“厉害,厉害,今
天我总算见识到了两大高手的对决,当一辈子乘警,总算他娘的值得了。”
一直保持沉默的另一个乘警也用力地点点头,呼出口浊气笑道:“两个人的分析推
理都没有任何漏洞,我们现在怎么办?总不成将他们两个全关起来吧?我还指着他们帮
我们处理刚刚发生的刘剑锋的案子呢。”
郭启达同样苦笑着耸耸肩表示没办法,这时邢怀彬忽然开口道:“好吧,形式上的
推理和分析就这样吧,算我们两个打平手,接下来,该说说作案动机了!”
“呵呵,我也是这样想的。”毕生扭了扭脖子,“杀人动机方面邢叔叔恐怕就没这
么优势了,只需将孙朝晖叫进来问个仔细,你为何要杀死高翔和陈庆,我们就明白了。”
“那个畜牲能说出什么新鲜玩意来?”邢怀彬恼怒地瘪了瘪嘴。
“有没有新鲜玩意我是不知道,但我相信那绝对精彩,邢叔叔你不会不感兴趣吧?”
毕生挑衅地看着邢怀彬。
“好吧,我倒要看看他能说些什么,你去把他带进来吧。”邢怀彬摆摆手说。
毕生微笑着点头,他虽然不知道孙朝晖隐瞒了些什么,但从只言片语间,他感觉孙
朝晖决不是无中生有。
起身走到门口将门拉开,毕生刚刚抬起脚迈出去,却愣了愣住。
“怎么了,毕生?”郭启达见毕生愣在门口,不由站起来问。
瞬间醒转过来的毕生急忙嬉笑着转过身,有意无意地挡住郭启达的视线,摆摆手说
:“没什么,我只是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孙朝晖那个有五十多万的银行卡不是在刘剑锋
的房间发现的吗?”
“是的,怎么了?你是不是又想到了什么?”郭启达奇怪地问。
“或许,他这笔钱是用来买某人的性命的!”毕生说着瞟了一眼邢怀彬,“邢叔叔,
你知道孙朝晖坚信你要杀他的理由吗?”
邢怀彬若无其事地回答:“你是说孙朝晖给刘剑锋五十万,就是为了让他来杀我,
所以刘剑锋的死,也跟我脱不开干系,你想说的是这个意思吧?”
毕生笑着摆摆手,说了一声“猜测,纯属我个人毫无根据的猜测”,然后快步走出
警务室,并随手将门带上。
……
夜,是恐惧的温床。
窄小的走廊过道仿佛从四面八方冲过来,要将自己研磨成一滩模糊不清的血肉,而
那些随着脚步声逐次亮起的声控灯,更像是一张张嘲讽的脸孔或者眼眸,让孙朝晖咬牙
切齿却又心中惊悸。
他气喘吁吁地跑着,不辨方向地跑着,一心想要将警务室和邢怀彬等人远远地抛在
身后,可是他知道自己跑不了多远,因为这是个困兽死局,在这艘游轮上,自己永远也
逃不出死神的魔爪。
如果在这之前他还心存侥幸,那么当审讯室的门忽然打开,而外面却空无一人时,
惊愕中更多的是让他浑身战栗的恐惧,“他终于要向我下手了!”
有一刹那,他曾想过要留在那儿,他不相信有人会明目张胆地置自己于死地,可是
另一个声音却又不停地叫嚣着,“逃吧,逃吧,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了!你要在这里等死
吗?难道他会就此放过你吗?能逃多远就逃多远,能活多久就活多久,这是你最后的机
会了!”
前面拐角处传来说话声,几乎虚脱的孙朝晖急忙停下脚步,蜷缩在一块荧光闪烁的
广告牌后面。
“我甚至没来得及跟胡玲道别,她就被关在我的隔壁呀,我居然没有跟她说一声,
就独自逃了出来……”懊恼就如火一样烧灼着他的身体,“真该死,我为什么要跑,我
没有杀人,我不是凶手,我究竟为什么要跑啊?这是个陷阱,我知道的,他故意放我出
来,就是为了杀掉我,就像他杀死高翔还有陈庆那样!这是个陷阱,是陷阱!”
