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蓝母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蓝母十万火急地给我打来电话。
在广州市发现乔君烈的行踪!
我们在山东省日照市、福建省泉州市两地大举搜捕乔君烈却空手而归。不
久之后,蓝母分别在湖南省邵阳市和湖北省宜昌市给我打来电话,说发现了乔君烈
的行踪,让我亲自带队火速赶去。我问她是否确认那个人就是乔君烈,她向我发誓
这情报是准确的,还恐吓我如果我延误时机将会以渎职罪起诉我。每一次我都对蓝
母所提供的情报表示怀疑,却不得不抱有一点儿的希望,然而最后还是扑空了。如
此兴师动众,刑警大队的同事们都啧有烦言了,但是他们看到我板着脸,也不敢多
说什么。
乔君烈被警方通缉,他的照片、指纹、笔迹和体貌特征这些个人资料已在
全国刑侦信息网络系统中发布。因此,我坚持认为,乔君烈要规避警方的追捕,必
须躲在中等以下的城市里。这也是0513专案组全体人员共同的看法。像广州市这种
特大都会,流动人口多,警察的素质高,网民更是无处不在。乔君烈潜入这样的地
方不是等同于钻进口袋里吗?
这一次我对蓝母那未经核实的情报同样并不抱有太大的希望。这些天我让
交警遇害大案搞得焦头烂额,就指派蒋瑜领着两个同事到广州市去。蒋瑜不大愿意,
因为他也明白到此行绝对是没有收获的,而且肯定还会挨蓝母的责骂。他就以正在
佳影联合集团公司搞排查而一时走不开为借口,建议我找别的人去。我坚持认为蒋
瑜是0513专案组成员,现在大队里人手短缺,一个萝卜一个坑,哪怕广州市就是刀
山火海也得有人去作出牺牲吧?蒋瑜也知道我书生气很重,发起火来可不得了,只
好同意到广州市去执行任务。
当天晚上十二时多,蒋瑜在广州市给我打来电话。他一张口我就知道他有
怨气。他说哪里有乔君烈的行踪,那全是蓝母凭空捏造,虚张声势吓唬我们的。他
指责蓝母抱着一种她离家在外不舒服因而也不想让我们活得舒服的狭隘心理,就把
我们玩儿一把。我明白蒋瑜的言外之意是,他觉得不舒服,也不想让我活得舒服。
我就安慰蒋瑜一下,要他密切和蓝母合作,在广州市有所作为。蒋瑜敷衍我几句,
把电话挂了。
第二天晚上,也是十二时左右,蒋瑜打来电话,第一句话说得结结巴巴的,
我一时没有听清楚,但是我意识到大事不好了。后来他又重复了一次,我才知道蓝
母突然死亡了!蒋瑜第二句话迟迟接不上。看来他也非常惊愕。原来蓝母于四个多
小时前在市区马路遭遇车祸,不幸当场身亡。另外还有一个行人受了重伤。
蓝母在广州市的大体情况,我还是了解的。
蓝母到处粘贴寻人启事。她估计乔君烈有可能常常进网吧和逛书店,就把
大部分的寻人启事粘贴在网吧、书店附近。她还拿着好几张乔君烈的正面和侧面的
照片,挨个儿去问那些网吧、书店和小旅馆的老板或工作人员。可是,暂时没有人
声称自己曾经见过乔君烈。
有一天,一个男人给蓝母打电话说,昨天他在天河购书中心见到一个有点
儿像乔君烈的人。他无意中看到了这个寻人启事,觉得莫名其妙,无法猜透其中的
谜团,就打来了电话。蓝母问了他几个问题,他反问她是不是蓝老师。蓝母一下子
想起对方是谁了。他在十多年前,曾经是蓝母所任教的高中二年级三班的学生。让
蓝母记住对方的原因是,对方曾经狂热地追求过比他小三岁的蓝雪,被她数次找去
谈话,有一次还相当严厉地批评和警告了他。最后他勉强地表示不再缠着蓝雪,也
不再给蓝雪写情书。他调到了隔壁的四班,还躲着蓝母,蓝母后来极少见到他。一
年后他考上了大学,蓝母特意问蓝雪,他有没有给她来信,蓝雪说没有。看来他不
是伤透了心彻底绝望了,就是有了别的想法。这十多年里,蓝母不知道他的任何情
况,却不会忘记他的。他告诉蓝母,大学毕业后他在广州市找到了工作。他知道蓝
