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节
焦虑不安的胡玲无法入睡,只要一闭上眼睛,眼前就会闪过孙朝晖倒在血泊中的情
形,她不敢睡,她害怕一觉醒来,心爱的人已经成了一具冰冷、僵硬的尸体。
隐隐约约听到敲门声,或许是错觉,或者说胡玲以为那是种烦躁中所产生的幻听,
可她还是从床上爬起来,裹着一件薄薄的睡袍走了出去。
大厅没有灯、很黑,拳头砸在门上的声音倒是清晰可闻,“砰、砰,砰、砰、砰…
…”,就像某个怀孕的女子在呻吟。
嘴唇微启,下意识想要应门的胡玲赫然发现有什么东西正盯着自己,就在那模糊不
清的茶几旁,就在两张沙发的正中间。
“是谁?谁在那儿?”胡玲害怕地问,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后靠。
“你还没睡吗?”
听到这个温柔而动听的声音,胡玲不仅没有放松神经,反而更加地恐惧起来。她呢
喃着想要退到卧室门口,可没想到仓促中撞在了墙边放有花瓶的小木桌上。“咣!”,
花瓶碎裂声尖锐刺耳,让胡玲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浑身直起鸡皮疙瘩,“晓,晓菲,这
么晚了,你、你一个人在做什么?”
“没什么,只是睡不着而已……跟你一样……”黑暗中看不清邢晓菲的脸,但那双
漂亮的眸子,却蕴含了太多的东西。
外面的人似乎听到了房里的动静,开始急促地砸门,但很奇怪,那人没有喊话,即
没有叫邢晓菲,也没有喊胡玲。
“不要去理会他了,可能只是个可怜的疯子而已。”邢晓菲眨了眨眼睛,轻柔地说
着,“胡玲,我们能聊聊么?”
“聊,聊什么?”脚踝刺痛,仿佛被花瓶碎片划破了一样,胡玲尝试着想要朝房门
靠近,她感觉外面的人对自己很重要,或者说,她不想单独跟这样的邢晓菲相处,特别
是在如此阴冷的环境中。
“其实,我也不知道想说什么,只是一个人这样坐着,感觉怪孤单的。”邢晓菲的
眼睛随着胡玲的身形移动,但她却没有阻止胡玲靠近房门,只是叹了口气道,“胡玲,
你永远不知道门外等着你的是什么,但我想,绝对不是一件让人高兴的事情。”
“为什么这么说,你知道外面的人是谁吗?”胡玲忐忑不安地问,脚步并未停留。
“我不知道是谁,但我想应该不会是你想见到那个人,因为——”邢晓菲忽然打住,
颤颤巍巍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胡玲,刚才爸爸来电话说——朝晖已经死了。”
一道强光在胡玲眼前出现,然后便是天旋地转的昏眩,她不停地摇头说:“你撒谎,
你撒谎,他没有死,他不会死的。”
砰砰砰的敲门声仍在继续着,越来越急促、响亮,在死寂的暗夜里格外刺耳。
“我没有骗你,胡玲,我没有骗你……”邢晓菲叹息着,难过地走过去拉住胡玲的
胳膊,“你知道我为什么睡不着吗?因为我也很难过,难过得就像要死掉一样。”
很奇怪,胡玲竟没有哭,只是冷冷地望着邢晓菲,紧咬牙关说:“是你们害死了朝
晖,是你们害死了他,你是刽子手,晓菲,你和你父亲都是刽子手。”
“不——”邢晓菲忽然尖叫起来,“你知道我有多爱他吗,你知道为了爱他,我付
出了什么样的代价吗?现在他死了,我的心也跟着死了……”
脸上闪过一丝歉意,那是从邢晓菲身边夺走孙朝晖之后,胡玲从未有过的一种感觉,
这感觉让她的泪水再也不受控制,顷刻间便与邢晓菲抱作一团,号啕大哭起来。
就在两个女人相对哭泣的时候,敲门声嘎然而止,伴随着巨大的破裂声,房门被人
大力踹开,紧接着一个身影带着血腥冲进来——毕生,浑身浴血的毕生就像一条被驱逐
的狼,陷入绝境的狼,他的眼中凶光闪现,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他原本泰然自若的神情,
此时除了愤怒之外,剩下的便是绝望……尽管他尝试着要隐藏这种绝望。
“跟我走!”面目狰狞的毕生一把抓住胡玲的胳膊,不由分说将她从邢晓菲身边拽
开,而胡玲则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惊呆,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似乎早就料到门外的人是毕生,邢晓菲表现的倒是格外镇静,她跳起来堵在门口,
大声说道:“毕生,不要再错下去了,你这样是不会有好结果的。”
咔嚓的磨牙声从毕生嘴里发出来,他赤红的双目好像要爆炸了一样,歇斯底里地咆
哮道:“我被人陷害了!我被人陷害了!”
