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杨丽童好像要跟我作交易
下班了,我催促张宾早点儿到我家去,别让邵幼萍一个人忙坏了。我还说
我不回去吃饭了。这小子坏笑着,乖乖地走了。
我提着刚出炉的烤鸭到杨丽童的住处去。在楼下我左右看看,没有看到蓝
父和蓝母。我担心他们会借题发挥,到什么地方告状。但是我必须和杨丽童保持密
切的联系。
杨丽童打开门,看到我提着烤鸭,竟然不觉得意外。既然这样,我就大大
方方地在沙发上坐下来,喝着她泡的茶。
我仔细地察看杨丽童的住处有没有男人留下的痕迹。但是我找不到可疑的
地方,也就无从确定乔君烈在昨晚或者今天来过了。我注意到电脑正在上网,却没
有乔君烈的音讯。我摸一下电脑的显示器和主机,估计开机两个小时以上了。
我和杨丽童坐在小饭桌旁吃着饭。
杨丽童对我说如果明晚来吃饭,就先给她打个电话,让她好好准备一下。
我点点头。她说得很温柔,好像并没有厌恶我上门蹭饭,反而有点儿特别的意思。
她如此表态,竟然让我想起温如心,她以前也是这样对待我的。我这是搞突然袭击,
希望能从杨丽童的住处找到乔君烈的蛛丝马迹。如果事前给她打电话,可能就达不
到这个目的了。所以以后我来吃饭,也不会给她打电话的。我把自己喜欢吃的菜带
来了就行了。
杨丽童说:“这烤鸭挺好吃的,哪儿买的?”
我说:“老街北京全聚德。”
杨丽童说:“跑这么远?我真舍不得吃了。”
我说:“吃吧。以后有空我再去买。”
杨丽童说:“少了一样东西!你猜猜!”
我看着杨丽童微笑的脸,乐于去猜缺了一样什么东西。
我说:“有吃的了,是不是没有喝的?”
杨丽童点点头。
杨丽童去拿来半瓶法国红酒和两个精致的酒杯。我当然知道这是她和乔君
烈喝剩下来的。这我倒不介意,问题是上班时间不能喝酒。应该说我还在当班呢。
杨丽童好像看透了我的心思。
她说:“半个月以前吧,几位老同学到我这儿聚一下,就开了这瓶红酒。
全都是女的,当然喝不了一瓶啦。快八点了,你就别客气了,说什么警察当班不能
喝酒!警察也是人!你要是醉了,我送你回家去!”
杨丽童有点儿撒娇地看着我,我就不好再推辞。
我和杨丽童喝起了红酒。
我说:“对了,你上班了吗?”
杨丽童说:“上班了。今天我还下了一张定单呢!”
“祝贺你啊!”我跟杨丽童干杯。
我不太会喝酒,曾经好几次喝到非常难受的程度,还有一次在庆功酒会上
被同事们灌倒了,摸进卫生间里涌吐不已。但是这一次千万不能喝醉了。
我的脸很快就红了。杨丽童也是这样。
杨丽童告诉我,她毕业于上海一所名牌大学,但是学的是冷门专业。由于
就业竞争压力太大,她一下子找不到合适的工作,看上去推销保险挺不错的,就计
划先跑一年保险,再跳槽搞营销,最终目标是创办自己的公司。没想到推销保险挺
顺利的,一干就是三年了。我好几次想问一下她是如何认识乔君烈的,却自认为不
好意思。要问也得找一个极其合适的时候。我想她极有可能是在推销保险的时候认
识乔君烈的。
杨丽童说:“有人向你拉过保险吗?”
我说:“没有啊。你想向我拉保险?”
杨丽童摇摇头:“我也没向乔君烈拉过保险。我和他认识,不是因为保险
的事儿。我从来不拿保险跟他说事儿。他买的保险,还是向别人买的。”
我说:“是吗?”
杨丽童说:“我的业绩不错,但是我极少向最要好的朋友拉保险。今晚咱
们不谈保险,好吗?”
我说:“好吧。不过,做人很难脱俗,摆脱尘世间的烦恼。我还得了解一
下,今天乔君烈和你联系过吗?”
我这是特意提到乔君烈的名字。我的本意是我要说明我正在工作,而且也
是提醒杨丽童说乔君烈这个人还是存在的,就像要随时出现在这间屋子里,我和她
不应该发生什么事儿。但是我不胜酒力,变得迟钝了,我担心此时要是乔君烈和杨
丽童联系上了,我将无法准确地处理这个关键的问题。更要命的是,杨丽童在我眼
里变得更加漂亮了。
“我开着电脑上网等他,他却没有回音。”杨丽童指着电脑让我看。
我却没有去看电脑。我问:“你有没有预感,乔君烈会在什么时候来找你
呢?”