雪的丈夫是乔君烈,大致记得乔君烈的相貌特征。昨天他走进购书中心的大门,一
个似曾相识的男人正好迎面走过来。这个不戴眼镜、留着短胡子、面目黧黑的男人
引起了他的注意。他想这不是蓝雪的丈夫乔君烈吗?但是随即他又否定了自己的结
论。因为乔君烈是戴眼镜的、充满自信的、文质彬彬的学者型人物,而眼前这个人
不修边幅,只是貌似而神不似。
于是,蓝母紧急约见他,地点就在购书中心。这个人在知道蓝雪遇害和乔
君烈潜逃后,心情非常沉重。他反复强调无法确认那个人就是乔君烈,只是有几分
想像。他建议蓝母在电视里、报上搞寻人启事,或许效果会更好。蓝母说那得花很
多钱,万一让乔君烈看到了,他就会望风而逃。还是粘贴这寻人启事,小打小闹一
番,反而会收到意想不到的效果。他就说在这里寻人启事之类的小广告被称为牛皮
癣,城管人员和清洁工人都认真负责,一发现牛皮癣就扒下来。他认为应该把一部
分寻人启事粘贴在不太显眼的地方,让它尽可能长久地保存下来,也许在某一天就
起作用了。蓝母接受了他的意见。蓝母本着不能放过任何机会的想法,假设这个人
看到的那个人就是乔君烈,然后用不容置喙的口吻要求我立即领着追捕小组前来。
0513专案组成员大都被搞得疲于奔命,耗费了大量旅差费,却一无所获。
但是蓝母强词夺理、永不罢休。她一急了就说乔君烈是我故意放跑的,我有责任把
他捞回来。否则她找我的上级领导说理儿去。我忍住心里的不快,想一下也觉得不
应该错过任何一个机会,就把蒋瑜派了出去。
蒋瑜领着追捕小组乘坐飞机赶到广州市。蓝母颇为不满,指责蒋瑜带来的
人手太少了,在这个特大城市里,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这说明了警方对0513案件
是不够重视的!她扬言要找市政法委领导说理儿去。蒋瑜一向对受害者或受害者家
属缺少耐心,不是冷言相向就是大声呵斥。不过蒋瑜知道蓝母有通天的本事,也领
教过她的厉害,就细声细语地向她作出解释。我也明白蒋瑜早就想代替我出任大队
长,他可不想让蓝母这把火烧到他身上去。
蒋瑜按照蓝母的寻人思路,让几个同事分头到广州市内多如牛毛的网吧、
书店和小旅馆去寻找乔君烈。
蒋瑜和两个同事分头跑了一天,没有发现乔君烈的踪影。当晚九时多他们
聚在一起,在路边的大排档喝着鱼头汤。他们认为要是往这汤里搁点儿辣椒油就更
对口味儿,接着议论着这个城市满地都是豪华轿车。他们印象最深的是,星级宾馆
和酒店数不胜数,只是房租贵得惊人,根本住不起,只好挤在令人憋气的招待所里。
他们不大谈及寻找乔君烈的事儿,因为他们都觉得乔君烈根本不在这里。就在这个
时候,蒋瑜的手机鸣叫了起来。
对方问蒋瑜是否知道对方所用的手机的主人是谁?蒋瑜当然知道这是蓝母
的手机,今天蓝母曾经好几次打电话给他。他便厉声追问对方是谁。这时候他的脑
里立即涌现刑警的惯性思维,推测蓝母一定遭遇抢夺或抢劫案,手机被抢走了。对
方表明自己的身份,接着说这个手机的主人在一个多小时前死于车祸。因为这个手
机在今天先后四次打了蒋瑜的电话,所以他就认为蒋瑜是知道这个手机的主人的身
份的。蒋瑜听说对方是当地交警,觉得有点儿不对头。当他听到蓝母的死讯时,惊
呆得说不出话来,几乎听不清对方接着所说的话了。
蒋瑜和两个同事当即找到了负责处理这宗交通事故的交警。办案交警在核
实蒋瑜的身份,并搞清楚蒋瑜和蓝母的关系后,脸上不再是铁面无私那个样子,表
示愿意提供相关的具体情况。现在蓝母的尸体在殡仪馆里,肇事司机则被暂扣起来。
这宗交通事故发生在一条六车道马路上的校区路段。这条马路是市区的动
脉,流量大且车速快。长达两公里多的校区路段是半封闭的,中间安装有一米半高
的栅栏儿,行人要横穿马路,必须假道于人行天桥。但是在校区路段上只有三座人
行天桥,这给那些经常要横穿马路的小贩、民工和学生造成极大的不便。某些安全