“那你就更不应该莽撞行事,你知不知道自己正走在一条不归路上啊,毕生!”毫
不畏惧地张开双臂,邢晓菲语重心长地劝说道,“去自首吧,爸爸会尽一切可能帮助你
的,他不会眼睁睁看着你现在这样的……”
“不可能,绝不可能!”毕生痛苦地抓着头发,“晓菲,你让开,我不想伤害你,
我不想伤害任何人,你只需要让到一旁,我一定会查清楚事情的真相!”
“不!我不能让你走!”邢晓菲坚定地回答,“爸爸来电话说了,如果见到你,一
定要留住你,他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会好起来的。”
仰头长叹,毕生举起左手,满是鲜血的左手,“你看看,晓菲你仔细看看,就跟当
年我父亲一样,现在的我已经无路可走了!”
毕生话音刚落,猛然觉得脚背一下剧痛,胡玲尖锐的鞋跟狠狠地踩在上面,鲜血迫
不及待般涌出,他踉踉跄跄的向后倒去,茫然、无助的眼神空洞的让人害怕。
“你做了什么?毕生你做了什么?朝晖呢,朝晖他在哪里?你说话呀,你说话呀!”
崩溃的胡玲心中明明已经知道了结果,但她不敢面对这样的残酷,脚下一软也坐倒
在地嚎啕痛哭起来,双手死死地揪住自己的头发。
“对不起——”毕生从喉咙里呕出这句话,整个人忽然松松垮垮地躺了下来,闭上
眼睛竟不再起身。
“啊——你骗我,你骗我!”双手在虚空中胡乱地挥舞,哭嚎的胡玲恨不得将自己
整个人都撕成碎片,“你说过会帮我们的,你说过会帮我们的,你这个骗子,你这个骗
子!你把朝晖还给我,还给我!”
轻声叹息的邢晓菲静悄悄走了过去,伸手按着胡玲的肩膀,劝慰着说道:“胡玲,
你不要这样——”
“走开!”胡玲啪地一声将邢晓菲的手扇开,她近乎疯狂地咒骂道,“给我走开,
臭婊子,臭婊子,是你害死了朝晖,是你害死了他!”
邢晓菲难过地摇摇头,张张嘴想要说点什么,可胡玲猛地从毕生身上窜了起来,不
顾一切地朝外面冲去。
“胡玲,你要去做什么?”邢晓菲大叫着上前阻拦,却发现已经冲到门口的胡玲被
什么人又给推了回来。
门外,阴沉着脸的邢怀彬和郭启达二人目不转睛地盯着地上的毕生,前者在一阵激
烈的咳嗽之后,开口说道:“起来吧,像个男人一样站起来。”
睁开眼睛,毕生感觉晦涩灯光笼罩下的邢怀彬,看上去犹如一堵无法跨越的高墙,
他颤抖着用双手支起身子,苦笑着说:“邢叔叔,姜是老的辣,这句话真他娘的没说错
——我认输了。”
“你以为一句认输就能够弥补你所犯下的罪孽吗?你太天真了,毕生,你天真的让
我感到心痛,感到失望!”邢怀彬悲伤地合上双眼,“为了报仇,杀死四条无辜的性命,
你认为这值得吗?值得吗,毕生?”