杨丽童说:“只有心灵相通才会有预感。别提那个人了。我的心早就死了。
不过,要是他在网上打我,他给我打电话来,我会想办法对付他的。”
我和杨丽童变得很健谈,海阔天空地聊起来。在我们聊到各自美好的大学
时光的时候,那半瓶红酒彻底被喝光了。我抬腕看一下手表,才九时十分。杨丽童
泡了一壶茶,我们喝着茶又没完没了地聊起来。
深夜十一时,我应该走了。
杨丽童却定定地看着我,不想让我走。
我说:“要是有乔君烈的消息,立即通知我。我的手机不会关机的。”
杨丽童却说:“别走,我害怕。昨晚我几乎没有睡着,老是在作恶梦。”
我说:“你在这屋里头,没事儿的。这防盗门挺结实的。有事儿你给我打
电话。”
杨丽童说:“你可以留下来,睡沙发,看着这电脑。”
杨丽童说这话,是暗示也好,还是根本没别的意思也好,反正她让我和她
同居一室,我一时怦然心动,带着酒精的热血在沸腾。
我说:“我让一个女警察来陪你,就是那位曾大姐,行吗?”
杨丽童突然抱住我,低声抽泣起来。
我喝下的那些红酒的劲儿还在,我不能完全地把持着自己的身体。但是,
即使我完全清醒,一个女人抱着我而哭泣,我也不能把她一把推开。任何人也不应
该这样做。
杨丽童那轻轻的哭声充满这个狭小的空间,这让我火热的心无法冷却下来。
我更加想保护怀里的这个年轻的女人。
杨丽童说:“我真的害怕。我害怕乔君烈会突然回来。我最害怕的事儿,
是晚上睡觉梦见他。他是杀人凶手。不用说,我相信,他年轻时爱蓝雪,那种深度
肯定超过现在他爱我。既然他杀害了蓝雪,也会杀害我的。我害怕呀!”
我说:“别害怕。你这防盗门还行,乔君烈没这么容易破门而入。”
杨丽童说:“乔君烈那事儿,我知道得太多了。他有这儿的钥匙。我害怕
他偷偷溜进来,往我喝的水里投毒,杀人灭口。”
这时候我还知道自己是一个警察。我想请杨丽童说清楚,她所说的对乔君
烈的事儿知道得太多了,是什么意思,她有没有把乔君烈那些事儿向警方和盘托出
来了。但是现在追问她,有点儿不合适。
我说:“你换一把锁啊。”
杨丽童说:“换了。”
杨丽童还在我的怀里。她更紧地抱着我,颤抖地对我说:“有了你,我就
放心了!不害怕了!我都不知道自己说什么了,但只要你能明白就行了!”
我也紧紧地抱着杨丽童。我承认,自从温如心到澳大利亚去了之后,我还
没有和任何女人如此亲近过,包括邵幼萍在内。那些娱乐城的KTV 房我也进过,别
人把三陪小姐推到我身边,我只是让她陪着我唱歌,从不动手动脚。即使和最要好
的老同学进KTV 房,他们是绝对不会出卖我的,我也清楚地意识到没有任何人监视
着我,不过我还是不会在三陪小姐的身上做出儿童不宜的动作。倒不是我想充当伪
君子,也没有觉得那些三陪小姐太脏了。我一直渴望再有一次爱得死去活来的爱情
经历,同时也有相应的欲望,而那些欲望应该被爱情包容着。就像我至今仍然苦苦
地等着沈晓澜给予我纯真的爱情和性一样。老实说,寻求另一次爱情,这比去找三
陪小姐干那种事儿更加可怕,那意味着会妻离家庭破裂。然而,谁能拒绝美好的爱
情呢?