意识薄弱的人,不断地在栅栏儿上做手脚,平日无须费多大的劲儿就可以钻过栅栏
儿上的豁口儿,走到对面去。路面因此而险象环生。交管部门不断地修复被破坏的
栅栏儿,却架不住被反复地、有针对性地破坏。只图方便而不惜冒险者大有人在,
近年已有数人丧命于此。今晚发生在这路段的交通事故,就是蓝母和另一个男性行
人重蹈覆辙所致。
肇事司机在交通事故发生后,胆战心惊地下车,不敢稍作停留就弃车而逃。
后来他乘坐出租车赶到附近的派出所投案时,还不能恢复常态。根据他的供述,他
驾驶着公司的班车,把下班的同事送回家后,再返回单位。当时天色尚未完全转黑,
路灯已亮着,汽车灯也打开了。他驾驶中型客车在主车道上行驶着,车速大约为每
小时七十公里。不时有一些性能、车况较佳的车在他左侧的超车道上超车。正是由
于不断有车辆在他左侧超车,让他觉得不可能有行人在左侧冒出来横穿马路,他只
要把右侧出现的问题处理好便行了。他还在想着一件心事儿,就是他必须以最快速
度把车子开回单位去,然后打车到南海渔村喝表弟的新婚喜酒。如果再耽搁半个小
时,酒席就结束了。他在咒骂着不同意他调班的公司办公室主任。在这种情况下,
当他看到蓝母在左侧蹦出来后,立即紧急制动,并转动方向盘试图往右侧避让,最
终没有成功。他一再强调在行车时没有看到在车祸中受重伤的那个男性行人。他竟
然一口咬定自己真是见鬼了,才闯下这个大祸。
现场勘查结果表明,蓝母横穿马路,高速而至的中型客车制动和躲避不及,
把蓝母撞个正着。在一声巨响中蓝母被抛起来,坠地时再次被中型客车的保险杠撞
着,颅骨破裂当场死亡。不过死因还有待进一步证实。还有一个男性行人也被中型
客车带倒在地上,因制动而抱死的车轮正好压在他的一条小腿上,在水泥路面上作
滑动磨擦,留下一条长达五米左右的血肉痕迹。这个扛着二级警督警衔的办案交警
也坦然承认,这宗血腥的交通事故现场让他感到颇大的压力。
交通事故现场站着好几百个看热闹的行人。办案交警好不容易才找到两个
目击者。他们的说法和肇事司机的供述大体一致,不过他们看到了那个男性行人。
那个男性行人先行钻过马路中间栅栏儿上的豁口儿,把头转向右侧,时刻
注意着右侧来车的情况,小跑着横穿另一半马路,安全地到达慢车道上。在两个目
击者的眼里,那个先行横穿马路的男性行人无疑是民工,这是从他的打扮和横穿马
路的熟练程度这两个方面得出的结论。相比之下,女死者就显得笨拙和盲目。女死
者跟在他的身后,觉得也是安全的,就钻过豁口儿,小跑着横穿马路,没想到在超
车道上一辆高档轿车呼啸而来,她这才觉得大祸临头,尖叫着朝前猛跑试图躲开这
辆轿车。她躲过了轿车,却无法躲开主车道上的中型客车。大概她在惊慌失措时没
有看见那辆也是飞驰而来的中型客车或者所采取的避险措施失当。也许那个男性行
人听到了女死者求生的尖叫声,他回头看了一眼并随即转身,似乎有跑过去搭救女
死者的意思。但是他根本没有时间接近女死者,反而失去了逃脱车祸的时机。那辆
中型客车一下子就夺走女死者的生命,他自己也几乎遭受灭顶之灾。这两个目击者
都异口同声地说那个男性行人可能就是舍己救人的英雄。
蒋瑜还告诉我,交通事故现场有一副摔破了的望远镜,那肯定是蓝母的物
品,看来蓝母是为寻找乔君烈而惨遭不测的。
蒋瑜似乎在向我暗示着什么。
蓝母无疑是因代替警察出差而殉职的。我是这样认为的。我无法得出蓝母
之死和我无关的结论。
蓝母的突然消失让我感到非常痛心。我承认我曾经有点儿讨厌她,但是我
是最希望她活着的人。否则,即使我抓住了乔君烈,或者抓住了杀害蓝雪的真凶,
可是那个苦苦地等待着这个结果的人却永远也无从知晓了。可以想像,蓝母死不瞑
目,她的灵魂无法得到安息。我不相信这种迷信的说法,也不相信将会有一个鬼魂
在我身边徘徊,然而在我的脑海里,会长久地出现蓝母的身影、表情和语言。此时
我就会对自己说:本来这个悲剧是可以避免的,却因为你没有竭尽全力而发生了!