现在想要回去已经迟了,更何况邢怀彬的眼睛让他感到害怕,也无法再忍受被关在
小屋里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相同的话。拐角处的说话声渐渐远去,微微颤抖的孙朝晖直到
头顶上声控灯沉寂、四周再无任何声响,才慢而僵硬地从广告牌后走出来。他四处张望
着,仿佛会有什么东西突然跳出来一般,双手紧紧握成拳头,嘴唇几乎都要咬出血来。
没有人,深邃的走廊上除了自己再没有别人。
他猛地抬起手按在心口,似乎这样能让急速跳动的心脏舒缓下来,可是他的呼吸仍
然急促,起伏的胸口就如昨夜肆虐在胡玲娇美的酮体上那样。
尝试着迈开步子,皮鞋与地面摩擦发出“嚓嚓”的响声,他走得很慢,慢到思绪随
着身体的节奏终于能够沉静下来。
自从离开学校进入尔虞我诈的权力场后,孙朝晖经历了太多的责难和困惑,但他没
有被残酷的现实淘汰,而是成为了一条游弋在惊涛骇浪中的鱼——他主动咬上了高翔手
中的鱼钩,生死由人却青云直上。
相较于高翔和陈庆来说,孙朝晖更聪明,更有忍耐力,若非陈庆的死来得突然,若
非刘剑锋的死来得蹊跷,他决不会惊慌失措到如此地步。
现在,他被逼上了绝路,“坚持,只要坚持到游轮靠岸,他便奈何不了我!”
“邢怀彬是高伯伯亲自批文开除出警队的,只要好好利用这一点,让高伯伯相信高
翔是死在他手里,他就是再有能耐也无济于事……什么推理、证据,都他娘的扯淡,离
开这艘破船,高伯伯支持的,就是真相!”用力呼出口浊气,孙朝晖仰起头闭上眼睛,
给自己打气道,“不要气馁,你还有机会,还有机会翻盘的!好好想想,接下来该怎么
做,怎样才能不被任何人找到,坚持到游轮靠岸的那一天!”
逃亡是件非常痛苦的事情,不到万不得已谁都不想走上这条路,或许在此之前孙朝
晖就已经有了预感吧,自打陈庆死了之后,他便一直在身上预留了足够的现金。很快整
艘船都会知道自己这号人的存在,无论是第一层的头等舱,还是脚下那些卑贱的乘客,
在随后的几天里自己就像过街老鼠,无论做什么事情都要小心翼翼。
“不知道钱够不够……”从口袋里掏出钱包翻了翻,孙朝晖明白在极度危险的情况
下,自己将不得不花数倍的钱来购买食物以确保安全,但这还不是最让他感到忧虑的,
“除了胡玲之外,我没有任何可以信任的人,包括邱一禾在内……虽然事实上我们是一
根绳上的蚂蚱,但他绝不会跟我站在同一阵线上!我是孤军作战啊,没有盟友,也无处
藏身,却要与整艘船的乘客殊死搏斗!”
看了看表,已经是凌晨一点多,稍稍理了理头绪,他加快脚步朝自己房间所在的方
向走去,“老家伙故意放我出来,无非两个目的。其一是让我背上杀死刘剑锋的罪名,
其二就是要找机会干掉我,然后伪造畏罪自杀的现场,他可以毫不费力地做到这一点,
因为他就是这样对待陈庆的!可惜,我不是陈庆,我也绝不会让你轻易得手!你一定认
为我会先回房间吧,你现在肯定藏在房间的某个地方守株待兔,等着我自投罗网吧?”
“呵呵……”孙朝晖古怪地笑了起来,“别把所有人都当傻瓜,也别把自己想得太
聪明,我孙朝晖,不会被你牵着鼻子走的。”
由于刚才盲目的奔逃,孙朝晖花了整整十多分钟才算回到比较熟悉的地方,那是一
个24小时营业的酒吧,外面尚有喝醉了的酒鬼大声哼唱难听的曲子。他快步朝那酒鬼走
了过去,没费太多口舌便成功用自己高档的西服换了一套脏兮兮的衣裤,外加一顶满是
油葱味的鸭舌帽……
看着酒鬼急急忙忙地套上西装飞奔离开,改头换面地孙朝晖忽然对自己的应变能力
得意起来,“船上到处都有这样的酒鬼,就算一个小时就换一套行头也没有问题,老家
伙,你还认为自己可以很轻松就找到我吗?”
穿戴好换来的衣裤,戴上鸭舌帽后孙朝晖故意弓着背,看上去就像个不堪生活重负
的普通贫民,他借着路边晦涩的灯光,在酒吧墨黑色的玻璃窗前上下打量着里面的自己,
“十步之外决不会有人能够一眼认出我吧,更何况现在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晚上,就算邢
怀彬在怎么精明老练,也绝想不到我会这么快就换了一幅模样吧?”
满意地呼出口浊气,竖起外套的领子将半张脸埋了进去,孙朝晖沿着脏乱的过道快
步前行,他要去一个非常危险的地方,很有可能邢怀彬等人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在等着
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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