我明白,在资讯时代,再也没有经得起考验的爱情故事了。可以肯定的是
杨丽童是不可能给我爱情的。当然她也不是那种逢场作戏的三陪小姐。除了她的美
丽青春和所受的教育之外还有一个让我喜欢她的原因是,她愿意为乔君烈付出代价,
也就是愿意冒险地按照他的意思,为他作出他没有作案时间的证言。她当然知道法
律是无情的,但是她是爱乔君烈的,因此她会在并没有获知真相之前也坚定地相信
他,不会出卖他,愿意为他做傻事儿。如果恋爱中的人,在一方大难临头的时候,
另一方就不分皂白地舍弃对方,这个世界也真是太不可爱了。
杨丽童被留置审查两天,在那段较热的时间里没有洗澡,我走到她身边,
能嗅到她的体臭。杨丽童是一个漂亮的女人,我对她的体臭并没有反感,觉得这种
女人的味儿挺熟悉的。当年沈晓澜的身上就有这种味儿,让情窦初开的我如痴如醉。
我曾经产生怜香惜玉的念头,打算让曾思敏陪她去洗澡。不过我不便这样做。我注
意到有关杨丽童的这些细节,并非是因为温如心不在身边多时,我有点儿心理变态
了。
我的感觉早就告知我,我怀里的是一个我所渴望的女性身躯。我抚摸着杨
丽童的头发,嗅着她身上散发出的青春气味。还有我体内那些法国红酒也给我带来
了浪漫的劲儿。少年时的强烈冲动再现我的身上。我吻着她,她也作出了相应的反
应。我就像置身于沙漠中已缺水好几天的人,突然看到面前有水,即使那是含有剧
毒的水,我也会把它喝下去。我并不责备自己的肉体欲望。那些抵抗得住成熟女人
诱惑的正常的男人,只会在电影和小说里才会出现。尤其是那个坐怀不乱的故事,
只不过是古代的道德文章而已。
我关掉屋里的灯,动手脱杨丽童的裙子。她还是顺从的,但是她拒绝让我
脱她的内衣。我还以为她是出于羞涩的本能,适当地作出抵抗的。我努力了几次,
终于明白到她是在作出刻意的抵抗。
我不想说出虚假的话,也不想引诱她。
我说:“你不愿意吗?”
杨丽童似乎有话要说。
我放开了杨丽童,整理自己的衣服和头发。
杨丽童却又抱住了我。我再次燃烧起来。
杨丽童说:“我有为乔君烈做伪证、包庇他的犯罪嫌疑。虽然我被保释出
去了,可是听蒋警官说,我那事儿还没完。弄不好,你们还会把我关起来,我还要
被公诉被判刑,是吗?”
我不知道如何作出回答。
杨丽童抽泣着:“我不敢想像,坐牢,是多么可怕啊!我越想越害怕!”
杨丽童紧紧地抱着我,我却说不出话来。
只有在乔君烈被抓获归案,侦查终结后,才能弄清楚杨丽童是否有为他作
伪证、包庇他的犯罪嫌疑。如果我们认为她有上述犯罪嫌疑,将会把该案移送检察
院审查起诉,同时也会视乎杨丽童是否有立功表现等各种情况,建议法院从轻或从
重判决。杨丽童受过高等教育,无疑她是有一定的法律常识的。
杨丽童委屈万分地问我:“如果我真的犯罪了,你们有足够的证据证明我
有犯罪嫌疑,法院怎么判决,我都认了。那是我罪有应得。可是,你能让我有知情
权,提前把情况告诉我,让我有心理准备好吗?”
我猛地明白杨丽童话里的意思,同时也明白了她为什么主动地要献身于我。
她的目的是要我把案情泄露给她!总之她是试图用自己的身体,来换取我使用手上
的权力,让她免受牢狱之灾。
我极为震惊,感到自己被戏弄和侮辱了。我轻轻地推开了杨丽童,欲言又
止。杨丽童却再次抱住我。
外面有人在重重地敲门。
我和杨丽童都大吃一惊。杨丽童就像受惊的小女孩一样,更紧地抱住我,
认定只有我才能保护她。这太重要了。我脑里那种杨丽童要用肉体来跟我作交易的
感觉一下子消失掉了。法律是无情的,我不会那样做,但是我在心里原谅了她。我
理解她渴望自由的生活、害怕蹲在监狱里的心情。我觉得她把我视为英雄般的男人。
一个女人需要男人的保护,男人会置她于死地吗?除非这个女人是美女毒蛇,才能
得到肯定的回答。
我在杨丽童的耳畔小声地说:“可能是那两个老教师,没事儿的,千万不
要慌张!”
杨丽童放开了我。不管门外的是乔君烈还是别人,我急忙重新整理自己的
衣服和头发。杨丽童则飞快地拿起被我扔在沙发上的裙子,跑进卫生间里。
我没有开灯,走过去把门打开。
蓝父和蓝母站在门外。
蓝母横眉竖眼地看着我。
蓝母低吼一声:“你在干什么?”
我说:“我在干什么,用不着告诉你!”
蓝母说:“你可以不告诉我,但是,政法委、检察院、公安局纪委,这几
个衙门,我挨个儿告你去!你跟他们说去!我还找记者去!给你曝光!题目就是,
女犯罪嫌疑人对专案组警官性贿赂!打中要害了吧!”