我呆呆地站着。
张宾提醒我应该立即向市局和分局的值班领导汇报。但是我先给徐希愉打
电话。我知道这个噩耗也会使她彻夜不眠,所以我必须尽快告诉她。电话打通了,
这时候我精神恍惚,突然觉得我和徐希愉都是蓝母的亲人,因此我和徐希愉都要面
对着失去亲人的痛苦。就这样我竟然一下子说不出话来。
徐希愉知悉蓝母的死讯后,也没有说话,话筒里传来她呼吸的声音。我简
单地把蓝母的死亡原因、地点和时间说出来后,对徐希愉说我挂了,就放下了话筒。
在电话即将挂机的瞬间,我听到了她的叫骂声,她骂我是混蛋!接着她好像害怕我
没有听到,把电话打过来,再次骂我是混蛋,骂我是凶手。未等她骂完,我怔怔地
把电话挂了。
我隐隐约约地意识到,蓝母突然死亡将对我的警察职业生涯造成重大的冲
击。我预感到我在刑警大队大队长这个位子上极有可能呆不下去了。其实所谓的大
队长也只是一个芝麻绿豆官儿,丢了它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未见得缺了我,刑警大
队就瘫痪了。相比之下蓝家在短短的一个多月的时间里接连丢了两条人命,这才是
不能接受的结果。如果我不拼了老命做事儿,真是对不起蓝家那些死去和活着的人。
我静静地坐了一会儿,就把蓝母死亡这个突发事件分别向主管领导和市局
的值班领导汇报。由于蓝母在生前到处告状,领导们对0513案件是非常熟悉和重视
的,他们相互间在电话里三言两语就能够把问题说清楚。半个小时后市局领导作出
指示,尽管目前警力非常紧张,仍然决定往广州市增加搜捕乔君烈的刑警,由我带
领六个同事以最快速度赶过去,和蒋瑜率领的追捕小组汇合,寻求当地公安机关的
协助,寻找乔君烈的下落。市局领导严令我一定要抓住乔君烈,给死者家属一个说
法。此外,再派出两个内勤人员陪同蓝父去广州市料理蓝母的后事。蓝父的心脏有
问题,我担心他无法经受刺激。如果蓝父再出问题,这将是所有的人都不愿意看到
的。
我给六个同事逐一打电话,通知他们收拾好行李,明天一大早就到单位去
集合。
我无法入睡了。我觉得徐希愉有权骂我,而且她骂什么我都无所谓。我知
道她一定没睡着,除非她服了安眠药。无论如何我也得和她谈一下,就在现在。我
给她打了电话。徐希愉没有再骂我,也没有说什么,只是让我去找她。
我和徐希愉来到一个通宵营业的酒吧。我们没有说话和喝酒,只是不断地
喝着矿泉水。
徐希愉盯着我:“说吧,找我有什么事儿。”
徐希愉的声音非常沙哑,我几乎没听清。
我说:“我们有两个内勤陪蓝老师到广州去处理宋老师的后事。蓝老师的
身体状况如何,我们大家都知道。我想避免再出现意外的事儿。你跟蓝老师比较熟,
他是信任你的。就这个原因,你能不能陪我们到广州去?如果你同意,明天一大早
我就向局领导提出申请。希望你能同意。”
徐希愉说:“你想让我代人受过?”