“就差一点点,就差一点点了……”毕生没有正面回答,他侧过头去看了一眼蜷缩
在门边的胡玲,捂面叹道,“我输了,输得心服口服,我太急切地想要找到证据,太急
切了。只要再给我两天时间,只要两天我就可以——”
邢怀彬没让他继续说下去,打断道:“我会给你时间的,不过只有今天晚上,你好
好想想吧,好好想想有什么方法,能证明你自己的清白。”
明显高兴不起来的郭启达走到毕生身边,犹豫良久方说:“走吧,毕生,我有一大
堆的不解之谜在等着你来解答呢。”
毕生精神一振,以为郭启达仍然信任自己,可当他看见郭启达的眼神之后,立刻又
萎顿下来,呢喃着回答:“我——没什么好说的。”
“我没有杀人。”跟当初的孙朝晖一样,毕生无力地说出这句话,然后又抬起头来
说道:“郭大哥,你要相信我,孙朝晖不是我杀的,我是被人陷害的,被人陷害的。”
毕生的态度出乎郭启达意料之外,原以为他会狡猾地为自己辩解,没想到却是如此
无力的挣扎。
面无表情地瞪着毕生,郭启达愤懑地喝问道:“毕生,你说你没有杀人,那你身上
的血迹从何而来?”
“这是孙朝晖的血没错,是他的血没错,但是——”毕生完全失去了平常的冷静和
机智,他已经乱了方寸,情绪激动地嘶喊道,“但是我没有杀他呀,我真的没有杀他呀
……”
郭启达叹了口气,摆摆手道:“别说了,毕生,都到了这种地步,你还想继续伪装
下去吗?跟我们走吧,有什么要说的,想清楚了再开口。”
颓丧地点点头,毕生请求道,“郭大哥,我能求你帮我一个忙吗?”
郭启达不置可否,却也没有阻止毕生接着说。
颤颤巍巍地从地上爬起来,毕生慢慢挪到胡玲身前三四步远处,他不敢靠得太近,
嘶哑着问:“胡玲,我知道你不可能用孙朝晖的死,布局来害我……但我还是想问一句,
除了你,还有谁知道我要和他见面的吗?”
痴痴呆呆的胡玲根本就听不见毕生在说什么,她已经万念俱灰,在得知孙朝晖死讯
的那一刻,已经不再活着。
得不到回答的毕生无奈地耷拉着脑袋,转过身对郭启达说道:“郭大哥,我希望你
能将她带到警务室,确保她的安全……孙朝晖一死,恐怕除了她,再也没有人知道事情
的真相了。”
郭启达愤怒地喝道:“够了!毕生你还要演到什么时候,都到了这份境地,你还想
要冤枉邢老,让我怀疑邢老吗?你真的把我当成傻瓜了吗?”
毕生苦笑道:“郭大哥,看在我叫你一声大哥的份上,帮我这个忙吧?就算为了避
免胡玲自杀殉情,就算为了这个理由,行吗?”
打心眼里喜欢眼前的这个青年,聪慧、机敏、洞察力锐利,还有当代青年少有的稳
重,若非证据确凿,郭启达也不愿相信这一切。他轻轻拍了拍毕生的肩膀,点头道:
“走吧!我答应你这个请求。”
……
气氛压抑的审讯室内,已经罢工的通风口无法送进来一丝清新的空气,困乏地靠在
桌边的毕生头一回无法忍受那凝聚不散的烟草味儿,感觉整个身体都在被灼烧一般。他
指间的香烟自从抽了第一口之后,便再也没有送到过嘴边,正无助地燃烧着,就像他此
时此刻的心情。
长达半个小时的沉默,就像一出老上海的默戏,在场的四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是一
根接一根地抽烟,就连脾气急躁的汪耀明,这次也难得地进行着等待。
“我是八点十分左右与你们分开的……”终于,香烟彻底燃尽,毕生开口用嘶哑的
嗓音说道,“原本打算回房间好好休息,却在路上遇到了胡玲,不对,是胡玲找到了我,
她一直在那等我出现。”
“胡玲找你做什么?”郭启达用力咽了口唾沫问。
“她说孙朝晖要见我,说是有很重要的证据要交给我。”毕生低垂着头,“这一点
你们可以从胡玲那儿得到证实。”
“是什么证据,你拿到了吗?”郭启达关心地问。
“没有,我按照胡玲所说,进入赌场后门的仓库之后,被人打晕了,连孙朝晖的面
都没有见到。”毕生难过地用手摸了摸后脑勺,“这儿现在还有个大包,你们可以过来
摸一摸。”
“你为什么不通知我们孙朝晖的下落?”隐忍了好久,汪耀明爆发道,“你不知道
我们正在通缉他吗?作为协助办案人员,你在有了通缉犯线索的情况下单独行动,不与
我们任何人取得联系,这本身就是个很大的错误!”