“你所看到的根本不是事实!你以为我在干什么?我守在这儿,等着乔君
烈。”我指着正在工作着的电脑大言不惭地说,“我在工作,知道吗?”
蓝母说:“屋里黑灯瞎火的,鬼才相信你们在工作!还有,满嘴酒气的,
你喝酒了!杨丽童这妖精躲在哪儿?叫她出来!”
杨丽童打开卫生间的门,大声地抗议:“你不要血口喷人!你要是破坏警
方工作,没逮住乔君烈,警方反告你妨碍公务!我还要告你私闯民宅!”
蓝母指着我愤怒地说:“你身为警察,不干正经事儿,跑来这儿和这风骚
的女人鬼混,该当何罪!生活作风问题,我可以不告你,但是你告诉我,什么时候
才能逮住乔君烈?我等不下去了!”
我虚张声势地说:“先把事情说清楚!我早就知道你们在楼下蹲着了。你
们看到这屋里头灯灭了,就跑上来,对不对?请问,你们最终看到什么啦?”
蓝父朝蓝母开口了:“算了。没证据的事儿,不要乱说!你看,这电脑不
是开着吗?既然许警官说要抓乔君烈,你不应该反对吧?”
蓝母闹腾一会儿,就拉着蓝父走了。
这时候我才把灯打开。
杨丽童给我拿来一瓶冷冻的绿茶,我全喝下去后,心情才慢慢地平静。杨
丽童刚才提出的要求,或者就说那是交易吧,我就不去想它了。如果她再提出来,
我将会警告她了。我不会做违法的事儿,也不会接受由交易而来的性。
杨丽童默默地坐在我身边,拉着我的手不放。
我站起来。
“你真的要走?”杨丽童问。
“我不得不走啊!”我说。
杨丽童走了几步,把我的去路挡住了。
杨丽童说:“我好像忘了你是谁。不过,你是一个好男人。”
我说:“谢谢。”
杨丽童说:“不要把我看成是坏女人。我永远不会像你所想像的那么坏。”
我表示理解地点点头。
杨丽童说:“明晚你来吃饭吗?”
我摇摇头,但是我的脑里却出现另一种选择。我说:“要是来,我会提前
给你打电话的。晚上睡觉,你从防盗门里头上锁,外面是打不开的。安心睡觉吧。
对了,还要注意看电脑。”
杨丽童点点头。
我慢慢地离开了杨丽童的住处。我没有回头张望,也没有介意她有没有透
过窗子目送我远去。我想慢慢地离开,享受着一种感觉。对于由于种种原因我和她
未能成事,我未免抱怨自己的运气不佳。我真想亲身感觉杨丽童在床上是什么样子
的。
然而我也庆幸自己没有和杨丽童发生关系。她试图用肉体来达到她的目的,
我是未敢苟同的。她要求一个和她有肌肤之亲的人让她获得自由和尊严,与她用自
己的肉体进行金钱交易相比,前者可能不会那么令人讨厌。虽然两者都是一种不道
德的交易,甚至是违法的。我历来都对任何不正当的交易非常反感。杨丽童在表示
要交易的时候,并没有赤裸裸地表露出来。这是一种艺术,她取得成功了。我再一
次原谅了她。在我临走的时候,她让我不要把她看成是坏女人这句话占了上风,我
相信她是一个不错的女孩。作为一个新新人类,她和一个自己喜爱的男人上床,并
不需要对方满足很多附加条件。一夜情就是那么简单,只是意味着两方要共同享受
生命的激情,除此之外空无一物。
我慢慢地走着,离杨丽童的住处越来越远了。这时候如果我回头一看,肯
定看不到她的住处了,更不可能看见她的影子。我买一罐冷冻的可乐,一口气把它
喝光了,把刚才喝过酒的感觉压到最低点。此时一阵阵的凉风扑面而来,把我身上
的热量裹挟而去。随着欲望的冷却,我心里那些见不得人的想法也消退了不少。我
非常庆幸我和杨丽童没有发生关系。这并不是为我的初恋情人和妻子守身如玉。我
要好好地活下去,也希望在工作中不出现横生枝节的事儿。只有这样我才能继续自
己的爱情梦想,找到那纯真的、爱得死去活来的爱情。
只有在合法的情况下,我才会捍卫杨丽童的自由和尊严。我是不是有点儿
虚伪,就像在演电影、电视剧一样?
就算我有点儿虚伪。在绝大部分的时间里,在我没有任何机会犯错误的时
候,我想做一个诚实的人,做一个好警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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