我说:“你要骂我,现在你就骂吧。”
徐希愉说:“我跟蓝雪亲如姐妹。有时,我觉得她的父母就像我的父母。
我已经骂过你了,不想再骂你。我要让你受到惩罚!众口一词,都说要是你把乔君
烈刑事拘留了,他就无法逍遥法外,游遍全国,后面的事儿根本不会发生了!你说,
宋老师之死,跟你有没有直接关系?”
我明白,知情者一听到0513案件就想起两个关键词:放跑和抓不到。我至
今仍然认为,当时我解除对乔君烈留置审查,这是合法的。我认为他有自由的权利,
我也应该保持他的尊严。今晚我不想就这个问题和徐希愉争论。争论是徒劳的,在
这个时候谁也无法说服谁。
我说:“我很难过,觉得死掉的就像我家的亲人一样。”
徐希愉说:“我是问你,宋老师之死跟你有没有直接关系?你只要回答我
是或者不是,就可以了。”
我看着徐希愉的眼睛,不想申辩也没有点头认可。
我说:“我知道你肯定愿意协助我们处理好宋老师的后事。理由很简单,
谁都希望蓝老师能度过这一关,好好地活下去。”
徐希愉说:“现在你不能用蓝老师的生命来压我!你不知道你错在哪儿,
错得多要命!有一句话你常挂在嘴边。你说,说真话是要付出代价的。我知道,说
真话需要无比的道德勇气。说真话吧,然后接受你应该受到的惩罚!”
我说:“我是常常说,说真话是要付出代价的。但是后面还有一句话我没
说出来。这句话是:即使要付出代价,也要说真话。我就说真话吧。虽然大队长不
过是一个芝麻绿豆官,可是我不想丢掉大队长的职务,原因是我觉得我比别人干得
好,我是称职的。这个理由站得住脚跟吧?上世纪初,法国一个叫做老虎总理的人,
克列孟梭,他说过一句话:战争太重要了,不能把它交给将军们……”
克列孟梭这句话的核心意思是,将军是职业军人,打仗是他的拿手好戏。
然而战争关系到国家的命运,这不是单纯的军事头脑所能驾驭的,必须要由有政治
头脑的人来做主。在十多年的警察职业生涯中,我经历了很多似是而非、悲恸欲绝
的事儿,我就把克列孟梭这句话演变为:刑事案件太重要了,不能把它交给警察们。
准确地说,这句话的主要意思是,公民的权利对于每一个人来说实在太重要了,警
察的权力将可能改变一个人的命运,因此刑事案件要交给那些几乎就像法官一样对
法律有深刻理解的、严格依法办案的警察。那些以权谋私、贪赃枉法、刑讯逼供的
警察,暂且不去说他们,因为他们算不上是警察。我要说的是,在正常的情况下,
一个分局的副局长就有权签字决定对某个人实行刑事拘留、行政拘留和劳动教养,
按照习惯的看法,这个人从此就招惹牢狱之灾,暂时不算是人了,只能像半人半鬼
一样活着。更能说明问题的是,一个普通的刑警在执行拘捕犯罪嫌疑人的任务时,
在某种情况下可以自行作出向对方开枪的决定。如果枪法次一点儿,想打对方身体
上的非致命部位却打在致命部位上,结果对方一命鸣呼了。当然,向对方开枪必须
具备某些条件,比如对方不听警告继续逃跑或者对方持械反抗拒捕。问题是,通常
都说只有法官才能给犯罪嫌疑人定罪和判刑,但是,实施刑事拘留、行政拘留和劳
教,开枪击毙犯罪嫌疑人,这些都没有经过律师辩护和法庭判决,警察单方面就可
以执行了。因此可以说,在某些时候,警察的权力比法官的权力还大。如果某些有
特权的警察对法律没有深刻的理解,不难想像他们就会一手包办冤假错案。
我一口气对徐希愉说了一大堆话,最后我说:“所以我说,刑事案件太重
要了,不能把它交给不懂法的警察们。你也说句真话,我是那种对法律有深刻理解、
严格依法办案的警察吗?”