“当时我向胡玲承诺,确保孙朝晖的安全,所以我想在取得证据之后,再与你们联
系,可没想到——”毕生越说越难过,“没想到有一个要命的陷阱在那儿等着我,更没
想到会因此跌入万丈深渊、不得翻身。”
“你大概是什么时候醒的?醒的时候孙朝晖是死是活?”郭启达不想听毕生的自怨
自艾,急促地问。
“具体时间我不知道,因为我发现手机不见了,当时四周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我费了好长时间才从仓库里面出来。”毕生似乎在努力回想当时的情景,“醒的时候我
闻到很浓的血腥味,感觉自己被泡在了血中一样,我在摸索的过程当中找到了孙朝晖的
尸体,他离我晕倒的地方并不是太远,我手上、身上的血,就是这样来的。”
“你衣服上的血迹可并不是这样告诉我的——”郭启达拿起一张照片放到毕生面前,
那是毕生脱下来的血衣,上面的血渍明显是喷溅的情况下造成的,“你想用一句‘摸索’
就蒙混过关,恐怕不会那么容易。”
毕生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照片,回答道:“我只是在描述事情的经过而已。既然我
醒之前孙朝晖就已经死了,为什么我衣服上的血迹,就不能是在我摸索之前就有的呢?”
摇摇头懒得回答,郭启达敲了敲桌子问:“找到孙朝晖的尸体之后,你做了些什么?”
“我什么都没做,我只是在找出口。很幸运地,出口离我也并不远,我很快就找到
了,然后便乘着夜色离开了仓库。”
“在那之后呢?你为什么不将血衣处理掉?你不会不知道,这会成为最有力的证据
吧?”郭启达死死地盯着毕生的眼睛。
“我这样想过,可我怕时间来不及,我担心有人会加害胡玲,将最后的线索彻底抹
杀掉。”毕生说话的同时,飞快地扫了一眼站在门口的邢怀彬,“我心里清楚得很,现
场留下了我太多的痕迹,就算将血衣处理掉也无济于事,但如果能从胡玲那儿得到线索,
或许可以从另一个角度证明自己的清白。”
“你所谓的线索,究竟是什么?”汪耀明摸着下巴问。
“我不知道,我暂时还不知道,但你们应该在胡玲身上多下点功夫,为了给孙朝晖
报仇,她一定会说出来的……如果她知道的话。”毕生这次毫无顾忌地望向邢怀彬,大
声说道,“邢叔叔,你最好不要低估了胡玲和孙朝晖之间的感情,刚才的场面你也看到
了,胡玲绝对不会将那秘密藏在心里一辈子的。”
发现两个乘警都转过头来看自己,邢怀彬轻蔑地笑了,“毕生啊,我对那莫须有的
秘密不感兴趣,我感兴趣的是你!你能告诉我,究竟是什么事情干扰了你的行动,以至
于你会留下那样一个破绽百出的凶杀现场吗?”
“我说了,孙朝晖不是我杀的。”毕生僵着脖子大声说。
“这种话是毫无用处的,你应该很清楚这一点,想要证明自己的清白,你必须拿出
证据来。”邢怀彬指着桌上一大堆照片道,“你自己看看,这里面任何一项证据都足以
给你定罪,我们之所以还耐着性子坐在这儿听你胡说八道,为的只是给你一个机会罢了。”
“我——我没什么好说的。”
“毕生,你可要想清楚啊!”眼神关切的郭启达劝说道,“现在可不仅仅是孙朝晖
一个案子,你,你真的不想再说点什么?”
“呵呵—呵呵—哈哈—哈哈—”毕生忽然放声大笑起来,他双手用力地捶着桌子,
仿佛刚刚听了世上最好笑的笑话一样,“端的是个好手段,佩服!佩服!我对你佩服得
五体投地!邢怀彬!邢怀彬!你这个人面兽心的东西,你当年就是这样整死我父亲的,
是不是?是不是?”
眼看着毕生失控地咆哮起来,神色不动的邢怀彬抬起手往下压了压,“毕生,别说
这些没用的东西了,我在等你精彩结论的推理呢……我倒想看看,在铁证如山面前,你
还有什么高超伎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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