徐希愉没有说话,只是认真地看着我。我相信我的这一番话已经打动了她,
她是持欣赏的态度的。虽然过去她曾经对我那不拘小节的幽默感大为不快,但是自
从她把乔小星扔进我家后,她开始和我好好地聊天了,我和她之间的关系也变得融
洽了。然而蓝母之死,又使我们之间的关系变得紧张起来。
徐希愉说:“你告诉我,对于宋老师之死,你真的没有一星半点儿的悔意,
没有悲伤吗?”
我说:“没能抓住杀害蓝雪的真正凶手,是造成宋老师意外死亡的原因之
一,这我承认。在这一点上,我问心有愧。我是0513案件的主要负责人,此案破不
了,我责无旁贷。老实说,我当这个大队长,当出了焦虑症。但是我还想干下去。
不抓到凶手,我誓不罢休!”
徐希愉说:“如果你对宋老师之死,没有半点儿的悲伤,在某种意义上,
你不能算是人。”
徐希愉告诉我,前几天她收看CCTV的法律栏目,中南某省某个派出所的领
导,在接到受害人的家属报警后却置之不理,结果在不久之后受害人被杀害了。这
个冷漠、渎职的警官在接受电视记者采访时,面对着镜头断然否认自己在受害人的
家属报案时在场。从他的脸上根本看不到撒谎的痕迹,可以说他比最优秀的演员的
表演还出色,让观众不由得相信他是无辜的。但是这个警官最终还是被证实说了谎
话。此时他又以自己事务太多以致无法具体顾及每一个案子为由来搪塞责任。最后
他哭了,哭的是自己怎么会背上渎职的罪名,从中不难看出他一味是觉得自己太不
走运了。让栏目主持人和徐希愉都非常遗憾和不满的是,这个前警官对自己因为渎
职而造成受害人万劫不复的恶果竟然没有些微的悔意,甚至没有半点儿的同情,就
像被害人的生命被毁灭是理所当然的一样。
徐希愉说:“你知道吗,悔意很重要。我知道你很难过。这证明你还是人。
你首先是人,才能当好警察。”
我说:“你应该相信我。即使我不是警察,我成了失业人员,即使杀害蓝
雪的凶手在十年后仍然没有落网,办案的材料被锁在档案室里,几乎没有警察记起
这个案子了。但是,我记住了。我会永远对抓不到杀害蓝雪的凶手这件事耿耿于怀,
永远做恶梦。直到抓住真凶那天,这事儿才算完!”
徐希愉说:“在这个时候,骂你是没用的。你需要鼓励。你能明白丢了芝
麻大小的官不要紧,司法公正要紧,我就放心了。你说,你还有没有办法逮住乔君
烈?哪怕是一点点的希望?”
我坚决地点点头,其实我心里没底儿。但是我必须这样做,也必须抓到乔
君烈。
这一个夜上,徐希愉来到我家看望了熟睡中的乔小星。在我、张宾和徐希
愉出差后,我将安排曾思敏来照顾他。
后来我和徐希愉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都没能入睡。
第二天一大早,经领导批准,我领着六个同事,徐希愉领着两个搞内勤的
同事陪着蓝父,一起出发到广州市。
鉴于蓝父的身体情况,我们暂时隐瞒蓝母已经不在人间的噩耗,只是告诉
他蓝母突发重症,病情正在不断恶化中,试图让他有过程地逐步接受残酷的事实。
蓝父一看到我,就问我0513案件的进展情况。我含混地说了几句。蓝父看我这样子,
明白案子还是陷在那里。他便在暗暗地为蓝母的病情着急,不再和我说话。我想,
要是蓝父知道了蓝母的死讯,一定会像徐希愉所说的那样把账记在我头上的。谁都
是这么想的。
在广州市蓝父知道蓝母的死讯后,本来就衰弱的身体一下子垮了,住进了
重症监护室,从此不再说话,在一个礼拜里所说的话不超过十句。而且这十句话,
都是对徐希愉说的。对于处理蓝母的后事,别人说什么,蓝父都是用点头和摇头来
回答。他没有什么特殊的要求,几乎全由徐希愉作主。从蓝父沉默和紧闭双眼的面
孔上,我感到一种能量巨大的悲愤和复仇之情。我不敢面对这样的一张面孔。我知
道蓝父是极端憎恨我的。即使今后我抓到杀害蓝雪的凶手,他也不会原谅我。因为
无论怎样,体格强壮和意志坚强的蓝母却人死不能复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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